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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吉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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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閣正吵成一鍋粥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傳話太監急匆匆的跑進來,道,“太後!乾清宮來人了,傳萬歲爺口諭!”

太後猛地站起身,神色激動,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滾落地上都沒有發覺。“誰來了?傳得什麽口諭?”

話音未落,乾清宮的焦致兒已經跨進門來,麻利地給太後磕頭行禮,起身道,“傳萬歲爺口諭!”

西暖閣裏除了太後,其他眾人跪了一地。

焦致兒道,“上諭:神醫湯藥果有奇效,一劑服下,水痘已無傳染之虞。朕即刻趕來慈慶宮拜見太後。”

傳罷口諭,又對太後笑道,“萬歲爺思念太後心切,禦輦已經在路上了。遣奴婢先行過來告知。”

太後心裏一顆大石落了地,不由落下淚來,喃喃念佛,“來見哀家就好,來見哀家就好。” 想了想又奇道,“哪個神醫?”

沈池苦笑道,“臣帶來的民間名醫。方才說與太後聽,太後或許聽岔了,沒聽見。”

她與重陽昨夜回京,就聽說太後已經回宮七八日了。兩人知道事情不好,商議了半日,商議出這麽個主意,連夜找了個仙風道骨的算命先生,許下重金扮作名醫,叫重陽扮作隨身小廝,由沈池帶進宮,借著給陛下看診的名頭混進乾清宮,沈池這邊把民間神醫專治水痘的故事說與太後,指望著太後救子心切,直接奔去乾清宮,重陽正好借機露面。卻沒料到太後一心整治沈池,連她說什麽都沒聽。

太後臉色一沈,”放肆!哀家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份!琥珀,掌嘴!“

沈池無可奈何,硬生生又受了幾記耳刮子。

焦致兒擦了擦額頭落下的汗滴,上下打量了眼沈大人。雖受了點皮肉之苦,還能站著,沒少胳膊少腿兒,來得還算是及時。

剛才萬歲爺扮成民間名醫的隨身小廝,被羽林衛護送著進了乾清宮,換好龍袍出來,等了半盞茶時分,不見慈慶宮那邊有動靜,萬歲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急令他趕緊到慈慶宮撈人。他這一路狂奔,小肚子都差點轉了筋,生怕來遲了一步,沈大人被太後活吞了。

皇帝禦駕緊隨其後,約莫半刻鐘之後到了慈慶宮外。

太後親自迎了出去,見禦輦上被花大滿攙扶著,慢慢走下來的少年皇帝,豈不正是半個月沒見的重陽。

太後不由熱淚盈眶,撲上來一把抱住兒子就哀哀的哭起來。

吉利兒冷眼旁觀,見皇帝果然臉上手上都有些細小的褐色痘疤,心想,難道沈遲所說竟是真的,皇帝當真在乾清宮裏養病,沒有出宮去?

他自己幼年中過水痘,知道水痘哪有什麽藥到病除的藥劑,誰不是慢慢熬過那幾天,名醫偏方的那套說辭,心裏早就不信。掀起眼簾,偷眼去看皇帝臉上的痘疤,越看越覺得不像,竟有幾分像是染上去的。

吉利兒不由露出一個冷笑來。

太後抱著兒子,正在放聲痛哭,突然被重陽一把推開了。

“誰打的?”

重陽盯著沈池紅腫的臉,聲音冰得像寒冬臘月天的冰渣子水。

“朕以前跟母後說過,誰跟沈先生過不去,朕就跟他過不去。”

太後被兒子推得踉蹌兩步,正要發怒,卻見重陽臉上顯出沈沈的怒氣,那眼神竟和先帝狂怒的時候像了個六七成。太後心裏抖了一下,對著自己兒子,竟有些發怵。她不假思索的伸手一指,”琥珀打的!我可沒動他一個手指頭!“

琥珀驚得砰的一下跪在地上,拼命磕頭,“萬歲爺明鑒!奴婢吃了豹子膽也不敢自己對沈大人動手,是太後娘娘命奴婢掌嘴的啊!“

重陽冷笑道,“太後娘娘命你掌嘴你就掌嘴,果然是個聽話的。現在太後娘娘推了你出來,你就扛著罷。” 喝道,“ 來人,叉出去打板子!照著這賤婢方才掌嘴的狠頭打!”

宮裏的規矩,只說打板子,不說數目,就是打死不論。

太後既驚且怒,喝道,“皇帝!你連哀家身邊的人也敢動!”

重陽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親娘,冷笑道,“母後最好別說話了,等兒子發落了這賤婢,兒子回乾清宮,母後回寢殿歇著去。真把事情全說開了,兒子為什麽不肯再去溫泉別院,母後當真不知道?”

太後張口結舌,已經沖出嗓子眼兒的怒火頓時嚇回了肚子裏。漸漸的,薄削的嘴唇竟開始哆嗦起來。

慈慶宮的太監宮女們面面相覷,眼睜睜看著兩個禦前府軍前衛應聲進來,把伏地哀叫求饒的琥珀拖死狗般拖出去了。

沈池心裏一沈,開口道,“陛下。”

重陽不等她把話說出來,對焦致兒使了個眼色。

焦致兒兩步過來,直接捂了沈池的嘴把她推出西暖閣去,笑道,”沈大人受苦了,萬歲爺的恩典,去乾清宮歇歇罷。“對周圍使了個眼色,兩名乾清宮的隨駕太監快步過來,左右架著沈池就往慈寧宮門外走。

焦致兒跟在旁邊,小聲道,“沈大人別生奴婢的氣。萬歲爺替沈大人出氣呢,沈大人這兒就別拆臺了。“

隔著幾道門,已經傳來了沈悶的皮肉擊打聲和琥珀被悶在嘴裏的慘叫聲。

沈池掙紮著回頭看少年皇帝,重陽卻轉過身,拿個背對著她。

直到進了乾清宮東暖閣,沈池呆呆坐在窗邊,手邊的茶水從熱到冷,無聲無息的換了一杯茶,又從熱放到冷。宮人輕手輕腳揭開她臉頰敷的消腫藥膏,又換了一貼。

沈池坐著一動不動,心裏想,哪裏錯了,到底是哪裏錯了。分明是個心存良善的半大孩子,路上還拿幹糧施舍流民幼童來著,為什麽一轉眼回了宮,又變回了輕賤人命的冷酷心腸。

她坐在乾清宮東暖閣裏,心裏五味雜陳,只等重陽回來。等來等去,直到太陽西下,重陽竟不來尋她。去問伺候的宮人,卻道萬歲爺早就回來了,現在正在議事。

沈池心事重重的坐在東暖閣裏,等著皇帝傳召,卻又不知道真見面了,該說什麽。

太後這邊被自己兒子鬧了個大沒臉,跟在身邊十幾年的親信大宮女竟被皇帝下令杖斃了。耳聽著一聲聲木杖擊在皮肉上的鈍響,琥珀的慘叫聲被堵在了嘴巴裏,漸漸悄無聲息,行刑的禦前府軍前衛進來回覆,人已經斃命,重陽滿意地擡腳出了慈寧宮,太後還反應不過來,依舊木呆呆坐在西暖閣裏。

直到吉利兒低低說了聲,“人死不能覆生,太後娘娘節哀。”太後才像突然夢醒了似的,拉住吉利兒的袖子,一頓嚎啕大哭。

吳大用一看這樣子不成個體統,急忙揮揮手示意所有人跟著他出去,轉頭對吉利兒討好的笑了笑,輕手輕腳關上了西暖閣的兩道門。

太後還在嚎哭,“他是存心要氣死我啊!我生了三個兒子,現在只剩了這個,偏偏是個前世的冤家,這輩子討債來了,我這是作了什麽孽啊!”

吉利兒見四周沒了人,便擡起手來,輕輕在太後的後背拍了拍。

太後順勢哭倒進了吉利兒的懷裏。

吉利兒輕輕撫摸著太後的腰背,低聲道,“萬歲爺方才話裏的意思,可是知道了?奴婢一條賤命,死了便死了,可別連累了太後娘娘的名聲。”

太後哭得停不下來,直說,“冤孽喲!他老子在的時候,我沒有過過一天舒心日子。現在他老子不在好多年了,我才和你過了幾天舒坦日子,竟要防著這冤家來害你了。”

她抹著眼淚抓住吉利兒的手,”這陣子我的左眼皮老是在跳,我就知道壞事要上門。果然壞事一樁接一樁。吉利兒,你說,咱們這幾年一直好好的,他怎麽突然就知道了?是不是端王告訴他的? ”

吉利兒低垂著眼,道,“端王殿下可是直接在溫泉別院撞見咱們的。奴婢身上多出來的幾兩肉,都叫端王殿下看了個真切。但萬歲爺這邊,奴婢覺得,或許捕風捉影,知道了一點風聲,卻只當奴婢是個尋常太監。若萬歲爺知道……只怕奴婢今天就和琥珀一般下場了。”

太後想起那一聲聲的皮肉鈍打聲,打了個寒戰,咬牙道,“端王那邊若是存心要捅出來,早就捅出來了。過了這麽多天無聲無息,雖不知他安得什麽心腸,大不了哀家和他拼個魚死網破!但是重陽這邊……重陽這邊……“

太後無計可施,抓著吉利兒的袖子,哀哀痛哭起來。

吉利兒低頭道, “太後娘娘對奴婢的厚愛,奴婢這輩子都還不清了。太後的清譽絕對損毀不得,若是萬歲爺要奴婢這條賤命,奴婢……奴婢下輩子再伺候太後罷。”

太後像被針紮了似的,渾身一個激靈,掩住了吉利兒的嘴。“說什麽下輩子!你上輩子已經搭進一條命了,這輩子難道還要再搭進一條!”

她咬牙道,“那個冤家若是放過你便罷了,若是他不肯放過你,哀家,哀家和他拼了!也要護住你!“

吉利兒撲通跪了下去,舉起袖子,拭了拭眼角,聲音哽咽。

“奴婢……奴婢死心塌地的伺候太後。“

太後反握住他的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兩人緊緊靠在一起。

吉利兒修長的手指原本輕輕搭在太後肩頭,漸漸的滑下去腰背,輕輕揉捏著。

太後伏在吉利兒的懷裏,舒服得瞇起眼睛。過了許久,擡起頭來,吊起的眼角竟然含了□□,道,”吉利兒,你只會用手伺候我?“

吉利兒低頭道,“奴婢暨越。“伸手將太後攔腰抱起來,壓在西暖閣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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