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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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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池在東暖閣睡到辰時,自己醒了。她沒膽子第二天直接從後宮上朝去,只得厚著臉皮,求花大滿去重陽那裏求了皇帝親筆敕令,花大滿親自把她送到宮門口,宮門值官仔細驗過,又上報了內廷值房,這才開了宮門。

韓錚在宮門外等了一整天,臉色黑得像鍋底。

自打沈池白天進了宮,鐵戰派羽林衛每隔一刻鐘給他傳一次消息,起先還驚心動魄,到了下午,傳來的消息就變成了;

沈學士在東暖閣吃飽了,睡了。

沈學士還在睡。

沈學士還在睡。

沈學士睡得醒不過來了。

沈池圍著韓錚賠了半天的罪。

白天吃了一場驚嚇,傍晚在東暖閣睡了一覺,半夜回了宅子,又莫名其妙收了份端王府的禮。這夜,沈池少見的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過了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了。

第二天起得就有點遲,堪堪趕進朝房時,正踩著五更上朝的時刻。

溫澤昨天在宮裏聽到了些風聲,早早在朝房裏候著他。眼見沈池急匆匆跨進門來,溫澤視線往臉上轉了一圈,心裏雖有準備,還是吃了一驚。

眼見朝房裏眾官員的視線紛雜,若有若無都往沈池臉上瞄,知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溫澤迎過去,只笑道,”昨日上朝還是好好的,今日臉竟腫了。沈學士莫不是昨日捅了馬蜂窩,被馬蜂追了一路?“

沈池苦笑,“溫大人所言不差。昨日去郊外踏青,捅了好大一只馬蜂窩,被蜇個半死。還好半路被養蜂人撈出來了。”

溫澤笑道,”本官家裏有個祖傳的方子,對活血祛瘀略有助益。若沈學士不嫌棄,等下了朝之後,本官遣人把方子送到貴府上去。“

沈池真心實意道了聲謝。

端王坐在朝房首位,把這一切看得清楚,視線沈沈的盯了溫澤一眼。

不過片刻,卯辰已到,文武百官排好隊列,魚貫進了奉天殿。

今日早朝,缺朝半個月的皇帝居然到了。

眾官員齊齊跪倒,三呼萬歲。一身明黃龍袍的小皇帝重陽緩步從內殿走出來,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

端王殷季不必跪拜皇帝,站在禦階之下,冷眼旁觀。隔了半個月沒見,他這位大侄子看起來黑了點,人沒瘦,精神頭不錯,個頭似乎又竄高了點。看來在宮外私服混得還挺滋潤。

眾官員紛紛恭賀陛下龍體痊愈,各自一大通說辭說完,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重陽耐著性子一一聽完,說了些感謝的言辭,視線在百官隊列掃了一圈,對上了前排的禮部尚書穆其忠。

“穆愛卿欲言又止,可是有本上奏?”

穆其中被當眾點了名,大喜過望,立刻出列,恭恭敬敬道,”臣有要事上奏。“

禮部最重要的章程之一,便是皇帝大婚。

不管皇帝有多少個妃嬪,迎娶皇後的大場面,統共也只有一兩回。若是皇後身體康健,一輩子只有一個皇後的皇帝,絕不在少數。兩三個禮部尚書的任內,都不見得輪到一回皇帝大婚。

穆其忠為了這個露臉的大機會,暗地裏準備了足足兩年,大婚的章程寫得花團錦簇,洋洋萬言。他原本把奏折揣在懷裏,準備拿出來當眾出個風頭。偏偏趕上皇帝抱病,半個月沒視朝,太後鳳駕去了溫泉別院。

穆其忠憋著一口氣,等太後提前從溫泉別院回來的第二天,就準備上奏。卻不知怎麽了,太後回來變成了個□□桶,三天之內廷杖了兩位大臣。

穆其忠每天看著簾子後面那位怒火沖天,總覺得時機不到。自己兩年的心血,不能就這麽輕易送出去了。

今天皇帝病愈視朝,精神不錯。簾子後面那位一聲不吭,火|藥桶啞了,正是時候。

穆其忠站在大殿正中,把洋洋萬言的奏折當眾讀出來,皇帝議親的章程,迎親的章程,帝後大婚當日的服飾,鳳冠上用幾顆東珠,在何處用何禮樂,觀禮的各屬國使節哪些站在殿外,哪些站在殿內,各種禮制細節,一一說得清楚詳細。

朝上眾大臣們跟木樁子似的杵在奉天殿裏,聽了足足一個多時辰,沈池閉上眼睛瞇了一覺,醒來又聽了最後小半截,穆其忠才念完了。

重陽點頭讚道,“穆愛卿寫得甚好。”

穆其忠大喜,趕緊跪謝隆恩,“陛下,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禮部已經在準備著,只等太後定下人選了。“

提起這個話題,萬眾矚目,眾人紛紛側目去看小國舅方響。

方響身上擔著禮部侍郎的官職,又是太後的親弟弟,他不開口問,又有誰能開口問。

方響便出列,詢問自家姐姐,“前些日子呈上了最後一輪的皇後人選,共有八位。不知太後可相看好了?定下的是哪一家的千金。”

太後坐在簾子後面,冷淡地道,“皇帝大了,自己拿主意罷。哀家做不得主。”

眾官員齊齊呆了呆,方響瞠目結舌。

太後這些天到底是怎麽回事。前些日子整天吞了火|藥似的,今天倒是啞了火|藥桶,連分內該做的事都不做了,還對著自己親弟弟甩臉子。

一片沈默中,龍椅上坐著的重陽開口道,“皇後人選,還是需要母後拿主意的。“

太後冷著臉不出聲。

重陽笑了笑,對呆站著的方響溫和道,“母後或許還需要想幾日。小舅這幾天不妨多進宮來問問。”

方響回過神來,急忙應了聲是。

重陽便吩咐穆其忠,先按照議定的章程呈上內閣,又問,“九月大婚,日期可來得及?”

穆其忠連聲道,禮部早有準備,時間富裕。

“極好。穆愛卿是個有心的。”重陽相當滿意。

穆其忠激動得找不到北了。

這邊禮部忙亂了一通,重陽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麽,親切喚道,”沈太師。”

沈棠應聲出列,“老臣在。”

“上次內閣與太後議了幾回,說是大婚之後,朕即可親政?”

“陛下明鑒,正是如此安排。”

重陽的語氣更親切了。“朕親政之後,遇到大小政事,朝廷議事的章程從哪裏改起,太師可草擬好了?“ 說罷,目光炯炯盯著沈棠。

沈棠表情一僵,心裏頓時罵了句去他娘的。

先帝托孤的三大臣,端王那廝就不提了,輔國公那廝居然從國舅爺升成了國丈,修改舊時章程這個破差事就落在他這個太師頭上。

為了這破事,他已經兩個月睡不好覺了。

眼看四面八方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端王帶著冷笑,輔國公目光陰沈,內閣諸大臣各個豎起耳朵,沈棠心裏破口大罵,去你娘的殷季!去你娘的方棟!

心裏罵個不停,差事卻不能不回,他硬著頭皮道,

”回稟陛下,老臣已經草擬好了。奏章入了內閣,還是循著目前的章程,內閣大臣票擬批紅之後,呈給陛下最終定奪。若陛下有異議,可留中,可駁回。“

重陽不吭聲,手指在龍椅上輕輕敲著,視線在沈棠臉上轉了一圈。

沈先生的這個老爹,是個老奸巨猾的,這手太極推得不錯。內閣的票擬權還在,端王的批紅權還在,不知道自己親政之後,有幾個折子可以留中,有幾個折子可以駁回。

皇帝不說話,沈棠額頭上的汗漸漸就滲出來了。

重陽又想了一回,點頭道,“甚好。就如此呈上內閣。”

沈棠大松了口氣,擦擦額頭滲出的細汗,退回了隊列。

端王殷季的嘴角露出一絲笑來。

此時已過了辰時,端王站在禦階下,等了片刻,無人說話,便按照慣例道,“各位若是無事,今日就退朝罷。”

沈池餓著肚子站了一早上,就等著這句。正擡腳往殿外走,百官隊列末尾卻閃出一個人,大聲道,“臣有本上奏!”

沈池大不樂意,多打量了幾眼,頓時沒脾氣了。

站出來的這位可是個大名人。正是當年初進都察院沒幾個月,就敢彈劾自己頂頭上司溫澤的那位朱端硯朱禦史。

這位朱禦史進都察院,可算是進對地方了。雖然當年彈劾溫澤碰了一鼻子灰,但之後吸取教訓,越挫越勇。這幾年來,朱禦史戰績赫赫,彈劾官員無數,看誰不順眼就彈劾誰,大小官員看到他都繞道走。

今天朱端硯站出來,原本準備退朝的官員們紛紛停下腳步,籠著袖子看熱鬧,看今天又是哪個倒黴鬼出門沒看黃歷,惹到了這位煞星。

朱端硯站在大殿正中,仰著脖子道,“臣要彈劾一人!”

端王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神情,開口問,”朱禦史今日又要彈劾誰?“

朱端硯道,“羽林衛指揮使鐵戰,不曾跟朝廷告假,擅離職守,竟達十四天之久!如此膽大妄為,理當追究!”

文武百官大嘩,議論之聲紛紛。

端王殷季詫異道,“鐵戰竟敢如此大膽?當真是匪夷所思。”

朱端硯道,“證據確鑿!臣已查實,奏折裏寫得清楚,不容此人狡辯!”

說罷,正要呈上奏折,卻聽到禦階之上的皇帝聲音道,“此事朕已知道,不必追查了。”

朱端硯顯出驚怒的表情來,走上一步,昂然道,“陛下!如此膽大妄為之人,竟然執掌陛下的羽林衛禁軍!陛下若不追究,羽林衛軍紀何在!我朝軍威何在!”

重陽聽這廝不容分說,大帽子扣了一頂又一頂,心裏不悅,但他知道言官就是這幅德行,而且鐵戰這次被彈劾,也是被他連累。只得按捺著道,

”鐵戰在宮裏護衛著朕,見朕發了水痘,潰爛之處整日癢痛難忍,他心急如焚,出宮探訪良醫,正巧碰到了告假回老家的沈學士,兩人四處探訪,終於尋來了一位民間良醫,藥到病除,朕今日才能坐在此處,與眾卿說話。如此耿耿忠心,若只是因為一時忘了告假,就要重罰,豈不是令天下忠臣齒冷!”

說罷一指沈池,“沈先生,你說說看。鐵戰是不是和你一起尋了名醫回來的?”

沈池摸了摸鼻子。皇帝當眾扯淡,她除了跟著撐場子,還能做什麽。

“陛下明鑒。正是如此。臣可以作證。”

端王站在禦階下面,聞言一皺眉頭,“軍紀嚴明,擅離職守是大罪,怎可當作兒戲,輕易放過。若這次不追究鐵戰失職之罪,只怕軍紀敗壞。“

說罷,炯炯盯著他的皇帝侄子,只等重陽嚴詞拒絕,他這邊占著理,隨隨便便就能尋到更重的話說出來,今日當場便能治了鐵戰的罪。

不料重陽卻點頭道,“端王叔說得有理。雖然情有可原,但也不能不罰。”

殷季大感詫異,一時竟不知道怎麽接下去。

重陽不給他機會,接口繼續道,”端皇叔說得不錯,嚴明軍紀,須得賞罰分明。鐵戰忠心耿耿,朕封他禦前佩刀行走。至於罰麽,“ 他伸手一指大殿外,

“鐵戰擅離職守半個月,朕就罰他守半年的掖門。叫他天天早起,對著各位卿家,見賢思齊,反思自身的過錯。“

端王眉頭大皺,目光掃了眼朱端硯。

朱端硯上前一步,大聲道,”陛下,如此處置,太輕,太草率!臣有異議!“

重陽已經從龍椅站起身來,冷冷道,”鐵戰若是京營將領也就罷了,但他掌的是羽林衛,護衛朕和太後安危的皇城禁軍!朕倒想不出,有什麽能比一片忠心更重要!朕主意已定。朱卿家如果不服,可以把奏折呈上內閣再議。內閣如果有異議,不妨把朕的旨意封還,自己去議鐵戰的罪!“

內閣諸位大臣互看一眼,覺得皇帝這番話說得不無道理,紛紛出列,言道,不敢違皇命。

端王沈著臉,目送著皇帝離開大殿。

簾子後傳來一聲輕響,太後臉色陰沈的走了出來。

她今天郁郁不樂,始終一言不發。從簾子後面出來的時候,卻正對上端王的視線。

兩人對視片刻,端王突然對太後古怪地笑了笑。

太後心裏有鬼,轉頭避開視線,裝作沒看見,跟在皇帝後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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