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沈默半晌，忽然冷笑一聲，“沈先生說這些話，沒有和令尊沈太師商量過罷？朕親政之後，你這個帝師的仕途必然會青雲直上，就算你舍得這場潑天富貴，沈太師也舍得？”

沈池微微一笑，擡手摸了摸自己額頭的淺淡疤痕，“陛下不是問過臣幾次，這是哪兒撞的，怎的撞成這樣？”

重陽瞪視著。

“當年父親逼臣做一件事，臣不願，在自家柱子上撞的。”

花大滿倒吸一口冷氣，低低叫了聲“我的娘喲。”

沈池笑瞇瞇地看著臉色凝重的重陽。

雖然撞柱子的那個不是她，是已經魂魄不知何處的沈如，不過拿出來嚇唬嚇唬人不要緊。

不論是現代還是彼方，辭職的場面總是不太好看，先把底牌亮出來，小皇帝掂量掂量，應該就會放人了。

沈池等了一會兒，小皇帝還是不肯松口放人，她便又讓了一步，安撫地道，“臣不會這麽快請辭，總得等到陛下大婚，政務都上了手之後。再早也有五六個月。若是陛下要臣再陪著過一次新年，也是可以的。“

重陽冷笑道，”你倒是早有打算。說起來一套一套的，就等著朕點頭了。好。好。“

他突然一揮袖子，把禦案上的筆墨鎮紙盡數掃到地上，上好的端石硯砸得粉碎。還不解氣，他從龍椅上霍然站起，擡腳就把禦案踢翻在地，轟隆一聲巨響。

沈池已經幾年沒見到重陽如此發脾氣了，猝不及防，黑檀禦案從禦階上一路翻下來，她驚得退了兩步，耳朵震得嗡嗡作響。

王大祿太監站在殿門外，不住地唉聲嘆氣。自打太後禦賜的大戒尺從麻繩上解下來，萬歲爺揣著大戒尺進了殿，又把殿裏伺候的宮人們全趕出來，他的左眼皮就一直狂跳，總覺得今天沒好事。

提心吊膽在門外守了兩刻鐘，只聽皇帝在大殿裏的聲音越來越高，到後來竟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也不知道什麽動靜。

王大祿白著臉念了兩聲佛，只聽砰的一聲大響，兩扇殿門猛地撞開，萬歲爺怒氣沖沖的跨出門來。花大滿緊隨著跟出來，卻不見沈大人跟著。

王大祿不由轉過一個念頭，心裏琢磨著，難不成，今兒萬歲爺拿著大戒尺，把沈大人給打了？

身上突然被人推了一把，王大祿猛地回過神來，花大滿站在旁邊，低聲道，”你小子不要命了？萬歲爺叫你呢！“

話音未落，重陽隔著五六步遠，厲聲喝道，”王大祿，你聾了！“

王大祿屁滾尿流地奔過去，“奴婢在！萬歲爺有何吩咐。“

“現在就過去！把殿門鎖上！“

“遵旨！“

王大祿幾步飛奔過去，左右關起沈重的大殿正門，捧起大銅鎖，哢嚓一聲，把門閂鎖死了。

重陽親自過去推了推殿門，滿意的一點頭，吩咐起駕。

王大祿恭送聖駕，眼看著皇帝禦輦走遠了，他擦著滿腦袋的冷汗，大喘了幾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準備走人，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就在這時，殿門裏突然傳來輕輕的叩擊聲。沈池的聲音在大殿裏傳出來，“王公公，門怎麽關了。我還在裏面呢。”

王大祿目瞪口呆。

他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萬歲爺好端端的要鎖門，原來是這麽回事！

沈池等了片刻，不見應答，聲音又提高了點兒，“王公公，你在不在。“

殿外的王大祿哭喪著臉回道，“沈大人。奴婢在這兒。可是奴婢對不起沈大人，這門不能開。萬歲爺剛才親口傳旨鎖的殿門，除非再有聖旨來，否則……奴婢萬萬不敢開門哪。”

沈池這下犯愁了。“這殿裏並無恭房，關一會兒倒是不打緊，時辰久了，本官要是內急了可怎麽辦？豈不是汙了大殿？”

王大祿都快哭了，”您怎麽心這麽大啊沈大人，還有空想內急汙了大殿。萬歲爺如果三五天不傳旨開門，大殿裏沒吃沒喝的，您在裏面沒餓死，倒先渴死了。“

沈池想了想，”應該不至於罷。”

王大祿在門口急得團團轉。“沈大人莫驚慌，奴婢現在就找花公公去，想辦法跟萬歲爺求個情。“

沈池道，“多謝王公公掛心。不妨再等等。”

王大祿在文華殿外面來回轉了幾十個圈兒，聽見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從遠處走近，瞇起眼睛一看，喜道，”沈大人，花公公親自回轉來了。應該是萬歲爺消了氣，放沈大人出來了。 ”

沈池在大殿裏隔著門道，“本就沒多大的事，陛下一時沒想開。想開了也就沒事了。”

忽然聽王大祿叫了聲，“哎唷，不好。”

沈池一怔，正想問怎麽不好了，花大滿的聲音已經在門外響起，道，“萬歲爺口諭，文華殿開鎖，請沈學士去乾清宮東暖閣說話。”

沈池心裏想，哪裏不好了，這道聖旨很好嘛。

不過片刻，沈重的兩扇大門左右打開，初夏的陽光從殿外暖洋洋的照進來。

沈池跨出門檻，謝過了王大祿，和花大滿並肩在宮道上走了幾步，這才發現左右跟隨的不是乾清宮的太監，居然是四個禦前護衛的府軍前衛。

每走一步，府軍前衛的佩刀在日光下明晃晃的閃著光。

沈池不由多看了幾眼。

花大滿走在旁邊，輕聲道，“萬歲爺在氣頭上，沈大人等下順意著點兒，好歹把今天糊弄過去。”

沈池道，“我曉得。多謝花公公提點。“ 又看了幾眼跟隨的府軍前衛，“咱們確實是去乾清宮東暖閣？”

“確實是去東暖閣。”花大滿回答。

腳下順著宮道左轉右轉，走了一刻鐘，果然到了天子起居的乾清宮。進得宮門，又熟門熟路的到了東暖閣。

沈池松了口氣。她也覺得，不過是辭個職，小皇帝就算再不開心，也不至於把她這個老師抓去哢嚓了。

見沈池進了東暖閣，花大滿和四名跟隨的府軍前衛互看了一眼。

府軍前衛指揮使耿文烈上前兩步，掏出陛下欽賜的大銅鎖，哢嚓一聲，把東暖閣的門閂鎖上了。

沈池在東暖閣裏面驚訝的叫了一聲。“怎麽又鎖上了？”

四名府軍前衛奉了陛下的口諭，執刀守在東暖閣門外，務必連一只蒼蠅也不能進出。

花大滿見差事辦好了，回去皇帝寢宮覆命。

重陽滿肚子的火氣沒處發洩，去武場練了半個時辰，把幾個陪練摔得七葷八素。剛換好幹凈衣服，回頭看到花大滿，就想起那人，憋了滿肚子的火頓時又起來了。

他咬著牙問，“他進去東暖閣可有反抗？”

花大滿趕緊回稟，“ 並無絲毫反抗。沈大人是自己進去的。”

重陽冷笑道，“捅了馬蜂窩就跑，現在倒是裝乖覺了。”

花大滿站在怒火萬丈的馬蜂窩身後，一聲不吭，原地裝死。

重陽像個困獸般在寢宮裏來回踱步，轉了足足三四十圈，忽然停下了腳步。

“朕記得前兩個月，太後那邊賜下了兩個教習宮女，現在哪裏？”

花大滿覺得詫異。那兩個教習宮女是給萬歲爺大婚準備的，先教導了皇帝，再入洞房心裏有個譜。怎麽這麽當兒，想起這茬來了。

花大滿想了想，答道，“人應該在西偏殿下直房。萬歲爺可是此刻要召她們來？“

重陽揮揮手。 “召一個來。”

花大滿應了聲，又小心翼翼問道，“不知道萬歲爺屬意哪位？兩位教習宮女，一位叫做玲瓏，模樣端正，長得豐腴；一位叫作春曉，略瘦了些，不過模樣——“

重陽砰的砸了茶盞。

“這點小事也要問！你的腦袋頂在脖子上是吃幹飯的！ “

花大滿擦著滿頭的汗退出去了。

思前想後，找人去傳了身材纖瘦，模樣更好的春曉，又吩咐徒弟焦致兒親自去太監直房跑一趟，宣記檔太監黃大富。

黃大富自打小皇帝登基，領了記檔的差事，這麽多年一直閑得天天拍蒼蠅。

突然得了焦致兒的口信兒，黃大富精神大振，趕緊開庫房領了檔，又親自督促著小太監去了春曉的住處，沐浴凈身完畢，用被子卷了，小太監把人扛在肩頭，親自護送著到寢宮來。

皇帝一句話不說，直接上了龍床。

花大滿和黃大富兩人在殿外守著。

黃大富聽了會兒動靜，越想越覺得納罕，小聲問，”花公公，人來了兩個月了都沒召，怎麽今兒召了？“

花大滿一揮拂塵，淡定道，”萬歲爺的事，哪是你我管得著的。“

聽著殿裏的動靜漸漸沒了，花大滿掐著時辰，看了眼黃大富。黃大富按著規矩，隔著窗戶高聲叫道，”時候到了！“

過了片刻，皇帝的聲音道，”進來。“

當值的宮人無聲無息的送進了熱水，黃大富吩咐小太監趕緊進去，把龍床上的春曉用被子卷了，原樣扛出來，又低聲問了句，萬歲爺這可是頭一次，可成了？

春曉滿臉春意，含羞點了點頭。

黃大富用唾沫舔了舔毛筆尖兒，翻開空白的檔案書籍，在第一頁詳細記錄在檔。

又過了一會兒，重陽穿戴停當，從寢宮裏出來，擡腳去了東暖閣。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的第一次幸了教習宮女，在古代很正常....

劇情越往後越木有節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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