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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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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而如今,同樣是用來慶祝少年生日的一天,少年還是沒辦法徹頭徹尾地開心。

他眼神呆滯,淌出淚水,卻沒有哭泣的聲響。

好像自從上一時空末尾親身體驗過死亡的滋味後,對於這些生死之類的事情,他就有些麻痹了。

少年用手機定位了一下此刻所在的位置,然後顫抖著撥通120 ,平靜的聲音將現實情況清晰闡述著:

“餵,120嗎?這裏是長樂街44號胡同,我舅舅後腦勺遭到了重擊,血流不止,已經……奄奄一息了……”

“好,請你駐留在原地,救護人員很快達到!”對面立馬給出了回應。

然後電話便掛斷了。

黑暗的巷子再次回歸到了死寂之中。

駱辰終於支撐不住,重重癱倒在堅硬的地面上,就躺在駱致遠旁邊。

月光皎潔,就照拂在駱致遠平靜的軀體上。

男人的肚子沒有起伏,似乎已經沒有了呼吸。

駱辰始終不敢探出手去感受駱致遠鼻下的氣息,根本沒有勇氣去探測他是否還在人世。

若是……若是……他真的就這麽離開自己了,自己又該怎麽辦?

駱致遠已經是自己最後的親人了,他不想再失去了。

這個男人是陪伴自己最久的親人,是護佑著他從黑暗中爬出來的親人,是想要和他繼續度過漫漫餘生的親人。

既是他的親人,也是他的恩人。

可以這麽說,駱致遠是最先延續他生命的人,是搶在命運之前,賜予了他第二次新生的人。

他離不開這個男人。

***

“駱致遠,你這個樣子,是又在跟我惡作劇嗎?”駱辰木訥地問道,“這個惡作劇可是一點都不好玩,趕緊結束吧,我們該回家了!”

駱致遠在他這個外甥心中,向來都是一個童心未泯、幼稚至極的男人。

澄州道上的傳聞都說年輕時候的他是個冷漠殘酷的狠人,舔過刀劍,幾乎沒有哪個混子不被他的雙拳雙腿招待過。

而現在上了年紀,道上的傳聞又變了。他們有的傳謠言說駱致遠退隱是因為身患重病,沒錢治療,所剩時日不多了;有的說是道上來了新老大,將駱致遠打得落花流水,駱致遠惹不起,所以才藏起鋒芒的;還有的,說是駱致遠偷偷結婚了,將心思都放在了家庭上,為了不讓老婆擔心,所以才退出的。

有了這樣的傳言,道上其他對頭們都嘲笑著駱致遠的懦弱膽小,都在唏噓著駱致遠就此退隱的遺憾。一時之間,沒了老大,必然會掀起澄州陰暗處新一波的浪潮。

各方勢力爭鬥不休,不顧法律,當街行兇,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怪不得近幾年澄州發生的案子比早些年多出了不少,其中原因很可能是因為駱致遠的退隱。

沒有了震山之虎,這些猴子自然就開始冒出來充大王了。

可猴子終究還是猴子,盡管看準時機、機關算盡,終究贏得不光彩,遠不如震山之虎的威名和氣勢。

人都會有年邁衰老的一天,等他們也失去了心力,下場或許會更慘,不如駱致遠六年前的明哲保身、華麗退場。

可駱致遠終究是個擅長說謊的騙子。

他做出的每個決定、說出的每句話語,都是掏心窩子的真誠,可為什麽就是這麽像謊言呢?

駱致遠用自己真心做出的退隱的決定,騙過了貪婪停留在澄州陰暗處的腌臜之輩,任由他們謠言風起,卻還是沒辦法參透他真實的心意;駱致遠用自己真心許下的誓言,騙過了自己這個天真的外甥,讓駱辰單純地以為可以和他一起迎來光耀的未來。

駱致遠以為這句天長地久的誓言會就此瓦解,會因為自己的離去而無法兌現。殊不知,最先違背這句誓言的,並不是他,而是駱辰——準確來說,是上一時空的駱辰。

***

“怎麽輪到你了呢?”駱辰哭成了淚人,“命運……命運當真這麽愛捉弄人嗎?先是捉弄我,現在又來捉弄你了?怎麽?我們兩個就這麽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在命運眼裏,真的那麽不順眼嗎?非得讓我們其中一個遭受不幸嗎?”

駱辰無力地控訴著。

如果說上一時空自己瀕臨死亡的時候渴望的是活下去,那麽這一時空的駱辰面對奄奄一息的舅舅時,渴望的便是他的存活了——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

他的覆活機會本來就是命運施舍來的,本來就是違背天理的。

或許駱致遠的死亡就是他穿越時空真正的代價吧。

但是他不想以此為代價,他想要反悔,他寧願沒有重生穿越過,他寧願回到自己的瀕死之際。

這場生死劫難本來就是針對自己的,為何要牽連無辜之人!

“你讓我回去好不好?讓他活著!”駱辰這一刻才終於吶喊出來。

可是,已經無濟於事了。

在最濃郁的黑暗裏,命運什麽也聽不見。

少年盯著駱致遠漸漸失去血色的臉頰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挽留住他在夏夜裏最後一絲溫度,想要伸手去招攬聚集男人緩緩飄散消逝的生命氣息。

可是夏夜的風實在是太無情了,無影無蹤,無跡可尋,就這麽殘忍地將駱致遠的靈魂帶到了遠方。

想必和自己一樣,駱致遠也能抵達一片潔白色的天堂吧!

他們在不同的時空裏,在天堂相聚了。

像他們這樣純粹可憐的人,被光明拋棄的人,靈魂就應該在安寧美好的天堂中徜徉安息。

***

駱辰一直守候到了救護車來臨,然後親耳從救護人員口中聽到了“已經逝去了”五個字。

雖是本就預料到的結果,可駱辰還是震驚了好一會兒。

他不願相信,幾分鐘前還在跟他拌嘴的舅舅,還在跟他慶祝生日的舅舅,還和他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舅舅,此刻人就這麽……沒有了?

自己就是打個車的工夫,就失去了一位至關重要的親人,喪失了唯一的親人。

不甘心,不甘心!

少年心裏一百萬個不甘心!

他不甘心這個曾經叱咤澄州的男人就這麽逝去了,不甘心這個平時總是嬉皮笑臉的男人就這麽僵化在了他面前,不甘心這個喜好熱鬧的男人就這麽被白布遮蓋住了面容,被死亡阻斷了和這個喧囂世界的唯一聯系。

他會化作星子,在夜空中看著吧?

看著他可憐的外甥,還要在著殘忍冰涼的世界裏掙紮絕望著,無望地等待雨季到來,然後深陷進一個又一個的噩夢中。

可他已經不在人間了,縱使看到凡人疾苦,卻也沒辦法再伸出援手來拯救了。

他心疼愛護了十八年的外甥,以後就真的沒有親人了,就真的要獨自一人流落街頭了。

少年好不容易擁有了一個簡陋的小家,這麽快就又要去流浪乞討了。

駱辰終究變成了那樣苦命的人,終究過上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雖已成年,可他畢竟還只是個學生,還是個即將參加高考的高三學生。

不知遭遇如此橫禍的駱辰,還能否順利度過高考呢?

可即便他順利高考了,又能怎麽樣呢?他的生活已然是噩夢,再怎麽改變也無濟於事了。

支撐他改變人生的砥柱,此刻已經坍塌了。

***

駱致遠的屍體被清理幹凈後暫時交給警方處理了。

這已經被定性為了一件兇殺案。

駱致遠是被人害死的!是被命運捉弄死的!

駱辰紅著眼睛,不甘心自己最親愛的舅舅就這麽無辜被殺害了!

警方連夜產開調查,駱辰積極配合。

“你的身體吃得消嗎?要不還是回去休息休息?”負責此案的刑警見駱辰這副滄桑憔悴的樣子,實在有些擔心。

“我可以堅持的。”駱辰堅定地說道。

為了還原一個真相,他什麽都可以豁得出去。

“可是……”刑警還是擔心,畢竟他剛經歷了生死起落,應該很難緩過來。

可少年卻是滿臉的平靜和沈穩。

刑警探案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見到過哪個受害人家屬、還是一名高中生能夠這麽冷靜理智的。

這位少年屬實是非同尋常。

***

聽到消息後,林瑜浩四人以及他們的家裏人都趕來了,平時很照顧駱辰一家的鄰居們也都趕來了。

有了這樣一群人的陪伴,駱辰頓時安適多了。

他感受到了漸漸凝聚起來的溫暖和力量。

然後他便連夜將他所知道的有關駱致遠的全部消息都告訴了警方。

筆錄結束後,已經過了夜半。

“辰哥,我們回去休息吧,你這樣身體肯定會吃不消的。”林瑜浩摟著虛弱的駱辰說道。

“是啊,辰哥,你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警方去調查吧!”蘇耀夜勸說道。

駱辰恍惚了幾下,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我不走!”

好吧,根本沒有聽進去。

此刻的駱辰就是根頑固的老樹根,怎麽撬都撬不走。

“我就在這裏,有任何的消息,我都能第一時間接受到。”駱辰從林瑜浩的臂彎裏掙脫出來,然後挺直腰桿,強裝著一副精神飽滿的樣子。

“同學,這句話說的可不對哦。這裏雖然是我們的本部,但並不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哦。外出行動的刑警們,他們的消息才是最靈通的。”值班的一名警察說道。

“那我便留在這裏,等他們帶著好消息回來。”駱辰還是不走。

值班的警察看見他這副倔強的樣子,最終還是妥協了,讓他留在這裏過夜。

警局畢竟還是當前最安全的地方,有這麽多警察在,就不怕駱辰也遭到兇手的襲擊了。

於是林瑜浩他們只能先回去了。

值班警察給駱辰找了個最適合休息的地方,先安撫著他入睡了。

少年是真的身心俱瘁了,已經超出了極限,沒堅持多久,就昏睡過去了。

值班警察也是盡職盡責,交代著他的下屬,務必要保護好駱辰,有什麽情況都及時地匯報。

***

夜晚剩餘的時間雖然不多,但駱辰還是做了個夢。

夢裏的自己又來到了那個滿目白色的奇怪空間內。

少年這次總算是看清楚這個空間的配置了。他靜靜躺在一張病床上,床側的白色櫃子上擺放著一個精美的花瓶,花瓶裏插著淡藍色的花朵,是少年最喜歡的顏色。

向遠處望去,有一扇巨大的窗戶,敞開著,微醺的風兒輕輕吹拂進來,撫摸著少年蒼白的臉頰。

少年只能看見窗外的湛藍天空,卻沒有一絲潔白的雲綿停留,或許真的是因為風大的緣故吧。在這樣的大風天氣下,就連平時慵懶著不願移動的雲朵都只能被迫奔走了。

少年正享受著這白日時光的悠閑,突然察覺到了身側的熟悉氣息。

雖然隔著簾子,但少年還是能夠感受到——隔壁的病床上應該也躺了個人。

是新來的?上次夢境裏並沒有。

他是誰?為什麽會散發著這樣熟悉親切的氣息?

他是什麽時候住進來的?為什麽自己毫無察覺呢?

***

少年轉過頭去,希望風兒能夠再關照他一下,將這淡色的簾子給稍微吹開一點,哪怕只是小小的一角,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秒,只要能讓少年看一眼那人的樣子就好了。

可風兒還是無法吹動沈重的窗簾。

少年放棄掙紮,還是關心關心自己的狀況了吧。

不知已經在這病床上躺了多久了,應該腰酸背疼了吧。

然而,現實卻是自己沒有任何的不舒服。

是麻藥勁還沒有過去嗎?

不是,這是做了多大的手術,打這麽多麻藥?現在的少年,除了脖子以上,其他部位都沒有知覺了。

少年閉上眼睛,痛恨這個夢境。

然而,他剛閉上眼睛,就感覺陣陣大風揚起了。

少年只好再睜開眼睛來。

只見暴力的大風已經能夠將窗簾吹動了。

少年再次燃起希望來。

“差一點,只差一點點了。”

少年的嗓子發不出聲音來,只能在心裏默默地為善解人意的大風加油鼓勁。

大風終是沒有辜負少年的期待,順利將窗簾吹開來了。

窗簾上頭的滑輪被推動著,慢慢往一側移動去。

先是櫃子,上頭擺放著和少年這邊一模一樣的淡藍色花朵和花瓶,然後便是病床了。

少年可以看到那人頭上纏繞著的繃帶,滲出緋紅的血漬來。

頭部受傷……

正當那人的臉頰準備顯現出來的時候,少年突然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鈴聲。

周圍立馬陷入了黑暗。

***

等到他再恢覆光明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窄小的樣板床上。

腦袋漲漲的。

睡眼朦朧中,駱辰趕緊把自己手機的起床鬧鐘鈴聲關閉了。

手機還插著充電線,不知道是哪位體貼的好心人幫自己充電的。

退出鬧鐘,駱辰兩眼一抹黑,又看到了熟悉的天氣預報:

***

“駱辰先生,您好!澄州今年入夏的第一場雨季將在今日傍晚降臨,請您做好準備!”

***

今日傍晚降臨……

留給駱辰的時間似乎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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