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西市

關燈
殷季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把她硬拉坐下,笑道,”好戲還沒有開鑼,沈學士為何從容盡失?且坐著。 ”

眼角瞄著沈池血色盡褪的臉,嘴裏卻和尉遲廉說起閑話來。

“尉遲,你初到京城,這是頭次看西市處斬罷?“

尉遲廉笑道,”各處州府處斬的看的多了。不過斬首朝廷大員,這還是頭一回。也不知有什麽不同。“

“尉遲有所不知,若是普通百姓,刀斧手一刀一個,隨便斬了就算完了。朝廷大員處斬的順序,有極大的講究。從犯在先,主犯在後。先處斬忠仆,其次是旁宗,近親,父母兒孫兄弟,最後一個才輪到主犯,眼看著這世上的親人一個個頭顱落地,百般滋味享受個夠,最後才孤身上路去。“

“嘖,這處斬順序,卑職聽起來,怎麽好像武林尋仇做法。”

“凡定下這規矩的,意思都差不多。今天溫大人的滋味估計不好受。”

殷季放下茶盞,把臉轉向沈池,似笑非笑,“沈學士怎麽臉色如此難看。莫非連西市處斬的熱鬧都從來沒去看過,今兒是頭一回看人頭落地。”

沈池蒼白著臉,勉強道, “殿下,不知道溫大人所犯何罪,竟要處斬。若是按上莫須有的罪名,流傳出去,千百年之後,依然讓天下人齒冷。殿下名聲要緊,還請三思。”

殷季哈哈大笑,對尉遲廉道,“你聽聽。為了她的知交好友溫大人,居然連本王都罵上了。沈學士,溫大人落到今日地步,確實是咎由自取,不關別人的事。“他嘴角帶著笑,遞過一張紙來。

沈池打開看去,竟是供狀。

她一條條的去看供詞,難以置信。

但供狀的末尾,分明是溫澤簽字畫押。

沈池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這必是嚴刑逼供,屈打成招的供詞。他若是前朝餘孽之子,又怎麽會入仕。”

“這就是溫大人聰明的地方了。”殷季笑道,“先帝打進京時,夏至俞那老匹夫把全家鎖在家裏,一把火燒完了,當時清點屍體,數來數去就少一具。不過男女老少全部燒成了焦炭,也不知少的哪一個。這麽多年,一輪輪的搜查前朝餘孽,誰不是往深山老林旮旯地兒搜。誰能想到就在京城眼皮子底下,一個前朝餘孽做到了二品大員。”

沈池冷淡地道,“人下在獄裏,想要什麽樣的供詞拿不到。溫家歷代經商,獨子突然卻成了前朝餘孽,殿下,攀扯得太過了。”

“聽沈學士這語氣,倒像是本王故意栽贓似的。”殷季不以為然的道,“這種攀扯法,本王自己也想不到。夏至俞那老匹夫全家已經死絕了,若不是溫澤的老娘手裏藏了個舊物,誰又能想到夏家身上。”

殷季從懷裏取出一個白玉蘭式樣的男用玉簪,轉到玉簪尖,伸到沈池面前,晃了晃。

“仔細看這方小印。”

沈池凝目細看幾眼,小印依稀刻了古篆體的‘方齋’二字。

“夏至俞,號方齋。”殷季把玉簪收回去,“先帝進京那天,夏家全家殉了前朝死鬼皇帝,只有最小的兒子躲在奶娘家裏,讓他躲過去了。夏家一把火燒了個幹凈之後,他奶娘帶他找到了溫家,那奶娘就是現在的溫家老夫人。溫家是夏至俞給他幼子準備的退路。哼,這老匹夫嘴裏說著‘舍生為國’,‘大公無私’,私下裏偏心得很。”

他把供詞收回來,慢條斯理折成四方,收入懷裏,笑道,“如今溫大人的身份鐵證如山,前朝首輔夏至俞的兒子,呵呵,誰也救不了他。沈學士莫要再說了,閉上嘴看熱鬧就是。”

說話間,眾人犯已經緩緩走來法場。沈池凝目挨個望去,望鶴樓的大掌櫃蹣跚著走在前頭,白發蒼蒼的溫老夫人摔倒在路口,溫澤腿腳似乎有傷,慢慢地走過去,將溫老夫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沈池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心跳如鼓,旁邊人說了什麽,壓根沒聽到。

直到尉遲廉伸手輕輕一推,她猛地驚醒過來,殷季端坐在上首位,嘴角猶自帶著笑,“沈學士,你與溫大人在朝中認識一場,如今溫大人要上路,難道不要持一杯酒過去送送他。”

沈池恍惚地站起身來,往法場走了一步。

殷季對尉遲廉使了個眼色。尉遲廉笑嘻嘻地往前半步,橫在沈池面前,擋住去路。

沈池忽然明白了。

溫澤今日遭難,殷季特意帶她過來,絕不只是為了讓她傷心哭一場。

她疲憊地道,“殿下想要什麽。”

尉遲廉撫掌讚道,“這話上路子。”

殷季笑而不答,手指輕扣在桌子上,發出篤篤的響聲。

刑部主簿小跑過來,回稟道,“殿下,主犯從犯皆已經驗明身份無誤。只等午正時刻,便可處斬。刀斧手已經就位了。“

殷季揮揮手,“你只管按規矩辦。”

刑部主簿應了聲是,行禮退下。

殷季擡頭看了看天色,又笑看了沈池一眼。

沈池深吸口氣,“殿下,還請準備一襲帷帳,一壺上好的水酒,隔開閑人,容臣和溫大人單獨敘敘話。”

尉遲廉抱著手臂站在前面,笑道,“剛才才誇你上路子,怎麽現在說話又不上路子了。便是要在賭場上玩空手套白狼,也得先在桌上下個賭註。哪有像你這樣上來就開盅的。”

沈池居然也笑了笑,“賭註我這裏自然是有的。殿下只管說,準,還是不準。”

殷季饒有興味地開口道,“沈學士要了這麽多東西,拿什麽來換。”

沈池道,“一直怠慢了殿下,臣心中惶恐。臣晚上過去端王府請罪。“

殷季的指節往桌子上重重一敲,大笑起來。

“準了。尉遲,趕緊去準備。溫大人的時辰不多了。”

尉遲廉嘖了一聲,不滿地道,“別的還好說,帷帳去哪裏找。”說話間人影一閃,幾個縱躍,已經消失不見。

殷季翹腿坐在高背椅上,嘴角帶笑。沈池面無表情,攏著袖子站在旁邊。

不過片刻,尉遲廉便回轉來,現成的帷帳沒找到,卻不知從哪裏弄來了長長的紅綢緞,用樹枝卷了,長樹枝插進土地,紅綢拉起四方帷帳,在熱鬧西市硬生生隔出一塊單獨敘話的地方。

帷帳裏備了案幾,不只放了一壺水酒,還放了兩三個現炒的小菜,也不知道尉遲廉從哪裏酒樓裏順來的。

沈池進了紅帷帳,心裏空蕩蕩沒個著落,在案幾前坐下,恍恍惚惚倒了酒,自己先喝了一杯。

酒入愁腸愁更愁,她嘆了口氣,自己斟滿,仰頭又是一杯。

耳邊傳來低啞的調侃聲音,“明明是我上路,怎的是你喝個不停。“

沈池擦了擦眼角,微笑起來,把另一個空酒杯斟滿了。

“瀚之,這杯敬你。”

溫澤掀開紅帷帳,慢慢走了進來。

沈池遞過筷子,兩人對飲了一杯,吃了幾口小菜。

溫澤咦了一聲,”望鶴樓如今還開著?這道豆腐魚是老李頭的手藝沒錯。“

沈池道,“就你嘴刁,一口吃出菜的來歷。我都吃不出來。”

溫澤笑道,“你口味略重,偏愛辛辣的。辣吃多了,難免會損害味蕾。遇到清淡的菜系,便品不出其中滋味了。“

沈池索性把整盤豆腐魚都推到他面前,“喜歡就多吃點。”

溫澤吃了幾筷,放下筷子。“最後一頓斷頭飯,能吃到喜歡的菜式,有知交好友相送,上天總算帶我不薄。“

沈池忍著眼角的淚,微笑道,“等你去了,我會給你多多的燒紙錢。叫你們在地下不愁吃穿,依舊做個大富之家。想要吃什麽用什麽隨手買下,出手豪闊,氣煞閻王。”

溫澤捧腹大笑,笑得牽動了身上傷勢,又劇烈的咳嗽起來。

“也就是你這麽說了。換個人,進來的第一句話,準保是那句,‘你當真是前朝夏首輔之子?’”

沈池道,“我認識的是你這個人,管你叫溫澤夏澤。就算哪天你突發奇想,改名叫澤溫了,我也不在乎。”

溫澤定定看了她片刻,側過頭去,低聲道,“我雖矯名入朝,躲避追捕。但這十幾年來,自認沒有做過對不起百姓社稷的事情。”

他仰頭喝幹了一杯酒,放下酒杯,臉上已經恢覆了鎮定,“阿遲,以後為兄不在了,你要照顧好自己。端王若逼你,你且放軟身段,虛與委蛇,不要激怒了他。你那隨侍韓錚與你素來親厚,他若聽到了消息,定然回來救你。你只需忍到他回來,便可以脫離桎梏,海闊天空。”

沈池點點頭,“我曉得。我自有辦法周旋,你不必擔心。”

溫澤嘆道,“怎麽能不擔心。以後再去尋覓各地美食,你就得和韓錚去了。那人對飲食太不講究,若是把你帶偏了,放著上好的美酒不碰,卻整日地喝二十文一壺的燒刀子怎麽辦。”

沈池想擠出一個笑容來,淚水卻奪眶而出,濺在了案幾上。

她再也裝不下去,袖子捂住了臉。

溫澤苦笑,”本想談笑道別,沒想到還是把你弄哭了。“

沈池忽然放下了衣袖。“瀚之。” 她含著淚道,“讓我抱抱你。”

“...二十大幾的人了,怎的又說些小孩子言語。“

話音未落,沈池已經傾身過來,越過案幾,抱住了他的肩頭。肩頭衣衫無聲無息打濕了一片。

溫澤僵坐片刻,伸出一只手,攬住沈池的後腰,輕輕拍了拍。

帷帳外傳來一聲輕咳,尉遲廉的聲音隔著紅綢傳過來,“敝人要煞風景了。殿下的吩咐,兩位說話可以,拉拉扯扯的還是免了。溫大人,你的時辰差不多了,你們敘話盡快罷。”

沈池雙眼紅腫,怒道,“滾遠兒點去!誰看不順眼,叫他自己來說! ”

尉遲廉嘖了一聲,走遠了。

溫澤撲哧笑出聲來,眉眼彎彎,“這麽多年了,頭次聽到阿遲罵人。”

沈池靠在溫澤的肩上,眼角瞥見紅綢帷帳外影影綽綽,殷季的聲音在外面冷冷道,“本王看的不順眼,本王自己過來說。溫大人,時辰到了,也吃飽喝足了,外面請罷。”

沈池渾身僵硬,手指不知不覺用力握緊,緊緊扯住了溫澤的衣袖。

溫澤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把衣袖從她手裏抽出來,笑道,“阿遲,你我今生緣盡,來生再聚。”

沈池紅著眼睛,哽咽說不出話來。

溫澤擡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水,湊到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沈池頓時呆立在原地。

溫澤勾起她的下巴,輕飄飄的一個吻落下來,猶如清風拂過水面,蜻蜓點水般,一碰即分開。

刑場一聲炮響。

紅帷帳外有人高聲道,“時辰到了,溫大人請上路。”

溫澤站起身,整理了衣袍,從容去了。

片刻之後,又是一聲炮響。

沈池從震驚中醒過來,慌亂的道,“我……我本名叫沈池,池水的池。瀚之,你記住,記住,我……“

眼前紅色帷帳隨風微微飄蕩,哪裏還有人影。

沈池還未出口的話語啞在嗓子裏。

忽然又是第三聲炮響。

有人高聲喝道,“時刻到!刀斧手準備!”

沈池呆坐在地上,心如刀絞,喉嚨裏發出一聲哽咽,痛哭失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