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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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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駱辰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幾近虛脫的男人,竟然真的從烈日當空站到了傍晚日落。

期間,他多少次脫力倒下去,卻還是堅持著重新爬起來。一次又一次,駱辰每一次都伸出手去想要攙扶,卻都撲了個空,也跟著男人一起摔倒在布滿碎石的工地上。

然而,駱辰身處夢境之中,哪怕摔倒了也是感知不到任何疼痛的。可呂哲華就不一樣了,他摔倒後,渾身都在劇烈顫抖。大小不等的石子深深嵌入他的皮膚,鉤剌出一條又一條的血痕。

男人用手掌支撐著地面,緩緩將上半身撐起來,然後再慢慢挪動那雙早已站到麻木的雙腿,強行起身。

他拿手撣去皮膚上的石子,留下醒目的凹痕。

“爸……”駱辰多少年沒有喚出這麽一聲“爸”了。

兩人身處在交錯的時空中,卻有著同樣堅毅的傲骨。

夜幕降臨,其他工人都相繼回家,只剩下呂哲華孤獨無助的背影。

他凝視著眼前的夜色,那樣渾濁的黑暗,那樣猖狂的邪惡。他想做烈陽,憑借自身的光亮,刺破黑暗。可他終究不是烈陽,他只是工地裏的一顆小沙粒,只能靜靜待在原地,等著濃重的夜色將自己吞沒。

“爸。”駱辰明知道他聽不見,可還是會在他的耳畔一遍遍地呼喚著。

駱辰也陪著自己的父親在工地上站了半天,精神早已疲憊不堪,可父親的臉色已經慘白到了極致都還沒有退縮,自己這一不知痛感的靈魂體,又豈能逃跑呢?

父子兩繼續不屈不卑地站立著。

站到天色驟變,冷風肆起,雨點打落。

“又下雨了。”駱辰伸出手去,雨滴落不到他的手上,卻能將他身邊的男人淋個全濕。

***

當駱辰還在因為自己不能為父親打傘遮雨而自責時,駱致遠找來了。

他打著一把寬大的雨傘過來了。

“怎麽不回家?你知道我姐有多著急嗎?”駱致遠質問道。

男人不語,眼角卻終於淌出眼淚來。

這是他□□一整日,第一次變得軟弱。

是因為他的妻子,因為他丟了工作,無顏面對自己的家人。

“你站在這裏幹嗎?下大雨了!不是停工了?”駱致遠見呂哲華還在發楞,於是便喊道。

“不是停工了,而是我被開除了。”呂哲華嗚咽著說道。

“你被開除了?為什麽?你之前不是幹得好好的嗎?”駱致遠大驚。

“我……我也不知道……”呂哲華此刻就像個被懲罰卻又不知道自己哪裏犯了錯的委屈小孩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這……”看見這麽一個大男人在自己面前哭哭唧唧的,駱致遠也不知所措。

旁邊的駱辰更是迷茫。

他從未見過父親哭泣。

原來當年,他竟遭受了如此委屈。

駱致遠撐著傘安慰了良久,呂哲華最後為了不讓家裏人擔心,才不得不跟著他回家。

可駱辰卻沒有回去。

他還在暴雨中的工地裏徘徊。

他現在恨不得拿炸藥炸了那間可惡的辦公室。

可他還是什麽都改變不了。

***

畫面再次流轉。

時光加速飛逝。

駱辰親眼見證了呂哲華之後四年裏,在找新工作上的一次又一次碰壁。

他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接到活,沒幹幾天,卻又被負責人毫無理由的辭退,到手的工資也是寥寥無幾,補貼不了多少家用。

每回被辭退,他都像今日這般,在工地上抗議一整天,最終卻還是都以失敗告終。

他在黑夜裏流離失所,駱致遠便又嘆著氣,一遍遍地安慰他,帶著他回家,然後把手裏捏的那沓鈔票塞給他。

想起來了,這下全部都想起來了。

就是在遇見鹿紀然之後,他的家境陡然落魄。從前馬馬虎虎還能湊合過的日子,從那以後變得無比拮據。

呂晨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穿過新衣服,再也沒有洗過熱水澡,再也沒有吃過一頓飽飯。而他的父母之間的爭吵,也是從那以後逐漸變多的。

如果沒有駱致遠的默默扶持,這個家不用到他十二歲那年,恐怕就已經分崩離析了吧。

他也終於明白,父母當年為何要棄他而去,原來真的是被逼迫到了絕境。

駱辰跪在這些流轉變化的畫面前,眼淚源源不斷地流出。

***

可就算他哭得天昏地暗,快要暈厥過去,畫面卻還是沒有停止流轉,更多的不幸還在接連不斷的發生。

“到底還有多少啊!”駱辰朝頭頂的天爆發出怒吼,“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所有的不幸都要降臨在我們身上!”

難道貧窮真的就是原罪嗎?

因為沒錢,所以他就是活該倒黴嗎?

他就是活該被拋棄,活該被殺害嗎?

駱辰不甘。

畫面一頓,終於落定。

這是最後的一道不幸。而這個場景的主人公,卻是駱致遠。

“舅舅……”看著畫面裏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人,看著他滿懷希望的神情,駱辰真的不忍心再看下去。

駱辰不知道在他身上,還會發生怎樣絕望的事情。

駱致遠剛從銀行出來,背了個小包,裏面放的應該是他剛取出來的錢。

可剛沒走出去多遠,駱致遠就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中年男人截住了。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精致的西裝,跟駱致遠打招呼的時候,還刻意露出自己手腕上呆的手表。

這種手表,駱辰在鹿紀然父親的手上見過,不用多說,價值肯定不菲。

並且從這個男人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氣質來判斷,肯定也是個有錢人。

他能出現在這場夢境中,肯定沒有那麽簡單,肯定也是受那對毒蠍夫婦指示的。

他的目標是駱致遠。他將駱致遠拐到了一旁,跟他花言巧語地描述了一堆。

那麽多的話語,都繞不開貸款的意思。

這個中年男人明顯就是個騙子,就是騙人借高利貸的。

可縱使這個騙局已經那麽明顯了,駱致遠卻還是猶豫著。

的確,他現在的處境的確很需要錢。

但也不能冒險借高利貸啊!

這個騙子明顯就是在等著獵物上鉤,駱致遠好歹也是混跡社會長大的,他居然還會猶豫?

駱辰簡直難以相信。

眼睜睜看著那個騙子即將誘騙成功,駱辰真是憋屈得慌。

駱致遠此刻的眼神裏滿是對金錢的渴望。他已經窮苦太久了,太渴望擺脫現實折磨了。

貧窮帶來的苦痛一天又一天地壓迫著他,掙紮得他好生痛苦,他真的快要抗不下去了。

他渴望獲得金錢,從而獲得暫時的解脫,即便他知道高利貸的後果。

終究還是年少氣盛,當年的駱致遠不及現在圓滑,以為可以憑借著自己社會老大哥的身份地位,便想著自己借高利貸,應該不用像普通人那樣挨打挨罵。駱致遠以為自己有保全反抗的能力,卻不想在看似遙遠的未來,他也落得了那麽個慘烈的結局。

駱辰現在終於知道駱致遠蓋新房的那些錢到底是從哪裏來的了,原來就是冒著巨大的風險用高利貸換來的。

看著駱致遠樂呵呵拎著一大包錢走到回家路上的歡喜模樣,駱辰心裏盡是苦澀。

一路跟隨著他回到城中村,看著當年那個剛被父母拋棄、深受打擊的自己,駱辰更加心疼。

駱致遠當年為了給外甥一個良好的生活保障,真是把自己的生命都給搭進去了!

他這個舅舅,還真是寵溺自己啊!

夕陽西下,身負巨債的青年,強裝釋然地拉著一個小男孩的手,就這麽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遠處的霞光走去。

小男孩走的路是平坦安定的,可青年走的路確實殘破坑窪的,留下他的一串血紅腳印。

他們最後消失在餘暉光暈裏。

***

夢境結束,駱辰回到了現實裏。

他心痛不已,痛恨那對蛇蠍夫婦,更痛恨自己。

因為自己的存在,才讓呂哲華不遺餘力地向資本反抗,才讓駱致遠不顧生命危險借高利貸。

因為自己的存在,最後才逼得父母因為苦不堪言而離走,最後才害得駱致遠遇害。

甚至最後連他自己,也受到反噬,生命差點永遠留在那個昏暗沈痛的雨季傍晚。

***

“駱辰……駱辰……你還好嗎?”鹿紀然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這一切?”駱辰問道。

“是。”鹿紀然心虛地回答道。

“所以你說的,要得到我的原諒,就是因為這些?”駱辰強裝鎮定地說道。

過去已經成為過去,他無力改變,他只想搞清楚眼前的一切,搞清楚這個和他共處一個身體的少年,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是。”鹿紀然再次肯定道。

“呵呵。”駱辰冷笑著。

“駱辰……對不起。”鹿紀然早已在心裏想了很多遍道歉的話語,各種版本的他都有,可正式開口,他最終卻只能憋出三個字。

他知道駱辰因為自己而遭遇的這一切痛苦經歷,都不是“對不起”這三個字可以彌補回來的。

他那時候太小,還被保鏢管束著,根本無力阻止這一切。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原本善良樂觀的少年慢慢走向絕望,甚至還差點走到死亡。

他也很煎熬痛苦啊!

駱辰是局中人,不清楚一切的真相。

他這麽多年來,一直以為自己的父母是因為太過懦弱,堅持不下去,所以才拋棄他的。

然而真相卻是,他的父母本來是可以帶著駱辰過上安穩的生活的,如果沒有自己父母從中作梗的話。

駱辰可能原以為駱致遠欠下巨債蓋房子,是為了滿足他身為社會小混混的虛榮心,卻不想最終還是為了他。明知是場必死的騙局,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踏入其中。

這樣的真相,又怎能讓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接受呢?

他太難了。

這麽多年困苦過來,他實在是太難了。

他好不容易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形象,卻又要被這堆沈痛的真相擊潰。

他本來可以安安穩穩地升到高三,平平安安地參加高考,憑借他付諸多年的努力取得一個優秀的成績,然後考上理想的大學。他可以在大學裏拿獎拿到手軟,拿獎學金拿到手軟,從而減輕駱致遠支撐起這個家庭的壓力。

可就是因為自己的介入,卻一步步摧毀了這個少年原本的人生。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當年的私心。

如果不是他執意要逃跑,執意要去見駱致遠,執意要跟著駱致遠回家,那麽也不會暴露城中村的住址從而引發後來的一切。

駱致遠,他的保鏢哥哥,好不容易辭職,逃離這個可怕的家庭,可終究還是被自己硬生生拉回了地獄,甚至還牽連上了駱辰和他的父母。

是他的害的,都是他的罪責。

***

“鹿紀然,你告訴我,舅舅這一次的遇害,是不是也是因為我們的行跡被你的父母檢測到了?”駱辰鼓起勇氣問道。

“是的。”鹿紀然回答道,“可我根本沒有戴那只手表。”

“那便是有其他可以追蹤你的東西。”駱辰說道。

“我不知道。”

就是因為當年那只手表,鹿紀然從此以後便再也沒有戴過任何配飾。保鏢給他的東西,他都得仔仔細細檢查一次。

可他就是沒有什麽發現。

他真的不知道這一次的行蹤是怎麽被那群保鏢找到的。

“呵呵呵……”駱辰冷笑一長串。

“駱辰,現實裏的駱叔叔並沒有遇害,我們還有改變的機會,只要我們能從這個時空出去。”鹿紀然說道。

“是啊,現實裏的駱叔叔沒有遇害,那是因為現實裏,你我之間的交情還沒有那麽深刻!”駱辰說道,“那個保鏢,也去過我的家裏,他……”

“駱辰,我身邊的保鏢並非都是壞人,你看見的,夢境裏跟蹤的那三個保鏢和今天傍晚行兇的是同一批。”鹿紀然解釋道,“還記得我日記本裏提及過的那個奇怪的保鏢叔叔嗎?”

“記得。”

“他是好人,他值得信任。”

“你是如何得知的?”駱辰追問道。

“這其中的經歷太過覆雜,等我們回到現實再說好嗎?”鹿紀然努力平覆駱辰的情緒。

“回到現實,還回得去嗎?”駱辰的語氣突然變得兇狠。

“駱辰……”

“你別叫我!”駱辰怒吼道,“鹿紀然,你之所以接近我,說你喜歡我,都是因為你心底的愧疚吧。”

“不,不是!”鹿紀然否認道。

“你是在可憐我嗎?我如何相信你?你知道一切的真相,卻還是眼睜睜看著我走向絕望,是你的出現,讓我一而再地失去親人,經歷原本莫須有的死局!”

“對不……”

“不用再跟我道歉!因為我……我恐怕再也無法原諒你了……”駱辰抽泣著說出這句話,“哪怕這是你的執念之一,哪怕我回不到原本的時空,我也不在乎!”

“因為你,我舅舅欠下巨債,而我在快要看到希望的時候被一群要債的幹死!你讓我如何原諒我?難道你讓我清醒過來,就能讓我的人生回到原來的樣子嗎?!”

“不可能的,鹿紀然,一切都回不起了!”

“我的人生已經毀了,我太累了,我不想醒來再面對那糟糕透頂的人生了!我只要永遠沈淪在夢裏。”

“起碼在夢裏,我感受不到痛苦。”

駱辰流下沈痛的淚水,心徹底死亡。

***

“不,不是這樣的,駱辰,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我們必須讓兇手得到懲罰!”鹿紀然反駁道。

“那可是你父母!你舍得嗎?”

“為了你,我什麽都舍得。”

說完,鹿紀然便操控著身體來到窗邊,打開窗戶。

外面下著暴雨,城市好似末日降臨一般的混沌。

“你要幹什麽!”駱辰大吼。

“如果這個時空沒辦法消除我的執念的話,那我們便一起再穿越一次。”鹿紀然整個人都探出窗外。

“你要幹什麽!”駱辰抵抗著,可奈何身體的操控權不在他手上。

“強制穿越有三種辦法。前兩種你都經歷過,那便是你死,或者你真心答應我的表白。如今,這兩種肯定是沒辦法了。所以,我不得不用出第三種。”

鹿紀然擡腿,站上窗臺,面對窗外漆黑混沌的暴雨世界。

高樓之上,大風淩冽,很是恐怖。

俯瞰繁華都市,燈光美輪美奐。少年高立窗臺之上,臉上竟沒有一絲恐懼。

“你到底要幹什麽?”駱辰已經猜測到了。

“用我的死亡,來啟動時空穿越。”

說完,鹿紀然便心一狠,徑直墜落。

“鹿紀然,你個瘋子!”駱辰叫喊著。

“我的確是個瘋子,一個愛瘋了你的瘋子。”

大雨滂沱,淚水飄零。

鹿紀然其實還是害怕的,畢竟要從這麽高的樓層墜落而下直面死亡。

可他為了心愛的男孩,願意豁出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世界漆黑扭曲,少年愛意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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