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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們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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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們幸福快樂

自懶遲離開後,簡心閑來無事,偶爾會回到別墅裏練習鋼琴,或去懶遲送她的劇院裏看看。

許久未彈,但天賦驚人,她很快就把以前的知識找回了一半。

親身經歷了殺人案一事後,她已不想重回舞臺之上,在子秋市的一所音樂學校當任了鋼琴教師。

之前陪懶羊羊出去玩時,她被路人拍照發到網上引起了不小的關註。

在她面試的時候,室內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位舉世聞名的大鋼琴家真的活著,更不敢相信她在重回大眾的視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來找貴校應聘老師。

沒有讓簡心等待面試結果,學校直接錄用了她。

日子像平常一般過著,簡心的語言表達能力也逐漸恢覆上升,當老師也是她為了訓練自己,希望她能重新找回生活,重新找回感知,重新找回自己。

就像這般平常的假期,卻總能迎來不尋常的事。

喜羊羊正坐在自己家中,懶羊羊在一旁悠閑的吃著零食。一陣鈴聲響起,來電顯示是公安局局長。

“您好局長,有什麽事嗎?”喜羊羊禮貌的詢問。

“紅葉組長,我打來電話通知你,一直沒抓到的纖靈組織來自首了,目前嫌疑人都已經被拘留進了看守所,纖靈裏還有一人自稱是紅葉的梁醫生,你現在在哪,方面來一趟看守所嗎?”

因喜羊羊是本次案件的主要負責人,公安局局長在得知了案件進展後,特來通知他。

聽到梁醫生這三個字,喜羊羊稍微楞了一下。

“方便,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來。”

喜羊羊掛掉電話,轉頭看向一旁的懶羊羊,若有所思。

梁醫生的突發變故的確讓喜羊羊很驚訝,但不禁讓他想起了前段時間懶羊羊的異常。梁醫生又是懶羊羊小時候的管家,懶羊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麽。

“小懶,我這邊有點事要離開一下,今天可能沒法陪你了,我可能很晚才到家,要不然你今天就先回家住吧。”

“什麽事啊,你現在就要走嗎?”

“嗯,很急,組織內部的事,公安局局長說纖靈組織來自首了,要我現在就去一趟。”

這道消息如雷劈在懶羊羊的心間,原本還很隨意甚至帶點關心的表情,全都立馬停滯在了一個像素點上。

喜羊羊看出來他的不對勁,但沒有直接點破:“你沒事吧,為什麽感覺你好像很驚訝?你知道些什麽嗎?”

聽到喜羊羊問他,懶羊羊很快整理好思緒,他想了想,組織內的人那麽多,也許自首的人並不是他父親呢?但也有可能牽連到他父親。

懶羊羊並不想過早暴露他父親的行蹤,於是他開始強裝鎮定,收斂起表情。

“我不知道,小喜,我想和你一起去,可以嗎?”

“為什麽?”

羊族殺人案有兩個組織同為罪犯,按理說傷害懶羊羊母親的罪魁禍首已經被喜羊羊徹底擊斃,剩下的另外一個兇手組織也和懶羊羊完全沒關系了,只是為何懶羊羊偏偏要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個要求,這其中的原因令人不言而喻。

“我想去看看,害羊族慘死了這麽多人的兇手到底長什麽樣子。”

“小懶,這不是好玩的。”

“不,我沒有想玩,我是真心想知道,想去看看,我好奇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我非常關心這件事。”

懶羊羊一口否決了喜羊羊,這還是自上次懶羊羊見了梁醫生以後,第二次出現這麽異常的反應。

懶羊羊態度如此堅定,更加坐深了喜羊羊心中的懷疑。

“好,我帶你去,小懶,你要想清楚了。”

“我非常清楚我的決定。”

他們打車去了看守所,一路上車內都異常安靜,畢竟需要去看守所的,一般都是家醜不可外揚。

他們進了看守所等了幾分鐘,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大叔迎面走來,在看到喜羊羊身邊還站著一個人時,局長變了臉色。

“紅葉組長,你身旁這位是?”

“我的二把手,我將他帶過來,一起審問罪犯。”喜羊羊面無波瀾。

“好的,那跟我走吧。”

他們進了審訊室,裏面大概坐了十來個人,見局長過來,房間內立馬安靜下來。

懶羊羊一眼望去,果然看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喜羊羊也非常震驚,他居然在這裏看到了一個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一旁的局長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開始安排審問順序。

“懶遲,你是這個組織的首領,你帶著這麽多人前來自首,想必你是最清楚案件細節的人,那麽由你來說清楚整個犯案經過,以此來證實你纖靈組長的身份。”

局長的聲音清晰洪亮,熟悉的名字響徹房間,懶羊羊甚至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而懶遲看到懶羊羊後也非常驚訝,見到喜羊羊或許是在意料之中,可懶羊羊的到來完全是個變故,打破了懶遲之前給審問做的所有準備。

“怎麽不說話?”見嫌疑人的眼睛都要黏在二把手身上了,局長狠狠地皺了下眉。

怕牽連懶羊羊,懶遲收回目光,與局長對視。

“我的妻子,是舉世聞名的大音樂家簡心,十二年前,她被曼陀羅組織所害,死亡在了子秋市內131街道口,她的衣衫破爛,現場一片血跡,法醫卻鑒定屍體為假。自那之後不少人的至親都會離奇失蹤,報紙上新聞不斷。十年前,我自創了一個組織,名為纖靈,組織原是互幫互助,相互幫忙尋找至親線索,但我尋了太久也找不到我的妻子。於是我...”

懶遲瞥了眼懶羊羊。

“就殺人了。”

局長:“可是你為什麽殺這麽多的人,你知道這是反社會行為吧?”

“我知道,但我問心無愧。這些人都是傷害婦女的罪人,就如同我妻子假死前衣服被扯破的樣子。只有經歷過失去的人,才會知道這有多痛苦,更何況是這般令人意難平的失去。我不知道兇手是誰,但我知道,我的妻子一定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屍體雖是假的,但不論她本人是否還活著,一定已經很不安全了。把假屍的外貌塑造成這樣,那真人失蹤後的經歷也可以想象。我自首,是我遵循羊族的法律,是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做,我不認為我的行為是正義,甚至我非常明白我的錯誤,我也不希望有更多人受到我的影響,所以我來自首了。”

兇手振振有詞,令局長稍微有些失語,局長整理了一下思緒,又重新發問:“那你身後,這些跟著你來自首的人,是怎麽回事?他們也殺過人嗎?”

“是。”

“組織裏還有其他人嗎?”

“還有很多人,他們不願來自首,但願意被抓捕,聽從發落,我可以帶你們去據點。”

問完話,局長轉頭看向喜羊羊。

“紅葉組長,請問您清楚你們組織的那個醫生是怎麽回事嗎?”

原本死死盯著懶遲的喜羊羊搖搖頭:“我不太清楚,但這位組長和醫生,都是我的舊識。”

喜羊羊接著解釋道:“想必局長的內心也早已有些疑慮,我今天莫名其妙帶了一個人來,紅葉的組織裏也突然出現了一個殺人罪犯,是個人都能瞧出來這裏面的不對勁。”

“紅葉組織絕對不會背叛羊族,畢竟最初它也是依附於公安局下。紅葉永遠都會站在正義這一邊,這就是我對這件事的態度。接下來請允許我解釋。”

這態度讓組長局長畢恭畢敬:“不敢,您也是族長的孫子。”

“不,如果你只是因為身份敬畏我,大可不必,我也只是一個普通組織的普通組長罷了。”

...紅葉的工作性質可不是普通的組織啊餵!

局長內心直冒冷汗。

“懶遲組長,是我兒時玩伴的父親,而梁醫生,是懶遲的結拜兄弟,同是懶遲的管家。我和玩伴的關系非常要好,小時候常常會去他家,所以我對他們的關系比較清楚。但對於梁醫生為什麽會來我這,我一概不知,我只能猜測,梁醫生可能是為了尋找大音樂家簡心的線索而來,畢竟懶遲從未放棄過尋找妻子。”

這句話讓人信服,既解釋了喜羊羊對梁醫生為何信任,也解釋了梁醫生為何會來紅葉,完完全全擺脫了紅葉可能是幫兇的嫌疑。

這一番話讓局長自是無法挑剔,不然倒顯得他有些不近人情了,何況兇手們都已經來自首,事情或許是另有隱情,確實沒必要瞞著他這個外人,或許連紅葉組長自己腦袋都蒙蒙的:“我當然是相信您的,只是很多證據需要時間來調查。”

局長又開始審問起梁餘:“梁餘,你是如何知道紅葉組織,並且為何加入紅葉,以及為何要殺人?”

一連三個問題,梁餘臉上都波瀾不驚,毫無回避。

“我不願看到我大哥繼續殺人,所以我離開了纖靈。沒想到過了幾天我在街上偶遇少爺,看到我的少爺和喜羊羊走在一起,許久沒見少爺,我就忍不住偷偷跟去看看,後面發現他們的車停在了一家偏僻的診所。再後來我一直停駐觀察,我發現少爺經常來這個地方,我退出了組織一時也不知道做什麽,想著正好照顧少爺,我就隱藏背景,提出了加入這個診所,誰知他們剛離職了個醫生,我就頂職了。進去後,我才知道這個組織是一直在追查纖靈的組織,屬實是陰差陽錯吧。”

“身為纖靈副組長,我從未殺人或謀劃過殺人,但我一直目睹我的大哥行兇,卻不揭發,還幫其善後掩埋。我認為我犯了包庇罪,所以我來自首了。至於組織裏的其他人為何殺人,因為他們都失去了自己的摯愛。在十二年前,不少人的至親都失蹤不見,其中還有一部分失去妻兒的。尋找九年未果,終於三年前,他們全都徹底崩潰,瘋癲不清,開始大開殺戒。很快我們發現有一個不知名的組織,也就是現在被你們剿滅了的曼陀羅,開始大開殺戒,他們殺害的無辜的人,全都嫁禍轉移到了我們纖靈身上,在大眾面前混淆視聽,令人生氣至極。所以警方之前一直把我們當做罪魁禍首,把我們當做這一切的源頭。事實上,曼陀羅從十二年前開始,就已經策劃好了一切,將夫人蓄意“謀殺”並綁架,害得少爺家庭破碎,引誘他們二人父子反目...”

“纖靈做了太多錯事,也背負了太多不屬於這個組織的事情,被世人誤解。接下來,無論是被世人唾罵指責還是侮辱都好,請法院快點下達指令,給我們這些妻離子散,在這世間活不下去的人一個解脫吧。”

聽梁餘說到這裏,懶遲突然有些慶幸,在組織的成員名單中,他從未加上懶羊羊的名字,所以大部分人都不會知道懶羊羊的存在。

這樣自己的兒子就不會受到牽連了。

懶羊羊全程都未說一句話,可在聽到梁餘說“妻離子散”這四個字時,潸然淚下:“妻離子散...可是我家根本沒有妻離子散,何須解脫一說...”

局長奇怪的看了懶羊羊一樣,心裏大概猜出來他的身份。

“對不起,我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但我不想留在這個房間了,讓我出去靜靜。謝謝。”

懶羊羊打開門走出了整個看守所。

外面陽光正好,天氣燦爛,太陽將植物剪出了好看的剪影,映的四周姹紫嫣紅。

即使是這般好的景色,懶羊羊卻越看越傷心,越看越難過。

他試圖小聲嗚咽,可發現自己越來越忍不住。

這一聲哭,不知他憋了多少時日,他哭的斷斷續續、撕心竭力。

他蹲下身,環住雙腿將頭埋在膝間。

幸好審訊已經接近結束,局長也沒有多問懶羊羊的身份,最後簡單問了纖靈組織的其他成員,情況基本符合懶遲和梁餘所述,喜羊羊便急切的追了出來。

連半分鐘都不到,喜羊羊就已經追了上來。

“小懶...”

他站在看守所的門外,發現懶羊羊蹲在一個角落。

懶羊羊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哭。

每次,每次都是這樣。

就當懶羊羊以為要步入正軌時,這個自以為是的家夥卻總能突然沖過來,一聲招呼也不打的襲擊你。

憑什麽啊,憑什麽...明明什麽都不說就好了,就不會被抓住,就不會被槍斃。

憑什麽不請自來,憑什麽要讓大家和好,憑什麽要大家原諒了他最後卻不打招呼的突然離去。

原來這個家夥所說的出差就是準備好證據然後到公安局自首。

從頭到尾,這個家夥就從沒尊重過懶羊羊他自己的意見。

就連媽媽也被這個家夥欺騙的徹底,被這個家夥如此殘忍的對待,變成一個愚昧無知的蠢貨。

他們又不是玩物,可以隨時就要隨時就丟...

懶羊羊突然站起身,朝審訊室走去。

“懶遲,你就是個無敵蠢的蠢貨,總是自以為是的安排好一切,什麽都不跟家裏人說,最後靠一走了之來顯擺你自己的聰明,你覺得很有趣嗎?”

“自己覺得自己就是撮合了一個家庭的大功臣大英雄,然後靠著故意死亡想讓我和媽媽悼念你一輩子,我告訴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吧,休想!”

“你這麽欺負我和媽媽,以後你喜歡的那些法拉利、百達翡麗、湖心別墅通通一樣都不會燒給你,這就是你這麽對待我們的報應!”

“我恨你懶遲,我真的恨死你了!恨不得讓你現在立刻馬上就去死!”

審訊室的門沒有關,整個樓道都能聽見懶羊羊的聲音,他跑出看守所,一路不知道要跑向何方,喜羊羊追在懶羊羊的身後。

懶羊羊越跑越慢,越跑越慢,最後直接停了下來,在大街上放聲哭泣,周圍僅剩的寥寥幾人都朝聲音源頭看了過來。

他從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這般丟臉過,從來沒有。

喜羊羊將懶羊羊抱在懷中,一直揉著他的後腦勺:“我給你打車,我們回家。”

回到喜羊羊家二人坐在沙發上,懶羊羊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停止哭泣。

“小喜,對不起。我前段時間不應該瞞你,我不是有意要欺騙你的。”

喜羊羊內心一陣絞痛,他一直都明白懶羊羊有苦衷,但他一直不知道懶羊羊一個人默默背負了這麽多。

“我知道,你不必道歉,我當然理解你,你放心,這件事絕不會影響我們二人之間的關系。”

“嗯,謝謝你。”懶羊羊猶豫了半天,欲言又止:“小喜,能不能幫幫我,別讓我父親死?”

沙啞的聲音令喜羊羊心癢難搔,但他更多是為懶羊羊感到心痛與為難,只能一臉抱歉“...抱歉,我辦不到。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可是這個,我真的辦不到。”

“可你不是族長孫子嗎,為什麽不行?你去求求他,他一定會同意的!”

看懶羊羊已是神志不清,喜羊羊輕輕握住他的手,嘆一口氣耐心解釋:“小懶你冷靜下來聽我說,纖靈群體龐大,人數眾多,這麽做恐怕難以服眾,辦這件事也並不在我的身份範疇內,我不能因為自己是族長的孫子,就為所欲為。我不是族長,也不是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我沒有這個權力下達指令,恐怕族長也不會同意,畢竟這件案子不屬於正當防衛,而是蓄意謀殺,沒法基於酌情處理。不論這些人到底做了什麽,犯了什麽罪,都應該由法律來解決,況且死了這麽多人,屬於連環殺人案了,這件事的影響不容小覷,我不能包庇一個這樣的罪犯,更不能讓我的爺爺去背負這些,這是一個失敗的領導者做的事。如果這次放過你父親,日後犯法的人會更多,到時候不論是罪犯還是普通的人民,甚至是別有用心之人,都會拿這件事做文章,我們就會陷入兩邊夾擊當中,難以脫身。”

“除了這件事,其他我都能答應,希望小懶不要恨我,對不起。”

不要恨我...

這四個字是多麽的殘忍...

他懶羊羊遭受了這麽多的苦難,最後卻誰也怪罪不了,誰也恨不了。

“由法律來解決...喜羊羊,你話說的好聽,可是,你知道嗎,我父親殺的這些罪犯裏面,其中之一就是法官的兒子,那你所謂的法律,這些法官,是不是也犯了包庇罪?”

“呵呵,沒事,我只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這對我來說太突然了,我不想故意針對你。”

幾近崩潰的笑聲在喜羊羊耳邊傳喚,懶羊羊邊哭邊笑的樣子如鬼魅般反覆折磨他的內心,他愧疚自責,無地自容。

“對不起。”喜羊羊再次道歉。

懶羊羊的內心已經崩潰,既然父親得不了救贖,那他只能為他的父親,或為他自己,做最後一件:不被命運安排,不被命運控制,只由他自己來做決定的事情。

“這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道歉,是我不該那麽多你說話。那你能滿足我最後一個微不足道的要求嗎,放心,這次不會影響羊族的。”

“什麽要求,你說,只要我能辦到,我就會去做。”

喜羊羊一如既往的熱情與行動力讓懶羊羊有些感動,他明白,喜羊羊是真的愛他。

“我想在父親被槍斃時,去刑場看我的父親。”

“這個不在我的行使權範圍內,我需要去問一下族長。”

聽到喜羊羊的答覆,懶羊羊迫不及待。

“好,我們現在就一起去吧。”

看到懶羊羊的如今的樣子,喜羊羊也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讓懶羊羊擺脫掉他父親給他帶來的巨大陰影。

我希望小懶在我身邊,能永遠開心快樂。

沒有煩惱是種奢望,但喜羊羊希望自己能全部幫懶羊羊解決,能守護懶羊羊。

每時每刻。

進了屋子,懶羊羊直接下跪在銀羊羊面前,哭得極兇。

“族長,求求你,讓我去刑場見我父親最後一面。我知道把他救出來是不可能的,但我作為他的兒子,我是真的非常舍不得。我們十幾年沒見面,如今好不容易相見,卻物是人非,我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讓我和我媽媽去見父親最後一面吧,求求你了!”

看到小輩如此姿態,銀羊羊自是不忍心。

雖然這個要求不合規矩,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況懶羊羊與喜羊羊有著特殊關系,面對這個場景,即便作為族長也不能不通情達理。

聽懶羊羊講述從小到大的經歷,銀羊羊是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他不想因為不近人情再犯一次錯誤,又害了一整個家庭。

他將懶羊羊扶起,柔聲道:“我允許了,你們可以去刑場,你別老跪在地上,對膝蓋不好。”

這話如恩釋般照亮他整個世界,照亮龐大世界中,那個如螞蟻一樣小小的他,懶羊羊站起身來。

也許他在這個世界當中不算什麽,如螻蟻一般是個沒有存在感的小配角。

但能遇到這些偏愛他的人,懶羊羊,很開心。

“謝謝,謝謝族長。”

銀羊羊有些不滿意懶羊羊對他的稱呼:“雖然現在說這些話不太符合場合,但你該改口了。”

懶羊羊有些遲疑:“謝謝...爺爺?”

銀羊羊回了懶羊羊一個微笑:“還有其他人需要進刑場嗎?”

懶羊羊想了想:“我想梁餘叔叔會想去的,他沒殺過人,也沒參與過謀劃,應該不會被判死刑。還有我的養母,簡秘,和我爸爸有關系的就這些了。”

“好,我會向相關人員下達指令,你放心。”

回到家,懶羊羊將這件事告訴了簡心和簡秘,不出意料的,一家人都哭了出來,尤其是簡心,嘴裏還不停的重覆著責怪的話語。

神啊,為什麽找到我,又將我拋棄。

神啊,為什麽接納我,又離我而去。

那一年,小小的天,小小的地,小小的人,卻沒也沒迎來他們的神。

是從什麽時候,神開始跌落神壇;

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神開始徹底墮落。

無人得知,無人得曉。

懶遲帶著警方去了纖靈組織的數個據點,提供了無數證據,證實了纖靈的罪行,帶著警方抓捕了那些留在組織據點不肯自首的人,所有人都已伏法,一個月後,開庭處置的結果被公布了出來。

懶遲和組織內的其他人均被判了死刑,而梁餘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因自首有功,減刑四個月。

刑場是一處極為偏僻的郊外,懶羊羊跟隨喜羊羊來到了刑場附近,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才走了進去。

懶遲和其他犯人被五花大綁在刑場中央,手被鐐銬鎖住。

罪犯們四周圍滿了法警人員,由於死刑犯太多,這次派來了好幾個法醫,法醫法官們都齊齊站成一排,圍觀這場擊斃。

懶羊羊不忍心再看下去,他閉上了眼睛。

天吶...他這是在做什麽啊...

這是和爸爸的最後一面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

懶羊羊再度睜眼,發現父親正低頭看著他。

懶遲的眼神如清澈見底的小溪,帶著深深地眷戀與渴望,用極其柔和的目光對視著懶羊羊,不帶任何索求的欲望,讓人舒適無比。

是令人想繾綣進去的溫柔。

許多情緒突然湧上懶羊羊的心間,令他鼻頭一酸。

好像過了許久許久,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個名為時間的鴻溝,這次父親的眼神終於從陰郁、沈重,變成了清澈、明亮。

懶羊羊從未看懂過懶遲的眼神,卻在這一刻,仿佛能望進懶遲的心底。

不知不覺,好像他和父親,又回到了小時候。

而他們一家三口,又重新過上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這世界上有很多遺憾,人們因誤會而失之交臂,因苦衷而蒙霧隱身,因罪孽而緘默寡言。

曾經有許多許多遺憾,懶遲都沒法去彌補,如今自己臨終在前,懶遲不想再將那些還未說出口的遺憾,淹沒在無人在意的深井中了。

懶遲這一生活得如同行屍走肉,像丟了魄的鬼魂,失了理性與心智。

他這一生都在重覆的剝開迷霧,幻想著自己能重見天日,卻在這迷霧當中,走過了無數的迷宮蜃樓。

他其實早就發現自己深陷其中,自願被感性控制了心神,無可自拔。

他放下了身邊的情與愛,只記得痛與恨。

他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現在已經徹底不可自拔,只能等待上天的救贖。

這一生當中,他可曾為自己而活過一天,他也要為自己而活一天!

這次不再是受上天肆意擺弄的傀儡與奴隸,而是身為他自己軀體,身為他心臟的堂堂正正的主人!

“簡心,懶羊羊,我這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事,就是讓你們受苦。我教唆組織殺人,我罪無可恕,我知道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罪人。但我愛你們的心,從來沒變過。懶羊羊,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錯失了你的童年,彌補不了你的現在,但我不後悔這一刻將自己的心裏話說出來,我其實一直都很想說,我愛你們啊!”

這一聲“我愛你”懶羊羊等了太久,等到他好像已經過完了一生。

自從母親“去世”過後,懶羊羊從未聽到過懶遲說愛他,卻在懶遲將死的這一刻,懶羊羊知道了他愛他。

原來,他一直都愛他。

懶羊羊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帶著哭腔大喊:“笨蛋懶遲!笨蛋爸爸!我討厭你!我討厭你的自作主張,可你是我爸爸這件事實又無法改變,每當我恨你的時候,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又去愛你,也許我們這一輩子都是冤家孽緣,但是,我還是謝謝你,謝謝你給我的童年,給我的現在,帶來了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僅僅只是這樣,就讓我無法恨你,還會讓我記憶深刻的去愛著你,懶遲,你可真是個大壞蛋!”

這是他們一家人團聚的最後一面,簡心也忍不住在一旁大罵道:“笨蛋,下一輩子要過得幸福呀,不要再像這輩子一樣,為情所困了。”

仇恨在死亡面前都不值一提,就連平時對懶遲都沒說過幾句話的簡秘,也因為即將要見不到面,而重新開口:“妹夫,來世保重,雖然你拋下小懶的行為令我心痛,讓我恨了你一輩子,但我能親手將小懶養育成人,也很開心。”

雖只是寥寥幾字,但每個字在即將訣別的時候,都變得重如黃金,帶著無比深刻的含義。

這場面連讓被法警擒住的罪犯都開始不安分起來。

梁餘就站在離死刑犯十米開外的地方,他被人擒著手臂,無法動彈。

有那種想和大哥見最後一面的沖動欲望,正驅使著他掙脫束縛。

他也開始回憶他們從結拜到成為管家,從成立互助組織到成為殺人犯,到最終找回夫人,認回少爺的這些日子。

這段時光,雖然很折磨,很煎熬,但他和大哥從未分開過,即使迫於無奈他們最後分開了一小段時間,但梁餘也選擇了照顧好大哥的兒子,為大哥善後。

“大哥,這輩子和你結拜我不後悔,下輩子還要做你的小弟!我們做親兄弟,不要再殺人了!”

即使在臨終前,懶遲還能收到那麽多的關愛。

做了那麽多的錯事,他在聽這些話語的時候也想過自己配與不配這個問題,但他此刻更希望的,是這些愛他的人,都能永遠幸福快樂。

喜羊羊躲在一棵旁人註意不到的樹後,默默註視著這一切。

進了刑場後,懶羊羊就不要他跟著,畢竟這是他們一家人團聚的最後時光,喜羊羊也的確不該插進來。

“弟弟,你哭了。”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喜羊羊身後,喜羊羊驚訝轉身:“哥,你怎麽來了?”

沸羊羊一笑:“怕你哭鼻子呀。”

喜羊羊本想反駁,但自己確實哭了。

“不要告訴小懶。”

沸羊羊點點頭:“那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不了,我想在這裏看著小懶,有什麽事,之後再跟我說吧。”

即使懶羊羊現在不需要他,他也要默默陪著懶羊羊,成為懶羊羊暗中的助力,成為懶羊羊永遠的支撐。

何況,喜羊羊舍不得離開他。

“好。那我不打擾你們了,弟弟,我過來是想跟你說一句,凡事自由天定,這不是你的錯,不要太自責了,人無完人,想開點。”

沸羊羊在喜羊羊肩上拍了兩下,轉身離去。

可懶羊羊是他的摯愛,哥哥這種沒談過戀愛的人,又怎會明白這其中痛苦的滋味。

他總想給懶羊羊最好的,卻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到。

或許正是應了他哥哥剛剛對他說的那句“人無完人”吧,想要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爾等凡人怎能做到,明知難如登天,卻依舊去做,豈不是自討苦吃的蠢貨。

面對愛情,喜羊羊向來不知所措。

他孩子氣的一面,只在懶羊羊面前展示。

此次案件太過特殊,等犯人和家屬交流完畢,他們才開始行刑。

不知為何,在懶遲生前,他們明明有許多都未說出口的話,此刻這些話卻都濃縮匯聚成了那麽一兩段,說完了這些,他們反倒無話可說,所以直到他們全都交流完,也並未等待多長時間。

也許是怕待會兒懶遲等會兒死了,就都聽不到了。

槍聲四起,連綿不絕,在場的親屬都不敢去看,一直緊閉著雙眼。

直到懶遲痛呼一聲,懶羊羊才睜開眼,這一刻,他忽然有種強烈的欲望,想見父親最後一面。

隨後他看到無數的人被子彈射中,應槍聲倒地。

懶遲極力睜著快要合上的雙眼,載倒在地上,看到兒子看向自己,他對懶羊羊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令懶羊羊記了一輩子。

這一切結束,懶羊羊心裏像是缺了塊什麽,竟感覺不到悲傷。

他不敢去看懶遲胸口上的傷口,而是蹲下身,用手輕輕幫懶遲合上了雙眼。

“爸爸,安息吧。”

地上的人已經沒了反應,不知是說給誰聽,懶羊羊依舊小聲呢喃著。

“謝謝你。我愛你。”

懶羊羊閉上眼,腦中瞬間閃現出了數個畫面。

“爸爸,這是什麽呀?”

年幼的小羊羔看著手中的宣傳手冊,一時有些費解。

“是游樂園哦。”

溫柔的男聲響起,懶遲輕輕笑了一下。

“游樂園?這是什麽地方?”

“是供大家玩樂的地方,裏面有非常多的巨型玩具。”

“哇,有喜羊羊送我的咩咩那麽大嗎?!”

咩咩是一個巨型的綿羊模樣娃娃,大小是懶羊羊的好幾倍,懶羊羊經常抱著它入睡,如果咩咩消失了,懶羊羊覺得自己會變成連飯都吃不下的這種程度。

“有啊,還可以帶你飛到高高的天空去哦~”

“那我要去!爸爸,帶我去嘛~”

懶羊羊撲在懶遲懷裏轉動著他的小腦袋撒嬌。

“好好好,我們現在就去,帶上媽媽一起。”

“嗯嗯!”

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懶羊羊完全聽不見,又接著閃現出了另一個畫面。

過生日那天,爸爸拎回來了一個大紙盒,並將其拆開了擺在桌子上。

“這是什麽呀?”

小羊羔站在凳子上聞著蛋糕的香氣不停流著口水,雙眼放光。

“是好吃的。”小羊羔的父親說。

“那我可以現在就吃嗎?”懶羊羊小心翼翼的請求。

“今天是我們小懶的生日哦,要插了蠟燭許完願才能吃。”簡心在一旁附和道。

“生日是什麽?好吃的嗎?”懶羊羊再次發出了他童言無忌的問題,懶遲只得與他耐心解釋。

“算是吧,生日是每個人的專屬節日,是為了紀念每一個人的出生而專門設立的節日,每年都會過一次,一次只能過一天,非常珍貴。過生日的那天,爸爸媽媽就會買好吃的蛋糕送給你,小懶就是在兩年前的這一天出生的哦,開心嗎?”

聽完這話,小羊羔不僅沒開心,反而還快哭了。

“那我兩年前為什麽沒吃過蛋糕!”

懶羊羊十分驚訝與難過,這模樣逗得父母二人忍俊不禁。

懶遲:“你在媽媽的肚子裏吃過啦!”

懶羊羊:“哎?真的嗎?!”

這是懶羊羊第一次過生日,他什麽都不懂,只會跟著爸爸的動作有樣學樣。

懶遲插一支蠟燭,懶羊羊就跟著再插上一支蠟燭。

“爸爸,為什麽只插兩根呀?”

“幾歲就差幾根哦,插兩根代表我們的懶羊羊今年兩歲啦。”

“那我現在可以吃了嗎?”

“要先許願!”

懶遲的聲音幾近消散,懶羊羊整個人都在哭泣顫抖。

越來越多的回憶堆疊在腦海中,懶羊羊深吸一口氣,整個身體都向地上倒戈。

幸好周圍有個速度快的法警,將他整個接住。

“懶羊羊!”“小懶!”“少爺!”

周圍好像有很多不同的聲音在叫自己,懶羊羊一點也聽不真切。

這些人為什麽要叫他呢...懶羊羊聽不清,也不想去聽。

他的腦袋已經承載不住太多思考,逐漸暈厥過去。

唯一留下的,只剩那淺淺的淚痕。

再次醒來,懶羊羊是在醫院當中,他發現自己的兩位母親都守在他的床前,帶著重重的黑眼圈。

他看了一圈,也沒見到喜羊羊的身影。

“懶兒,你終於醒了!”

簡心簡秘臉上帶著驚喜,懶羊羊有些疑惑。

“我這是,暈倒了嗎?”

他開口,卻發現自己沒有一點力氣,說完一整句話。

“你先別說話,餓了吧,媽媽下樓給你去買點吃的,妹妹,你給小懶倒點水喝。”

安排完一切,簡秘出了病房,發現喜羊羊正坐在外面的鐵椅上。

“喜羊羊,你還沒走啊。”

她和喜羊羊打了個招呼,先前是她讓喜羊羊回去休息。

“嗯,小懶他醒了嗎?”

“醒了,不過他現在要吃東西,不然沒力氣說話。你和我一起下樓買吧,我們等會兒一起去看他。”

二人一起買了清粥小菜,在離病房十米遠的時候,喜羊羊又在半路停住了。

“阿姨,我想懶羊羊暫時不會想看到我了。你先給他吃東西吧,等他吃完了,我再進去。”

看到喜羊羊如此,簡秘心裏也不好受。

“哎,你這孩子,別太多心,再怎麽說你也是小懶的男朋友,我想他會樂意看到你的。”

“不了,阿姨,你先進去吧。”

想著懶羊羊虛弱的身體,簡秘沒再多說,轉頭走進病房。

簡秘一口一口餵完懶羊羊,和懶羊羊說了喜羊羊的事情。

“小喜在外面?”

“嗯,是的。”

懶羊羊有些驚訝,隨後靜靜思考了一陣。

“媽媽,你讓他進來吧,我有些話想對他說。”

簡秘把喜羊羊叫進病房,看到懶羊羊活生生的坐在床上,喜羊羊心裏的大石頭落了一塊兒。

“媽媽,你們能出去一下嗎?”

懶羊羊的眼睛在簡秘和簡心之間掃來掃去,二人識趣的退出病房。

房間沈默了一會兒,喜羊羊先開了口。

“你身體怎麽樣,還好嗎?”

“嗯,我很好,只是暈了太久,沒吃東西有些沒力氣。”

房間再度陷入沈默,尷尬的氣息在二人之間蔓延。

自他們戀愛以來,一直都是順順利利的,除了懶羊羊父親的影響外,他們幾乎沒什麽不和諧的,但如今他們二人的關系尷尬覆雜,怕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一想到這,就讓喜羊羊有些難以接受。

喜羊羊想給懶羊羊道歉,但又不想讓懶羊羊回憶起那些傷心的事情,而除了這件事情之外,他也不知道該提什麽才能緩解他們之間的氣氛。

一時之間,他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

“小喜,我們都冷靜冷靜吧。”

“你是不是在怪我?”

果然,喜羊羊還是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沖動之下,他又後悔問了這個問題,怕懶羊羊為難。

“沒有,我怎麽會怪你呢,相反,我非常感謝你帶我去見族長,讓我能和我爸爸見最後一面。”

“是我自己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我想彼此都安靜一段時間,減少見面的次數,讓我能有更多時間去思考一下這件事對我的影響。”

懶羊羊的話,如同銀針一般狠狠刺中喜羊羊的心,令他難以呼吸。

喜羊羊看著對他插針的人,眼神透露出諸多不舍與疑問。

他其實想問,那他們應該冷靜多久?

自從和好之後,他們好像從來沒分開過這麽久的時間。

這還是第一次。

喜羊羊真心不適應。

奈何他再不適應,他也要考慮懶羊羊的感受,最終千萬疑慮,都在他口中化作一聲淡淡的應答聲。

“嗯。”

自這之後,很久一段時間,他都沒再去找懶羊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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