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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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在獄中迷迷糊糊瞇了一覺,醒來便覺得不對。他趕緊抱起懷裏的女兒,摸了摸額頭。額頭滾燙,竟是發起了高燒。

他大驚失色,急忙蘸了破碗裏的水,塗在女兒的額頭臉頰。但杯水車薪,這點水又哪裏能夠降溫。

他撲過去拼命的搖柵欄,大聲呼喊獄卒,獄卒卻理也不理他,只遠遠地道,“容頭兒說了,你們爺倆身份尊貴,不許咱們靠近你這間。別喊了,你喊破喉嚨也沒人過來。”

沈棠大聲嘶喊,“叫容廣益來!不,叫端王來!”

那幾個獄卒圍成一圈兒,一邊閑聊一邊冷眼看沈棠的笑話。“都這種地步了,還在擺太師架子呢。他們爺倆身份尊貴,咱們這些低賤的可伺候不起。”

沈棠叫得嗓子都破了,還是無人理會,無計可施,坐在漆黑的泥地上,悲從中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一邊痛哭,一邊捶胸頓足地喊,“為父害了你。為父害了你啊。”

正哭得悲慟,懷裏的女兒忽然動了動,低低地咳了幾聲。沈池聲音嘶啞地道,“父親,你哭得好難聽。”

沈棠急忙緊緊抱起她,顫聲道,“如兒!你……你醒了!你發著高燒,快!快喝點水!”連滾帶爬地過去幾步,端起了地上的破碗。

沈池虛弱地道,“他當真把我和父親關在一處。倒也有趣。”

等沈棠重新抱起女兒,小心翼翼選了完整的那一半碗沿放到了唇邊,沈池卻已經又昏睡過去。

沈棠手腳發冷,心如油煎,緊抱著女兒,放聲大哭。

這天傍晚,羽林衛指揮使容廣益從皇城下值出來,守在宮門外的一名衛士快步走過來,附耳說了幾句。

容廣益大驚,趕緊去大理寺天牢裏查看了一番,怒斥了手下一頓,不敢獨自欺瞞下來,硬著頭皮去了端王府。

端王正在書房和幕僚們議事,議了大半個時辰,門才打開,華永庭推著輪椅出來。幾個幕僚跟隨其後,分別散去了。

容廣益覷準了機會,趕緊進去稟報。

端王剛才查閱了這幾日的太醫院記檔,處處合乎心意,心情極好,擡眼看見來人,笑道,“廣益來了。可是乾清宮那邊有好消息。”

容廣益道,“乾清宮那邊眼看著一天天的瘦下去了。昨兒還咳了血。夜裏藥性起了,召了皇後去。”

端王笑道,“他倒是心裏明白,想留個嫡子下來。只可惜了,這位方皇後是個不下蛋的母雞。”又問,“幸了幾回?”

容廣益有些尷尬,道,“吳大用聽的壁角,據說幸了兩三回。”

端王極滿意。“天天這樣來個幾回,成年男子也支撐不住,何況本王這位十幾歲的皇侄兒。看他還能撐幾天。”揮揮手,便示意容廣益退下。

容廣益卻不敢走,硬著頭皮道,“王爺,卑職……卑職還有一事稟告。”

端王拿起本文書看著,隨口道,“何事。”

容廣益道,“大理寺天牢裏面那位……不大好。”

“大理寺天牢裏面關了那麽多個,你說的是哪個。”殷季把公文丟進已批閱的那堆裏,又打開一本,快速翻看著,一邊不耐煩地道。

容廣益小心翼翼地道,“前兩天殿下親自去審的那位。沈棠家的大公子。”

“喔。是她啊。”端王批閱著公文,隨口道,“她能耐得很,怎麽不好了。”

“高燒不退,人已經迷糊了。卑職剛才傳了大獄裏的醫正,醫正說,就是這一兩天的事兒了。” 容廣益偷眼覷端王的臉色, “按例說,天牢裏擡出去的人,都是用席子卷出去,安置在義莊。不過這位……要不要備一口薄棺木,用什麽規制,還請王爺示下。”

端王楞了一下,把手裏的文書放下來。

他沈思了片刻,恍然笑起來,道,“廣益,你定是被她使詐哄了。趕快回頭瞧瞧去,她指不定怎麽看你笑話呢。”

容廣益低頭回稟道,“臣剛才從天牢裏過來,親自查驗過了。應該不會錯。煎好的藥水都灌不進去了,瞳孔也開始散了。”

端王不置可否,又拿起文書,看了幾行公文,突然冷笑一聲,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她犯下的事,連卷席子都不配。真死了,直接拖出去亂葬崗餵狗。”

容廣益道,“是!”行了個禮,就往門外走。

殷季又去翻看文書,連看了幾頁,一個個墨字橫在眼前,卻不知道通篇寫了些什麽。他心浮氣躁,伸手又去拿新文書,卻碰翻了已經批閱好的整摞文書,嘩啦一聲,小山似的從桌案上翻到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來,紅著眼睛,一腳踢翻了桌案!

尉遲廉從柱子背後的陰影裏轉出來,雙手抱胸,頗感興趣地註視著端王狂怒的背影。

容廣益還沒有走出書房,只聽背後一聲巨響,回頭看去,倒吸一口冷氣,頓時僵立原地。

端王心頭升起了熊熊邪火,繞過翻倒的桌案,過去幾步,擡腳狠狠踹在容廣益的腰眼上。

“好大的膽子!本王叫你留意著,你就是這麽留意的!”

容廣益被一腳踹到地上,也懵了,慌忙爬起來,趕緊在端王面前跪下,

“卑職、卑職也是奉了王爺的命行事啊。那天王爺吩咐四十棍著實打,羽林衛就著實打了。卑職還特意找了幹凈衣服,給她換上了。也按照王爺的吩咐,把他們爺倆關一起,叫大理寺獄卒不要靠近他們的牢房。昨兒卑職過來轉了一圈,還好好地。今天卑職從皇宮下了值就過來,就、就這樣了。”他也覺得委屈,“平時那些犯人關個一兩年,每個月提了十回八回,個個還活蹦亂跳的,誰知道這位這麽金貴,一天就不行了。”

端王勃然暴怒,上去又是狠狠一腳,把容廣益踹得趴到地上,幾步出了書房,怒喝道,“備馬!”

隨侍小廝奔跑著去牽馬,端王翻身上了馬,駿馬在王府裏奔跑了幾步,他回頭喝道,“容廣益!你現在就去太醫院!把當值的太醫全部拉過來!”

“是!”容廣益從地上跳起來,急忙小跑出去了。

尉遲廉摸著下巴看了會兒熱鬧,看得差不多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雖有些肉痛,還是從懷裏拿出一個黑木瓶子來。

“王爺,卑職有些江湖上救命的藥。不如給她服下,先把命吊著,等太醫來。”

殷季已經上了馬,聞言回過頭來,狐疑地看了眼尉遲廉手裏的黑木瓶子。

“這藥什麽來歷?你倒舍得。”

尉遲廉笑了一聲,“難得碰到個有趣的妞兒,就這麽死了,實在可惜。”

他對殷季晃了晃手裏的黑木瓶子。“這可不是尋常的藥,是江湖上的醫藥聖手所制,留著關鍵時候保命的好東西,卑職手裏也只有這一顆。” 他拔開木塞,倒出一顆香氣撲鼻的白色藥丸在手掌上,晃了晃,“王爺覺得,這救命的藥,值不值千金?”

端王冷笑一聲,“原來還是要錢。千金又如何,本王準了。回頭去找大管家趙永富討去。”

“多謝王爺。”尉遲廉笑嘻嘻道了聲謝,牽過馬來,跟隨在端王身後疾馳而去。

* * * * *

沈池在朦朧中聽到了梵音陣陣。

那隱約的梵音,仿佛在耳邊吟唱著,又似乎在很遠的地方。梵音有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她聆聽著,心中逐漸充滿了喜悅平靜,沈沈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睜開眼的時候,迎面見到的不是天上的大和尚們,卻是紫檀木浮雕羅漢床的床帳。

她側過頭去,看了眼屋子裏。一名二十出頭年紀,滿頭珠翠的陌生少婦坐在床邊,正拿個了帕子,蘸了水,給她擦拭額頭。羅漢床對面是一張六扇的象牙插畫大屏風。從屏風的間隙裏,看到端王坐在紫檀木書桌後,擡起頭來。

沈池嘆了口氣,又閉上了眼睛。

守在身邊的少婦驚喜地道,“王爺,沈姑娘醒了。”

少婦急忙起身,拉開書房沈重的木門,吩咐了幾句,王府侍從端來了一碗溫熱的南瓜小米粥。

少婦親自端了碗來羅漢床邊,湯匙伸到她的嘴邊。

沈池打量了那少婦一眼。瓜子臉,修得細細的柳葉眉,纖腰婀娜,是個美人兒。看穿著打扮不俗,不像是個婢女,倒像是王府內的姬妾。

沈池勉強想要起身,“不敢有勞夫人。我自己來。” 掙紮了幾下,卻坐不起來。

書房後面坐著的殷季砰地摔了筆。“叫你吃你就吃。”

沈池身子發虛,肚皮裏也虛,既然此間主人發了話,她就不客氣了,就著少婦的手吃了一口,皺起秀氣的眉,勉強咽下去。“好好的南瓜小米粥,怎麽一股苦味兒。是不是裏面放了黃連。”

殷季沒好氣地道,“一屋子太醫圍著你,灌了不知多少碗藥才救回來。你還指望嘴巴裏有甜味兒。”

他突然反應過來,咦了一聲,“你的聲音怎麽回事。”

沈池頓時醒悟過來,捂住了自己的嘴。

自從下了獄,也不知道多少天沒吃藥了,被藥力強行壓住的嗓音,竟然自己恢覆了。

那少婦不知究竟,拿著湯匙,輕輕吹著稀粥,溫婉地道,“王爺,沈姑娘現在身子不好,說話便有些虛弱無力。等身子好了以後,聲音極動聽的。”

“是動聽。”殷季冷笑一聲,“也不知是誰,小時候發燒,燒啞了嗓子。”

少婦聽不明白,便乖巧地不再說話,只端了碗,一勺一勺,慢慢地餵下去。沈池破罐子破摔,閉著眼睛,來者不拒,一碗小米粥吃得幹幹凈凈。少婦收好了碗筷,繞過屏風,過去書桌前面行禮,輕聲道,“都吃完了。妾告退。”

殷季滿意地看看空掉的碗,“胃口倒好。你出去罷。”

沈池把嘴裏的一口粥咽下去。嘴巴裏中藥的苦味被沖淡了不少,南瓜小米粥的香甜滋味漸漸出來了。“如果加點花生在粥裏,回味會更香甜。”

“刁嘴。”

殷季等那少婦出去,房門關好,這才走過來床邊坐著,拿出自己的帕子,把她唇邊沾的一點湯粥擦掉了。

“剛才親自伺候你喝粥的,是本王的側妃柔嘉,孫繼言的長姐。這幾日,你一直睡著,都是柔嘉在照顧你。”

沈池的眼神裏帶著幾分迷茫。他自己的哪個小老婆,幹嘛要跟她講。莫非還要她感謝不成。

“你的欺瞞之罪…欺瞞的也不知多少樁了。罷了。本王既往不咎。” 殷季自己嘆了口氣,下定了決心,說道,“朝堂是男人的事,你一個女人家,別再參合了。等你身子大好之後,看在你的面子上,本王饒了你父親的死罪,風風光光辦一場婚事,同樣迎娶你做側妃。如何。”

沈池這才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卻又不由地失笑。

“殿下啊。”她笑出聲來,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你還不知道我麽。別說了。再說下去,我們這樣好好說話都不可能了。”

殷季臉色陡然陰沈下去。剛才升起的一點柔情散了個幹凈,霍然站起身,揚起了手。

沈池趕緊拉起被子,把自己連頭蒙了進去。

一截潔白的手腕露在紅色鴛鴦被外面,手臂上的傷痕休養了幾日,剛剛開始結痂。

殷季的巴掌便有些落不下去。

他舉著巴掌,站在床邊,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心裏的邪火,猛地掀起了被子。

被子裏的人卻已經沈沈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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