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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三日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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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池用了一整碗小米粥,從胃裏舒坦到了全身,這一覺睡得醒不過來,從頭天直睡到了第二天巳時。

半夢半醒的時候,似乎幾個婢女過來侍候沐浴凈身,上下穿戴好了,有婢女輕手輕腳的梳起她的長發。其中幾次扯痛了頭皮,她迷迷糊糊地抱怨了兩聲。

又有婢女過來,餵了半碗花生南瓜小米粥。她閉著眼睛咽下去了。

有人將她攔腰抱起,坐進了馬車裏。

車夫在前頭甩起馬鞭,喝道,“駕!”

軲轆聲陣陣,裝飾華麗的王府馬車沿著青石板路,駛出了端王府,直奔皇城而去。

馬車停下的時候,沈池終於睡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了端王臉上覆雜的神情。

“頭次看到你穿女裝。”殷季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的唇瓣上細細摸索著。“沒想到這麽好看。”

沈池驚訝地低了頭,發現自己穿了一身海天霞色的冰綃宮裝,衣衫極輕薄,隱隱露出裏面水紅色的抹胸。

從鎖骨下方層層裹到到肋下,綁了許多年的細布,如今去掉了,居然有些不習慣。她遲疑地擡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胸口,又摸了摸頭上挽好的發髻。

她今天梳了少女式樣的桃心髻,幾個小鬟連綿梳在發髻後,俏皮活潑,襯得面容嬌俏明媚。睡足了幾天,曾經慘白的嘴唇如今又恢覆了淡淡血色。

沈池摸完了頭發,又拉扯了下自己身上的衣裳,極少見的露出困惑的神情。

殷季眸色暗沈,手移到了她的脖頸喉管處,慢慢握緊。沈池閉上眼,臉上露出了忍耐的神情。殷季猛地松開了手,把她推到了地上。

沈池倒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了兩聲,爬坐起來,勉強笑了笑。“剛才還以為,殿下賞了我一身漂亮衣服上路。”

羽林衛指揮使容廣益親自從皇城內迎了出來,恭謹站在馬車外,等了片刻,見馬車裏沒有動靜,疑惑地看了眼外面跟著的尉遲廉。

尉遲廉便敲了敲馬車窗,喚了聲,“王爺,到了。容指揮使在外面等著。”

容廣益便恭謹走過來幾步,親自伸手去掀馬車簾子。尉遲廉這時卻咳了一聲,擋住了他的手。“不急,再等等。”

容廣益心裏惱怒。尉遲廉這個江湖浪蕩子放蕩不羈,他看不順眼已經很久了,偏偏入了端王的眼。他啪得拍開了尉遲廉格擋的手,又走上一步。

尉遲廉卻笑嘻嘻地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

容廣益唰地掀了簾子,道,“王爺,乾清宮那邊都準備好了,只等——” 眼睛瞥見昏暗馬車裏的景象,卻楞了一下,下面的話不由噎在喉嚨裏。

端王將懷裏的人壓在角落裏,狂風暴雨般的親吻著。

明亮的光線從掀開的簾子縫隙射進了馬車裏,端王擡起頭,怒道,“滾!”

容廣益趕緊放下簾子,訕訕地退到了旁邊。

沈池被攔腰抱下了馬車,換了禦輦,進了皇城內院,卻又不去幾處正殿,而是去了偏僻的景陽宮。

景陽宮被崔正道手下的王府親信圍了個嚴實,就連容廣益的羽林衛,到了宮門口也被攔下了。

崔正道大馬金刀擋在門外頭,放了端王,沈池和尉遲廉三人進去,隨即當著容廣益的臉,嚴嚴實實甩上了宮門。

容廣益:“……”

景陽宮年久失修的兩扇木門吱呀打開,端王邁過門檻,走過花葉滿地的荒涼庭院,直到右邊一處偏殿外才停下了腳步,將懷裏抱著的沈池放下了地,將她輕薄衣衫上的皺褶抹平,又撥正了頭上的步搖。

“三天之後,本王封你做側妃。”

說完了這句話,殷季伸手用力一推,把人推進了門裏,喝道,“門鎖上!正道守著,擅自闖入者殺無赦!”

崔正道;“是!”

沈池猝不及防,又被推倒在地,身上還沒有好透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她掙紮了半天,爬不起來,喘了幾口氣,一雙有力的手從身後伸過來,把她攔腰抱起,抱到了榻上。

她看清了來人,大驚道,“重陽!你……你怎麽瘦成這個樣子了!”

重陽放了手,退後兩步,自己坐在靠窗的長塌上。這個偏殿被簡單的修繕過,墻角的蜘蛛網,窗欞的浮灰都已經被打掃幹凈,勉強有了些宮殿的樣子,但破敗的氣息還是遮掩不住,彌漫在四面八方。

夏日熱烈的陽光下,重陽的眼窩泛起了不祥的青灰色,臉頰消瘦。記憶裏高大健壯的少年皇帝,如今瘦了足足兩圈,原本合身的龍袍,空蕩蕩地晃蕩在身上。

重陽消瘦的身軀虛弱靠在長塌上,劇烈地喘了幾聲, “阿遲,你來了,朕很高興。這是朕最後一次見你了。太醫說,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沈池心裏酸楚,忍著淚,牽起重陽的手, “別亂說話。你不會有事的。”

她瞥了門外一眼,縫隙裏露出兩只窺視的眼睛。

她轉開視線,兩人坐在一起,絮絮地說起閑話來。

崔正道奉命在門外守著,守了一會兒,見吳大用那閹人扒在門縫裏窺視,形容猥瑣,心裏不由起了厭惡,“既然吳公公守在這裏,崔某去城墻那邊巡個值,下值了再回來。”

吳大用走近幾步,附耳過來,小聲道,“不是咱家多事,崔指揮使還是留在這裏的好。差事是殿下親口吩咐的,崔指揮使守護景陽宮的安全,至於咱家這裏麽,須得把裏面說話的字字句句都記下來。”

崔正道拿過他手上的宣紙,隨意看了幾眼,“都記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吳大用嘿嘿笑道,“他們在說小時候的事兒哪。這個叫什麽來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萬歲爺快要不行了,找他的沈先生說話,追憶往事來著。只可惜喲,這好好的沈先生居然成了沈小姐,過兩天就要嫁給咱們王爺了。”

崔正道沈聲道,“吳公公慎言!陛下禦前授課的沈學士是沈家的大公子,過幾天嫁入王府的是沈家的大小姐,分明是兩個人。”

“好好好。你說兩個就是兩個。”吳大用不滿地走開了,低聲咕噥了一句,“誰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兒,偏不準說。拿雞毛當令箭,什麽東西。”

還沒走回門邊,屋子裏忽然傳來一聲大響,不知砸破了什麽東西。

皇帝的聲音驀然放大了,在屋子外面都聽得一清二楚,“你說什麽!你再說一次!”

吳大用趕緊小跑過去,耳朵湊在了門縫上。

沈池硬著頭皮,又重覆了一遍,“重陽,我不願瞞你。我、我一直服著藥的。每月服一顆,葵水不至。這孩子的事……我實在沒有辦法。”

吳大用又驚又喜,趕緊地記下來。

沈池瞥了眼門外窺視的眼睛,輕輕拉了拉重陽的衣袖,示意他小聲。但是皇帝似乎被噩耗震住了,滿面驚怒,大聲怒吼了幾句,忽然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趴在長榻上,咳得喘不過氣。

沈池過去輕輕拍著重陽的脊背。隔著空蕩蕩的龍袍,幾乎可以摸到他兩邊突起的肩胛。曾經那個結實的脊背,短短兩三個月時間,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一顆淚無聲地落在龍袍上,她急忙擡手擦去了。

重陽趴在長塌上,不住地咳喘,臉上滿是淒涼神色,“上天罔顧,朕……朕終於沒有子嗣的命。”

沈池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他身為皇帝,顧念子嗣血脈,也不奇怪。她閉了閉眼,想起重陽從小到大這些年,就沒有幾個真心高興的日子。或許,達成他最後的心願。他會高興一點。

她低聲問道,“可要召皇後來。或許能……能給你留個子嗣。”

重陽霍然擡起頭,沾染了病氣的臉龐消瘦幹枯,那雙眼睛裏卻似帶著火,仿佛少年皇帝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在這雙眼睛裏。重陽兇狠地盯著對面的人,直到她的臉上起了不安神色,他就像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似的,放肆的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劇烈的咳嗽,笑得直不起腰來。

“哈哈……朕來日無多……費盡心機請了你來,說不到幾句話,你卻要把朕推給皇後。”他抹著眼淚,笑得癲狂,“阿遲。阿遲。你真是個涼薄的人。”

沈池紅了眼眶。

好好的,怎麽又變成這樣子了呢。

她按著突突發疼的太陽穴,神情苦澀,“重陽,我們難得見一面,別吵了好不好。”

重陽收了笑容,面無表情地道,“好,不吵了。”

沈池起身坐過去了一些,小心地拉起重陽的手,輕聲道,“早上進宮的路上,聞到了梔子花的香味兒,我就想起去年這時候,咱們幾個人微服出宮的事兒……想你了。”

“路上聞到了梔子花香或許是真的,想我,就未必了。”重陽的臉上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不是更想溫澤?聽說你身邊的韓錚,可是繞過朕的皇城,去大理寺天牢救了他出去了。”

沈池噎了一下,欲言又止,看了眼門縫。“以後有機會,我會解釋。”

“朕卻不想聽了。”重陽冷漠地道,“別磨磨蹭蹭的了。脫衣服。”

沈池吃了一驚,重陽已經前傾過來,她本能地往後避了避,“重陽,別這樣。”

“不這樣,還能怎麽樣。”重陽的鼻子幾乎戳到她眼前,呼吸可聞,言語鋒利如刀,幾乎要把人劃開兩半。“你我之間,還有什麽可說的?說你五年的情分,說拋就拋,一心想要離開朕?明知道朕情況危急,還把朕丟在這裏不管不顧,任憑朕的性命拿捏在端王手裏?你要先說哪一樁?”

沈池閉上了嘴。

重陽卻越發激動起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你看看朕現在這副樣子!”

暮春溫暖的陽光,從破損的雕花窗欞外射進側殿裏,半空灰塵亂舞。

少年皇帝絕望的嘶吼聲透過窗欞,透過門縫,偏殿外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看看朕現在半死不活的樣子!朕才十七歲!尚未弱冠!原本有幾十年的大好時光,可以一展宏圖,做一個英明君主,治理這萬裏錦繡江山!現在呢!!”他茫然四顧,聲音裏帶了絲哽咽,“現在呢。”

沈池往後撐坐在榻上。後背沒有痊愈的棍傷火辣辣地痛,單是這樣坐著,已經精疲力竭。她疲憊地道,“臣無能,救不了陛下。”

“你可以。”重陽冷笑道,“你原本可以,可是你沒有。因為你對朕,不過是虛與委蛇,虛情假意。被韓錚救出去的,才是你心裏所念的人。”

“皇天在上。”沈池勉強坐直了身體,強忍著聲音顫抖,舉起右手,一指指著天,一指指著地。“那天夜裏,臣心裏想救的人,是陛下。”。“那天夜裏,臣心裏想救的人,是陛下。”

“看你,又在騙朕了。”重陽隨手把她起誓的手指壓下去,漠然道,“太傷人了。阿遲,太傷人了。朕不想和你說話了。脫衣服,伺候朕最後一次。你心裏想什麽,朕已經不計較了。”

沈池沈默了片刻,慘笑一聲。“你如此想我,我也無法——”

重陽已經傾身過來,捂住她的嘴,嘩啦一聲,另一只手扯開了素色的冰綃衣衫。

吳大用湊在門縫邊,目不轉睛,幾乎要把兩只眼珠都擠進去。

崔正道再也看不下去,幾步疾走過來,一只手拎著吳大用的衣領,把人直接拖到庭院裏去了。

沈池被壓在榻上,視線一片模糊,已經被淚水蒙住了。她強忍著不出聲,但胸前大敞,被兩只手胡亂揉搓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低低地哽咽了一聲。

重陽的動作停了停,他湊過來,舔去了眼角的淚水,嘴唇湊到了小巧的耳垂邊。

一片淚眼朦朧中,沈池聽到少年皇帝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用氣聲哄道,

“別哭啦,阿遲。來,讓朕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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