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永廷見人走遠，方皺眉道，”殿下，此人行為張狂，目無尊卑，不可全信。“

殷季笑道，”華先生不是一直教導本王說，是人皆有弱點，拿捏住軟肋，便可為我所用。尉遲廉此人確實行為張狂，目無尊卑，不過功夫是一等一的好，所好不過是些金銀美人，本王供得起。沈家那丫頭都有肚量容得下韓錚，難道本王一個男人，竟容不下尉遲？“

華永廷緩緩點頭，聽到後半截，眉頭又是一皺，“沈家那位確實是個女子？”

“確實無疑。“殷季臉上的笑意深了些。”本王親自驗過了。”

華永廷開始搖頭，覺得這事做得極為不妥當。“如果殿下喜歡，尋個好日子納進府來便是。若是不喜了，她女扮男裝混跡於朝廷，這個罪名足以拿下大獄。兩條路，殿下總得給她選一條。沈棠還在大獄裏，怎麽能放任他家女兒頂個官職，到處生事。“

“嘖，華先生真是不解風情。這是本王的私事，華先生不必再提了。“

“殿下！此事可大可小，並非私事！乾清宮那位此刻還硬撐著不松口，沈家這位與他有師生情誼，關系匪淺，就這麽拖著，或許會有變數。“

提起乾清宮，殷季不由坐直了身體，皺著眉想了片刻。“也罷，叫繼言把沈宅圍起來，不放她出去生事就是了。說起本王那位大侄子，小小年紀，還真是能撐。今晚的膳食也都用了？”

華永廷道，“送了些粗茶淡飯，那位對著滿地的血跡，倒是有胃口吃得幹凈。既不寫退位詔書，也不自盡。就這麽拖著。”

殷季也覺得有點頭疼。”刀子□□白綾都送進去好幾回了，他不肯自盡又什麽辦法。除非撤了每日的膳食飲水，就這麽餓著，也就是三五天的事。“

“萬萬不可！” 華永廷驚道，”殿下畢竟是打著‘清君側’的名號進的京，又是親叔侄的關系。乾清宮那位自盡也就罷了，若是活活餓死，將來記入史書，可是了不得的醜事。殿下還是需要想個辦法，名正言順拿到退位詔書才好。“

殷季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本王當年在軍中的時候，曾經聽人說過，審訊奸細有一個妙著，既不會見血，也不用動刑。只需要找一間極黑暗安靜的暗室，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把奸細一個人關裏面。過了兩三天放出來，問什麽便答什麽，叫他做什麽都行。“

“臣也聽過，不妥。據說一不小心，關得久了些，人就瘋了。“

殷季不以為然，“我那位皇侄能鬧騰得很，哪這麽容易瘋。先關個兩天看看。說不定放出來以後，立刻就同意寫退位詔書了。“

華永廷想了想，”還是要派人在門外時刻聽著動靜才好。“

殷季道，“就派吳大用去聽著。”

提起這茬事，他就想起另一茬事。

“容廣益來了沒有？大理寺裏面押著的那幫人交給他審了兩天，也不知審得怎麽樣了。”

華永廷道，“容指揮使早來了。在前廳候著。”

殷季便揚聲吩咐傳容廣益進來。行禮完畢，落了座，和顏悅色地問，

”廣益，大理寺那邊進展如何？“

容廣益急忙起身，恭謹地道，“回稟殿下，有的易，有的難。最容易的居然是沈棠，昨天抄了太師府，庫房裏抄出了上百萬兩銀子。單是貪汙受賄一項，就夠判個斬立決。“

殷季摸著下巴笑了一回，又問，“最難的呢？”

“最難定的是都察院溫澤那邊。他家是富家商賈出身，除了他一個人入仕，其他家人都經商，跟朝廷沒什麽瓜葛。抄家銀子也只抄出了七八千兩。此人平日的官聲不惡，一時無從下手。”

殷季問華永廷，“華先生可有主意？”

華永廷沈思了半晌，道，“溫家不是京城本地人氏麽？做生意的富商，逢年過節必然要四處送禮，打通門路。把他家的賬本搬來，往前面二十年查，重點查查溫家和前朝餘孽同黨有沒有交往。”

殷季一拍椅子扶手，讚道，“這主意好。實在沒有，就安一個。叫他溫家跟前朝餘孽拉上關系。“

容廣益領了命，出了端王府，帶羽林衛直奔溫家而去。

殷季又叫進了書房外面候著的崔正道。

“正道，秦大祐在你手下做副指揮使，這些天表現怎麽樣。”

崔正道讚道，“身手好，下手狠。那天夜裏沖鋒進城的時候他在最前面，砍瓜切菜似的一路砍進來，下面的兵提起他也是豎大拇指。”

殷季點點頭，又問，”進城這兩天如何？有沒有去回升胡同找他那位岳父的晦氣？”

崔正道嘆了口氣，“別提了。何止是尋晦氣。這才幾天，方小國舅的命都去了半條了。剛才過來王府的路上路過回升胡同，卑職想起這碼子事，過去多看了一眼，嘿，堵了個正著。”

“喔？”殷季笑道，“說說看。”

“方小國舅又被秦大祐從國舅府裏拖到街上，讓他拿鞭子給當眾抽個滿臉開花。卑職去的時候，他把他的那位前夫人……”說到這裏說不下去了，嘆了口氣。

“方響的女兒？那個方雲珠？” 殷季大感興趣，”聽說以前一封休書送到軍營，把秦大祐休了，鬧得大街小巷都看他笑話。秦大祐又是怎麽應對這位休了他的夫人？？“

崔正道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

殷季嘖了一聲，“說起來也是皇親國戚，太後娘家的外甥女，怎麽羞辱成這樣。沒當場尋死了罷？”

“當場就要撞門口的石獅子。被攔住了。卑職看著這對父女回了國舅府，就回來覆命了，現在也不知裏面怎麽樣了。”

殷季笑道，“‘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秦大祐這話說得好。他也算是跟方家徹底了結了。過兩天，本王親自給他再尋個相貌合意，脾氣溫柔的新夫人，就在王府裏擺酒。”

崔正道搖頭嘆氣，“這小子欠揍，溫柔賢淑的瞧不上，口口聲聲還要找潑辣的俏娘們。”

殷季拍著椅子哈哈大笑。“所以這兩天他就只顧著報仇，沒說起過王虎？”

“王虎？關王虎什麽事？”崔正道詫異得問。

殷季擺擺手，“無事。隨口說說。你退下罷。”

待崔正道離開書房，殷季問華永廷，“秦大祐和王虎都是李歲明薦過來的。本王故意只提拔了王虎做五城兵馬司指揮，晾著秦大祐。看他這兩天的反應，華先生覺得可用否？“

華永廷沈吟道，”似乎是個直腸直肚的性子。藩王三衛的指揮使，倒是粗人更好用些。”

殷季道，“再看看。合適了就把第三衛的指揮使令牌給他。”

兩人商議已定，華永廷告退，推著輪椅出門去，獨留殷季一個人在書房裏。

殷季想了一會兒政事，又想起沈池, 起身去了雲娘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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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池送走了端王，立刻把四名府軍前衛從柴房裏放出來，溫言撫慰了半日。其中兩人的傷勢頗嚴重，只怕修養個十天半個月的才能起身。副指揮使徐則誠羞愧難當，幾乎當場自盡，沈池好不容易才把人勸住了。

這天夜裏，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過了半夜，心裏打定了主意，才迷糊睡了。

第二天早晨，洗漱完畢，一個人也沒帶，直接去了太師府。

太師府前兩天被抄了一回，早已不覆往日氣象。門口的兩個大石獅子翻倒了一個，總是衣著光鮮守衛在門口的太師府家丁們，現在也沒了蹤影。

沈池拍了半天銅環，才聽到一個聲音從門後面傳來，“誰。”

沈池聽出了來人的聲音，叫道，“沈壽，是我。“

大管家沈壽開了條門縫，探頭往外望去，難以置信，趕緊大開了正門，把人迎進來。

“大少爺！當真是你！許多人說你也被抓了，和老爺一起關在大獄裏。”

“至少目前還沒有。”沈池進了太師府，“公主在何處，帶我去見她。”

“在後院呢。”沈壽領著沈池一路過去，嘆氣道，“自從老爺出了事，夫人都哭了幾天了，那種日夜不停的哭法，小人實在擔心夫人的眼睛會哭壞。”

“已經出了事，哭有何用。”

“哎，確實如此。大少爺既然來了，趕緊去勸勸夫人罷，老爺在大獄裏，還是要振作精神，上下都要打點起來。”

沈池點點頭，“有勞你了。聽說庫房的銀子都被禁軍抄走了？我這裏還有些，你拿去大理寺打點，家裏的用度也不要短少了。” 說罷，從懷裏拿出太師老爹當初給她的一大摞銀票來。

沈壽抹著眼淚接過去，“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了。“

不多時，便到了後院。

還沒有走到主屋，遠遠地便聽到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

沈池不待門口侍婢傳喚，撩開簾子，直接走了進去。

“公主。”

慶昭公主正在伏案痛哭，門口忽然進了人，她一驚起身。

“何人大膽！——是你？”

沈池站在她面前，“公主只顧在這裏痛哭，卻不管父親在獄中，已經不知受了幾遍刑了。”

慶昭公主勉強撐起來的氣勢頓時消得幹凈，又捂住臉，哀哀地哭起來。

“你父親……你父親得罪王兄，不是一日兩日了。往日我總勸他，他偏不聽。如今下了大理寺大獄，我親自去探望，也被擋在外面，王兄也不肯見我。我……我又有什麽辦法。”

“公主萬金之軀，只要想做，必然有辦法。就要看公主能不能狠下心來了。”

慶昭公主臉上掛著淚珠，愕然擡起頭來。

“你可有辦法？“

“辦法自然是有的。”沈池站在案幾邊，低頭俯視著她，”只不過，公主殿下可要想好了。一邊是令兄長，一邊是家父。兩邊勢同水火，公主想要站在中間是不可能了，只能選一邊。“

慶昭公主張了張嘴，“你父親畢竟是他妹夫。我……我這就去王府，再求求王兄，放過他的妹夫。”

“天真。”沈池冷冷道，“公主還不明白麽，藩王三衛入京的那夜開始，這裏已經是個死局。一邊生，則另一邊死。”

慶昭公主渾身僵硬，呆坐了許久，突然以袖掩面，放聲嘶喊大哭起來。

沈池道，“公主在這裏慢慢哭。等哭完了，父親或許在獄裏又受了一遍刑。幾時熬不住死了，也算是個了結。”

慶昭公主的哭聲頓時卡在了嗓子裏。

她放下袖子，淚水縱橫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表情。“本宮嫁入了你沈家，就是沈家的人了。說罷，如何能救出老爺。”

沈池道，“帶著繩子，帶著刀，帶著公主親衛，舍了你的公主臉面，去端王府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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