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1

關燈
☆、071

在霓虹色滿為患、行人擁擠的維多利亞港, 從安靜優雅的西式餐廳到街上人潮中,鐘霓抱著頭盔, 站站摩托車邊上同江月嬉笑, 程宇年從餐廳出來,隨手朝鐘霓扔了一盒香口膠, 她接過手轉扔給坐在她摩托車上的江月。

“香口膠?年仔,你有沒有搞錯?”江月不滿,卻照食香口膠, 清香薄荷沖喉,嘴裏濃香洋酒味敵不過普普通通香口膠。

程宇年走過來,又遞了一盒香口膠給鐘霓。

鐘霓戴上安全帽,一手拉著安全帽上的扣帶,一手接過他遞過來的香口膠。她看著程宇年, 笑了一聲, “我送江月回去。”

程宇年自己有開車, “OK,路上小心,到家短訊通知我。”

鐘霓嚼了一粒香口膠, 點點頭。

清香薄荷味,是炎炎夏日的味道, 培正中學, 至善至正。

一九八五年,夏。

鐘霓十四歲,性格乖戾, 喜獨來獨往,違反校規這種惡劣情況時常發生,好像這樣壞,就可以得到爹地的關註,但來關照她的人總是姑媽。

她與程宇年不打不相識,十四歲小嫩仔哪比得過警察世家出身的暴脾氣鐘小姐?

“你到底是不是女生?這麽兇,小心日後沒有人敢要你啊。”程宇年捂著自己被打的青紫的臉,一雙清澈的眼哪裏還有少年俊氣,只剩傻氣啦。

鐘霓“切”了一聲,掀甩了下自己的裙擺,一張稚嫩的臉擺出驕傲的神情,“整個培正,我最靚啊,你知不知啊?”

程宇年瞪大眼睛,好半天沒講話,被她狂妄的自信與自戀無恥高強程度逗得哈哈大笑,“那我就是整個培正最靚的仔啦。”

夏日校園走廊上,兩位學生仔無恥自誇後,對望一眼,繼而默契地指著對方哈哈笑起來。

笑過之後,兩人成為朋友。

是朋友,就一起違反校規啦。P*i*a*n*o*z*l

違反校規的結果,被兇巴巴的張師奶罰站在學校一樓正廳,雙手高舉,背誦校訓。

我所命爾之言,當聽而守之,致行爾,神耶和華所視為善為正者,而享福祉,爰及子孫,歷世靡暨。

耶和華乃善乃正,故以道示罪人兮。

(該段校訓摘自百科[香港培正中學])

“都怪你啊,威脅我,講什麽是朋友就陪你一起發癲,沒想到你真發癲啊,現在我好沒有面啊。”

“怎麽會?你沒有發現嗎?有好多靚妹偷偷看你英俊風采呀!”(睇:看)

十四歲的程宇年埋怨看她一眼,完全不相信她的鬼話,“我不認識你啊。”

十四歲的鐘霓露齒一笑:“朋友嘛,講義氣咯,日後你有錯,我像今日陪你啊。”

“切……”

十二月維港,燈色擁擠,海面波光粼粼,不比昔日,今日他們是維護這座不夜港秩序的差人。

至善至正。

至善至正啊。

鐘霓喊住程宇年。

程宇年回頭,笑看她,“還有什麽事啊?”

“沒事,沒事啦,只請你幫幫咯。”

“OK啦,沒問題,有問題一定Call你啊。”他在耳邊做了個Call的手勢。

香口膠越嚼越沒味了。

不夜港卻還是不夜港。

送江月回去後,姑媽奪命連環Call將她Call回公館。

在公館小洋院子裏,鐘霓與朗聿凡相遇。

朗聿凡站在院子裏,指間夾著一支煙,是有意避開裏面的人在外面食煙,也是有意在小洋院子裏等待她出現。

鐘霓摘下安全帽,拎在手裏,望向站在院子裏的朗聿凡,表情微變。

朗聿凡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隨手撚滅香煙,轉身扔在院子門口的垃圾桶內。他不著痕跡打量有些日子沒見到的人,視線定在她微露淤傷的顴骨上,上前走近她,想伸手去觸摸時,鐘霓手裏的頭盔掃了過來,攔住他伸過來的手。

“朗聿凡,這麽晚,你怎麽會在這裏呀?”

屋內的菲傭聽到鐘霓的聲音,告知鐘嘉葦,講小姐回來咗。

鐘嘉葦快步走出來,在微弱的院燈下,仍然可見鐘霓臉上的淤傷,本就板住的臉更沈了,幾分心疼,輕手摸過去,還沒碰到呢,她就捂臉叫痛。

“姑媽,心疼我不用摸啦,摸我不如你笑啊。”

鐘嘉葦哪有心情笑,被鐘霓逗幾句,也只是神情稍稍緩和。她擡手戳了戳鐘霓的腦袋,“你真是不安分,又打交——”

鐘霓將手裏的頭盔交給菲傭,從朗聿凡身前走過去,打斷姑媽的話,“沒有啦,我是去打拳,打拳不是打交啊。”

進了屋,鐘霓才覺姑媽不對勁,回頭看了眼朗聿凡。朗聿凡跟在她後面,一副金絲邊眼鏡讓他斯文儒雅氣質是渾然天成,天生貴氣,旁人學不來。

鐘嘉葦讓菲傭去拿醫藥箱,拉著鐘霓坐到沙發上,捏著她下巴,擡起臉來,蹙眉檢查她臉上的傷,一檢查不光是傷,還有滿臉疲倦。

鐘霓從小就好動,從鐘家老宅搬到這邊,也是不改好動的性子,家裏便總要時時刻刻備著醫藥箱。

她接過菲傭拿過來的醫藥箱,正要幫鐘霓擦藥酒時,朗聿凡走了過來,講他來幫忙。

鐘霓眉頭一挑,望向朗聿凡,奪過姑媽手裏的藥酒,當著姑媽的面,自己解決。一邊揉弄著顴骨一邊問姑媽發生什麽事,為什麽愁眉苦臉?一點都不靚。

鐘嘉葦坐到沙發上,神情沈重,“我聽Madam關講了,因為……你爹地的事情,你被停職啊,你姑父近日不常回來,也不同我講你的事情,我好擔心你,知不知啊?”

鐘霓明白了,睨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朗少爺,不用猜了,一定是與鐘柏年有關。果然,不出半會,姑媽將話題引到爹地身上。

鐘嘉葦望著鐘霓的臉,“阿霓,你總該關註一下你爹地的事情。”

鐘霓起身,去餐廳,望見餐桌盤子裏的堅果,抓了一把在手裏,坐回沙發上,翹著腿。數日不回公館,沒有姑媽管,淑女坐姿早忘得一幹二凈。她扔了一小顆堅果進嘴裏,邊食邊講:“跟我有什麽關系啊?”

鐘嘉葦一楞,繼而深感無奈,輕輕嘆氣,“阿霓,他始終是你爹地,他出事,難道你不在乎?”

當著一個外人的面,姑媽要同她講爹地的事情?一個當女兒是陌生人的爹地,上學破壞紀律,被叫家長,他不曾來過一次;學習好,競賽得冠軍,學校邀請家長,他亦不曾來;她學壞,同飛仔走近,染發、戴刺眼的耳釘,他發怒,她以為終於得到爹地關註,但不想是從他眼裏看到深深的厭惡,十幾歲的鐘霓才明白自己無論做什麽,都不得爹地喜歡,哪怕她輕而易舉獲得姑媽、姑父、同學、師長們的喜歡,也得不到爹地喜歡啊,她做得再如何優秀,都沒有用。

但眼前是疼她的姑媽,鐘霓不願講這些心裏話來堵姑媽的心,於是,她努力做到心平氣和,看向姑媽,見她面上帶愁,便問:“很嚴重?坤叔的案子,跟他沒關系啦,姑父一定會查清楚的。”

鐘嘉葦看著鐘霓,好一會兒才講:“聿凡在總部警署有認識的朋友,他極力打聽,幾個小時前,重案組提交了一份新證據,足夠定你爹地的罪啊。”

鐘霓怔住,表情木然,看向朗聿凡。

朗聿凡深深地望住鐘霓,眉目間露出歉意,他告訴她:“現在不光是重案組,內部調查科,還有廉署。”

“廉署?”

“不知你是否認識莊Sir?”

鐘霓若有所思,片刻後,起身,讓朗聿凡出去。

鐘嘉葦喊了一聲鐘霓,鐘霓回頭,“姑媽,這是警署內部的事情,姑父不回來,一定是不希望你知道,你非警署內部人員,你更是鐘柏年親人,如果你知情,姑父一定很難做。”

鐘嘉葦無話反駁,望著此刻的鐘霓,不由得心生出,她的傻女阿霓似乎比往日要成熟了些的錯覺?是錯覺嗎?

鐘霓見姑媽不再講什麽,便請朗聿凡出去。

冬日星少,夜空黑的毫無生氣,明明是快要到聖誕節了,天父竟忍心讓不夜港的夜空失去了春夏秋的生氣。在院內微微暗的燈光下,朗聿凡打量著鐘霓,不是先前的不著痕跡,是刻意的打量,是令人發惱的打量。

鐘霓不悅,卻也要當做什麽都沒察覺,“這件事情跟鬼佬莊有什麽關系?”

朗聿凡稍稍側過身,微弱的燈光隱匿了他,匿起了他眼底的沈暗。

“鬼佬莊指證你爹地收受賄賂,從而令一批臥底失蹤,失蹤是表面話,實際上都被當初的義合解決了。”

鐘霓心頭一跳,“臥底?”

“二十幾年前的義合,是全港風光最鼎盛時期,你爹地當時是O記總督察,也是反黑行動負責人,這件事情,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當然清楚,二十幾年前,鐘柏年就開始對付義合,昔日風光鼎盛的義合最後也淪落到今日只能管幾個場子,被全港差人盯著,任何違法之事做不成,想收保護費都難。

鐘霓“嗯”了一聲。

“你知不知你爹地是用了什麽代價才坐到總警司位置?”朗聿凡沈暗的目光擡起,微弱地光線在他的鏡片邊角蘊起淡淡光暈,沈暗的目光暴露幾秒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痛惜。

她那麽聰明,聯系他的上下話,便猜到是臥底。

爹地出賣臥底嗎?

不可能!

鐘霓擰著眉,腦子裏一團糟。出賣臥底?沒可能。爹地再如何不算爹地,身為警察,他盡忠職守,警察世家留下的血統,怎可能出賣臥底?

她只當這些都不是真的,但仔細一想,她眉頭一蹙,望住朗聿凡,“我爹地會被定罪的事情,是你過來通知我姑媽?”

朗聿凡面露歉意,“我很擔心,是我沒想到你姑媽還不知情,對唔住。”

鐘霓笑了一聲,往後一退,雙手揣進皮夾克兩側口袋裏,看著朗聿凡,“朗少爺,為什麽你這麽關心我家的事情?還要麻煩你這麽晚在我家幫我們苦惱這些麻煩事,哇,朗少爺,從前我點不知你這樣多管閑事?”

朗聿凡怔了怔,似是意外鐘霓會是如此反應,非但不惱,反而更是饒有興致。小時候的鐘霓縱然性情再乖戾,但總有乖巧的時候,譬如她每次離家出走,他總會找到她,回去的路上,她會乖乖跟著他回去。

那時候的鐘霓,比現在乖巧可愛多了。

鐘霓壓了好幾天的暴躁,此刻是一觸即發,兩側咬肌不明顯地繃得緊緊的。

朗聿凡摘下眼鏡,輕笑,“阿霓,你還未告訴我,你厭惡我的理由,上一次你跑了,這一次……”

鐘霓不等他話講完,不耐用肩膀撞開攔著她路的人,也撞掉他手裏的眼睛,摔到草坪上。鐘霓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碎,萬分慶幸,否則是要賠償,欠人東西了。她俯身撿起地上的眼鏡,遞給他。

朗聿凡微微瞇眼,盯住她剛剛俯身時從領口內跑出來的懷表項鏈,懷表表扣鏤空設計,鑲嵌著藍色的“鉆石”。

鐘霓喊了他一聲。

他擡眸,定定望住她,伸手接過她遞過來的眼鏡,也顧不上擦拭了,戴上眼鏡再看懷表,一雙見識過無數鉆石的眼,怎可能看花眼。

鐘霓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懷表。

朗聿凡面上帶笑,“鉆石很漂亮。”

“玻璃而已。”

朗聿凡微微瞇眼,伸手捉住她的懷表,鐘霓皺眉擒住他手腕,叫他放手。朗聿凡用力捏了捏懷表,笑了一聲,卸下項鏈上的懷表,扣出了鉆石,也摳出了鉆石後面的小物件——這才是叫朗聿凡真正意外。

鐘霓抓過他手裏的東西,看清楚是什麽後,臉色難看至極。

朗聿凡當做不知,只說這東西的確是鉆石,不是什麽不值錢的玻璃。

鐘霓無心關註什麽藍鉆石不藍鉆石,她握拳,緊緊捏著手裏的鉆石與監聽器。她轉身,進屋,同姑媽打聲招呼,拎著頭盔出來,朗聿凡還站在院子裏。她無視他,戴上頭盔,發動摩托離開公館。

回到欣榮大廈,一室昏暗,卻還有人坐在客廳,是酒精與香煙作陪。

鐘霓一腳踹向桌子,一手抓過桌上的威士忌酒瓶,朝桌角用力敲上去,酒瓶嘩啦啦碎了,濃烈的酒精味頓然在周圍散開,她冷著臉,握著破碎的酒瓶,朝陸欽南指過去。

陸欽南靜坐在沙發上,嘴裏叼著一支煙,見到她那一瞬,眼睛亮了幾分,卻又因她指過來的鋒利而靜住了眼神。

真是有趣,居然敢背後玩陰招,監聽她?枉費她當初還為自己收到他的一份小禮物而開心。

陸欽南臉上不喜不怒,端詳著忽明忽暗的煙頭,吞吐著煙霧,慢慢擡眸,望住此刻突然好兇狠的Madam鐘。

“我又惹你生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