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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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回到家中,已經晚上八點鐘。花綴如約給媽媽打視頻電話,江尋芳坐在沙發另一側,給花綴剝蓮子。

花綴講了今天去哪些地方,吃到哪些新鮮的糕點,說下次家庭旅行可以來這邊再逛一次。

花綴媽媽很高興,又問了天氣如何,叮囑防暑。

花綴又講了今天兩人爬山,說:“山頂看不到景色,全是樹木擋著視線。”

媽媽說:“那個地方我以前去過,現在正是夏天,樹木最茂盛,除了樹枝還能看到什麽?你們兩個呀,這個都弄不拎清,就跑去爬山。”

花綴說:“看樹枝也是景色嘛,山裏還有幾層樓高的竹子,山腳有座寺廟,蠻有禪意。”

媽媽:“說不過你,什麽時候回來?不要太打擾芳芳了。”

花綴瞥向剃蓮心的江尋芳,把鏡頭轉過去:“你問她,覺不覺得我打擾?”

江尋芳扭頭,換上標準微笑:“阿姨,不打擾的,我爸媽都在出差,我一個人在家。”

花綴媽媽說:“芳芳,給你添麻煩了,花綴燒菜還不錯,你盡管讓她……”

花綴轉回鏡頭:“江老師燒菜比我好吃。”

江尋芳笑著繼續剃蓮心。

花綴媽媽說:“你這樣懶,你好意思?”

花綴拿起一瓣蓮子:“江老師可勤勞呢,不僅愛燒菜,還愛剝蓮子,蓮子真好吃。”

媽媽笑著說:“你呀你呀,媽媽怎麽給你養成這個樣子?”

*

花綴掛斷電話後,坐到江尋芳身邊,餵她吃蓮子。

江尋芳說:“給你剝的,你吃。”

花綴說:“一起吃嘛,我餵給你,就不要說我不幹活。”

江尋芳只好吃下,又剝了幾顆,餵給花綴。

蓮子清甜,花綴很喜歡吃,尤其是熬成粥,只是剝蓮子很麻煩,買剝好的又嫌不新鮮。江尋芳剝了幾天,已經越發熟練,指甲先劃開嫩綠的皮,就能輕易將整顆圓白的蓮子剝出。

花綴將腦袋擱在江尋芳肩膀上,隨著她剝蓮子時手臂的動作微微顛簸。

“江尋芳,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麽話要對我說?”花綴突然說。

“什麽話?”江尋芳問。

花綴撐起腦袋,佯怒:“你果然不記得了?”

江尋芳停下動作,低頭思考。

花綴說:“一百零八天前,你說等我高考結束,會正式問我的。”

江尋芳記得,卻仍然遲緩了片刻,說:“確定關系。”

花綴說:“我在等你問。”

江尋芳說:“你真的想好了嗎?”

花綴:“如果沒想好,當初我就不會答應你,一直在等。你呢,你要變卦了嗎?”

江尋芳說:“不是。”

放下手裏的盤子,江尋芳轉過身,鄭重其事地問:“你願意作我的女朋友嗎?”

“我願意。”花綴的臉頰和耳朵急速升溫,幾乎沒有間隙地作答,又反問,“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江尋芳說:“我願意。”

花綴如釋重負地笑,如釋重負地擁抱江尋芳。她們第一次這樣緊緊擁抱,手觸摸對方的背,幾乎能隔著肋骨觸到心臟傳來的跳動,撲通撲通,貫穿身體,直抵對方連心的十指。

*

今晚,花綴沒有再睡客房,賴在了江尋芳的臥室。江尋芳覆習完期末考試的內容,將近零點,回到臥室才發現,床上已有人鳩占鵲巢。

花綴說:“我們現在的關系,就應該睡在一張床上。”

江尋芳無從反駁,只好認命,乖乖去洗漱。

花綴占領了靠窗的一側,鋪好床,窩在被子裏翻相冊,今天的街景拍得很好,江尋芳在翻雜志、自己在喝飲品,背後人山人海虛化,她們與世隔絕。

下午爬山時忘記照相,花綴現在想起來,那片林子裏的樹皮顏色比馬路兩側的樹要淺,樹幹上沒有塗白,而是有綠油油的苔蘚。那座寺廟的墻似乎是黃色,落日餘暉照上去,像鍍了層金。

古樸、安靜,有生命和無生命的事物一同跨越百年宿命。

花綴翻到前幾天的照片——有兩人在江邊橋頭的合照,江尋芳的手僵硬地配合花綴比心,把落日框在心形裏,那時江尋芳換了許多次姿勢,終於選擇十幾年前流行的一種;還有她們一起吃同一只雙拼甜筒,江尋芳的側臉絕殺,讓花綴在這張照片上多停留了半分鐘;劃到下一張,是花綴走進一所大學的校門,江尋芳抓拍到風吹起花綴頭發的鏡頭,齊齊的一刀切發尾錯落甩開,飛揚到耳邊,花綴正回眸,劉海隨著雙眸彎彎,一起在笑,當晚花綴就用這張照片發了朋友圈。

花綴莫名傷感,好像看到進入大學後的自己時常翻出這些照片懷念。

再往前,翻到高中時的照片。寥寥幾張,沒有江尋芳。

*

花綴讀高一時,江尋芳高三。

第一次聽說江尋芳的名字,是在走廊裏,花綴去交運動會報名單,路過高三年級,聽見幾名高三的學生閑聊,說到運動會上報名什麽項目。

身邊傳來一道很響亮的聲音,說:“江尋芳,你報實心球吧,這個項目沒有人報。”

江尋芳走在花綴前面,頭也不回,說一聲:“好。”

花綴在江尋芳身後,看著前方纖細的身影,短袖校服遮住肱二頭肌,可見的手臂上隱約有肌肉的輪廓。花綴有一點憐惜,看看自己手上這份報名單,報名實心球的同學是也被體委硬拉來的。

運動會之前,花綴得知自己被分到實心球做裁判,有些可惜看不到其他精彩比賽。轉念一想,這個項目最安逸,在操場角落一片樹蔭下,離跳遠的項目很近。

實心球項目進行很快,立定跳遠和三級跳的隊伍減少一半,實心球已經只剩下兩三人。

花綴得空就看看不遠處的跳遠,有幾人似乎從未訓練過,助跑像山林裏的嗎嘍蕩樹枝,灑脫摔進沙坑裏,臀部著地,哎呦哎呦叫罵著起身。更有倒黴的,大概是摔暈了,起身後邁出猩猩舞步,在沙坑裏畫螺旋線,而後撞到樹上,被同學架走。

花綴強壓著嘴角,念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發音標準:“下一位,0721,高三一班,江尋芳。”

江尋芳。

從看到這個名字,到念出這個名字,花綴都如常,直到擡頭觀賽,花綴的目光再也離不開江尋芳。

要怎樣形容一見鐘情?

花綴不知。

這一刻,晴光好,樹陰柔,風也來助陣。樹葉沙沙響,蓋住花綴耳邊一切喧囂。

花綴從不信命運,唯獨相信一見鐘情。

從第一次在書籍上了解到自己的性取向開始,花綴腦海中漸漸有輪廓,那應該是一位比花綴稍長幾歲的姐姐,模樣不知,性格不知。花綴想,恬淡也好,熱烈也好,希望她是個能像玫瑰一樣盛放的人。這些多年遐想,都在此刻化為江尋芳面容上的具象——她微微蹙著眉,用力以極標準的姿勢投出實心球,毫無懸念拿下第一。

花綴率先為江尋芳鼓掌,帶動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

江尋芳退了幾步,離開場地,解下草草挽著的丸子頭,咬著發圈,重新梳起過肩的長發。與花綴目光交錯的一剎那,江尋芳失神,掉了發圈。

花綴撿起,俯身起身的一秒鐘,看清這枚煙粉色發圈,極簡單的樣式,沒有絲毫點綴。

看了一眼遞來的發圈,江尋芳不知怎麽,轉頭離開。後來江尋芳回憶,並不知自己為何這樣,開玩笑歸因於命運節點的先兆——心蕩神馳。

那枚煙粉色的發圈被花綴私藏,花綴想,大概江學姐有潔癖,洗幹凈再還給她。

洗幹凈後,放在書包裏,日日帶著,怎知一直忘記歸還。

*

花綴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嘗試著高中午睡時最好用的海軍睡眠法,怎麽也睡不著,她聽不見自己的呼吸,也聽不見江尋芳的。

江尋芳也睡不著。

月光被窗簾遮擋得嚴嚴實實,屋子裏漆黑、壓抑,花綴在這種環境下很難入眠,她更喜歡有光透進來,像枕邊柔和的睡眠陪伴燈。

江尋芳翻身,眼前看不見花綴的臉,但她知道位置。

“睡不著嗎?”江尋芳問。

花綴不答,問:“你也睡不著嗎?”

江尋芳:“睡得著。”

花綴:“那你是在說夢話?”

江尋芳拿花綴沒辦法,說:“對,夢見你了,在和你說話。”

“你夢見我做什麽了?”

江尋芳笑:“夢見你躺在床上,什麽都不做,想睡卻睡不著。”

花綴說:“我睡著了,我也在做夢,也夢見你躺在床上睡不著,巧不巧?還夢見我們躺在一張床上,接下來應該是電影裏的情節,我知道。”

江尋芳問著:“電影裏什麽情節?”手已經探出,越過兩床被子的分界線,進到另一片疆域。

無聲無息地,肩頭傳來涼涼的觸感,花綴無意識地縮縮肩膀,知曉是江尋芳戳她,轉身對著江尋芳,抓住她作亂的手:“你知道的,你演給我看。”

江尋芳說:“我很少看電影,你演給我看,好不好?”

尾調輕輕,鉆進花綴耳朵,花綴即刻頭腦發熱,依著本能靠近江尋芳。

花綴摸索著,指尖滑進江尋芳的領口。花綴睜著眼,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但記得江尋芳的睡衣像襯衫一樣有領子,冰絲材質,手感柔滑,隔著衣領探到頸上脈搏,一下、一下。手指繼續往上,手掌托住下頜,花綴的手心發燙,微微出汗,蹭過江尋芳的唇。

花綴捕捉到定位,立刻撲過去,像捕獲獵物。

獵物縱容獵手,只待反客為主。

花綴的心臟要飛出來,腦海裏不斷傳來口中的骨骼摩擦骨骼的聲音,還有水滴砸落在骨骼上,嗒嗒輕響。

黑暗給了兩個人莽撞的勇氣。

花綴屏著呼吸,不肯示弱。江尋芳毫無經驗,只憑著以前刷到的網絡經驗貼的記憶,胡亂按順序畫英文字母表。她借著本能,借著黑夜遮掩,越發肆無忌憚,偏要摸透花綴的脾氣,偏要花綴的呼吸紊亂,好顯得自己不算無措。

她們親吻許久,月光擠不進窗簾縫隙,她們亦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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