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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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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辰哥!”林瑜浩他們幾個剛訓練完畢,從操場那邊的校門走出來,就看見駱辰一個人失了神一般地默默走向校門外,於是趕忙呼喊道。

“辰哥這是……”

見駱辰還是沒有轉過身來,四人八目相視,陷入了疑惑中。

“讓他一個人冷靜一下吧,我們就不過去打擾他了。”孟宇坤最先反應過來。

“辰哥每到這個時候,不都是這樣的嘛。”

“辰哥……其實比我們誰都更加害怕孤單……”

***

少年落寞的身影被傍晚的夕陽照得更加蕭索了。

夏日日落得較晚,總是避免不了驕陽與皎月在天幕兩端同框的場面。

對比白日裏的外向開放,少年在夜晚總是會不自覺地安靜下來,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年幼時——父母還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他還不需要用偽裝起來的堅強和兇狠保護自己,自己還不需要在城中村覆雜危險的環境裏泥地打滾,自己還不需要為了變得更強大而遍體鱗傷,心裏也全是傷痕。

擡頭望明月,少年好像回到了天真爛漫時。

***

就這樣,一個人走到車站,一個人上了車,一個人回到了城中村。

打開家門,裏面說不盡的孤單,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的失落感。

面對昏暗寂寞的房間,駱辰習慣性地伸手去開燈。

“嗯?”駱辰反覆摁動開關,可天花板上的那個燈泡卻還是沒有散發出任何光亮來。

駱辰落下了一陣深沈的嘆息。

這枚燈泡是他前不久才新換上去的,不可能這麽快就壞了。至於電路,他們這樣的居住環境,像火災這樣的意外事故發生頻率絕對是極高的,再加上駱致遠在外樹敵眾多,保不齊有什麽人背地裏使壞,因此電路的檢修基本上已經成為了每日必做的事情。

排除了這兩個原因,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了。

看來是駱致遠先生又拖欠電費了。

駱辰走出客廳,趁著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山,搬著工廠裏分發的折疊小板凳到院子裏坐下,感受著天黑前最後的一點光亮。

知了聲有稀稀拉拉地躁動起來了,還有陣陣起伏的蛙鳴,微醺的晚風,遠處的縷縷炊煙,從巷子裏蹣跚鉆出來的滄桑年邁的佝僂身影,他們腳步顫抖不穩,背上碩大的蛇皮袋子卻是穩穩當當的——那是他們一天的收獲,也很快就成為了比生命更加重要的家當寶貝。

這是城中村夏日傍晚的真實模樣。

駱辰司空見慣,如今見到了更廣闊繁華的都市,也只得輕描淡寫地唏噓一句——人間煙火,不過如此。

***

煩躁的情緒在他腦子裏積壓了好久,他快要受不了了。

於是少年將折疊板凳搬回屋子裏,然後熟練地從老舊電視機下面的櫃子裏翻出的一包蠟燭。

嗯,不錯,還有兩根剩餘。

駱辰將這包蠟燭小心收好,然後放到了距離大門最近的架子上——確保自己一進門就能看見。

然後他便背上自己最親愛的小藍書包,裏面雖然也裝著一只手電筒。

但少年寧願耗費手機的電量也就是舍不得用它。

手電筒的電量就這麽點,這個型號的電池得在城裏超市裏才能買到,城中村入口那家簡陋低級的小賣部,沒有這樣的電池。

所以即使是在以前還沒有擁有智能手機的年代,少年行走在漆黑的夜路上,也基本上不會動用手電筒的光亮。

一是因為這臺手電,是舅舅駱致遠送給自己的十周歲生日禮物,是他眼中的寶貝,自收到以後便一直被他存在自己的同樣寶貝的小藍書包裏,從來沒有離開過。

二是因為每次走夜路回家的時候,少年身邊基本上都有旁人相伴為安,不是林瑜浩他們四個,就是他這個愛拖欠電費的摳門舅舅了。他們是少年明亮閃耀的星光,是追隨少年踏破黑暗的安全感,是陪伴少年走過漫長七年時光的溫暖。

只是在今夜,少年卻是孤身一人行走在昏暗的巷子裏的。

駱辰原本以為自己世界裏的黑夜能夠再添上一盞亮燈,卻不想,這盞燈火,還沒有來得及掛上夜空,就已經提前黯淡墜落了。

少年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想好應該將它掛在夜空那個位置呢,便就這麽失去了……

他本來可以多一份光亮的,只是很可惜,夜空的某個角落註定是要永遠陷入黑暗的,是掛不上燈光的……

***

得虧在學校裏將手機充滿了電,走過彎彎繞繞的巷子,駱辰安全抵達了工廠裏。

這裏倒是燈火通明,來往工人,閑言碎語,很是熱鬧。

走到熟悉的工位處,駱辰毫不客氣地搬個舒適的椅子坐下,然後便一臉質問地看著他面前那個正在摸魚的男人。

“喲,今天又是哪陣把您這尊大佛給吹來了呀?”男人陰陽怪氣地說道。

“當然是某個從來不記得按時交電費的拖欠鬼啊。”駱辰反嘴回答道。

“這麽快就又要交錢了?”男人很是吃驚的表情。

“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有沒有一種可能,今天已經是六月四號了?”駱辰提醒道。

男人恍然醒悟過來,連忙拎起他身旁那破爛不堪、重新修補的補丁比原來布料還多的迷彩小布包來,從中翻出來一個泛黃的小簿子來——這是駱致遠從今年年初到現在的賬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男人生活中花出去的每一筆錢。

真是把摳摳搜搜四個字詮釋得淋漓盡致啊!

駱辰不忍直視,心裏陡然生出無限心酸來。

這本厚厚的小簿子,原本是可以節約一些,再用兩三年都不是什麽問題。

只是可惜——男人原本渾渾噩噩的生活裏突然冒出來了一個極為燒錢的小外甥。

自從那會兒開始,男人賬本的耗費速度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了好幾倍。

當購買新簿子所花費的錢也成為一種習慣被男人記錄在賬本上開始,便決定了這個男人這一生過得——必定是心酸艱難的。

然而,男人就算已經過了四十歲,卻依然保持著二十幾歲少年該有的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稚氣和幹勁,依然擁有願意為了生存下去、過上稍微好一點的生活而拼命的熱血。

這是駱辰的到來賜予他的,除了負擔和拮據之外的東西。而在這個男人眼中,駱辰從來都不是累贅和禍害,而是上天賜予他從渾渾噩噩與碌碌無為中重新爬出來的勇氣和信心。

駱辰的乖巧和懂事讓他看到了生活的希望,讓他生出強烈的責任感來。

於是,曾經在澄州叱咤一方的地痞大哥,經過年歲的沈澱,心態也慢慢平穩了下來,削去了幾分銳利和強勢,轉而補上了一些溫柔和慈愛——都是對於駱辰這個小家夥的偏愛。

曾經的“光輝”事跡雖然還在道上流傳著,但是駱致遠早已是半退隱的狀態了。

他今年剛好四十三歲,已經步入中年了,與其繼續在江湖上無拘無束的馳騁,不如找份體面安穩的工作,好好用自己的汗水賺錢,去守護好他僅有的家人。

能夠束縛自由的是生活的壓力,能夠讓少年蛻變為男人的是守護家人的責任感。

縱是原先再怎麽天不怕地不怕,一旦滋生了牽掛,渾身弱點剎那間就會全部暴露。

而生活作為一個人此生最大的勁敵,最是會找準要害,以迅雷之勢,狠狠刺中你的柔弱之處,讓你崩潰,讓你倒地不起。然後你便在夕陽餘暉下,眺望遠處的煙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流下兩行心酸的眼淚,然後在絕望與遺憾中閉上眼睛來,墮入永遠孤寂的黑暗中,等待著自己的意識和感覺慢慢消失。

最後的最後,你便安息在了生養的土地上,就連回味人生的機會也沒有。

這樣的抱憾而終,是駱致遠年少渾噩時光中以為的人生大結局。

可自從自己擁有了駱辰以後,他便隱隱能夠預料到——自己就如重生覆活歸來一樣,剛了結一段噩夢般的前生,然後重新開始一段不同軌道的嶄新人生。

這一次,他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他要為了最親愛、最想守護的人而活,更要為了自己而活。

***

“你上個月的工資呢?”駱辰問道。

“跟往常一樣,都藏在我房間‘保險櫃’裏呢,還沒來得及存銀行裏。”駱致遠憨憨一笑。

看著他樸實無華的老實笑容,駱辰真的不知道他以前到底是如何成為令人聞風喪膽的社會老大哥的。至於他所說的保險櫃,也沒有那麽高級,一個上鎖的陳年木箱子而已。

“用來交電費,應該是綽綽有餘的吧……”駱辰問出這個問題來的時候,說實話,屬實是有些隱隱擔心的。

“那肯定是足夠的!我們平時又不怎麽耗電。”駱致遠回答道,“今天等我下班了再去交就太晚了,明天白天再去。”

“得了,你還是別特地請假進城了,還是交給我吧。”駱辰主動攬過責任來。

“哦,辛苦了。”駱致遠很放心便將這個任務交給了駱辰。

畢竟一回生二回熟吧。

“哦對了,我這個月的生活費……”

“還是按往常來。”

在生活費方面,駱致遠向來不會虧待他這個可愛的小外甥。

“謝謝舅舅。”少年很有禮貌地鞠躬感謝道,然後便加入了舅舅的工作流水線裏。

***

這是一家電子產品質檢廠,設備完善,人工的部分不是很忙碌,而且工資也較為客觀——對於駱辰他們這樣的底層家庭來說,的確是份待遇不薄的工作了。

工資都是月底直接打進銀行賬戶裏的,但駱致遠這個奇怪的男人總是喜歡自找麻煩,特地申請紙幣,然後再親自跑去銀行裏存儲。工廠老板也是有點怕他的,很輕易便答應他這個奇異的要求了。

在這待了快五年,駱致遠還是挺喜歡這份工作的。

原因也很簡單,只有兩個字——管飯。

***

兩人從六點半幹到了快九點,然後才踩著關門的點出工廠。

回到家裏,駱辰借著手機的光亮點燃了蠟燭,然後擺到了桌子正中間。

“你幫我照著光,我湊合著把晚飯做了。”駱致遠吩咐道。

“沒有電,怎麽煮飯?”駱辰問道。

“簡單,燒個面條湊合一下不就行了嗎?”駱致遠倒是挺會想辦法的。

“好吧。”

於是,駱辰便像個電燈柱一樣,舉著手機為他照亮了。

***

駱致遠做起飯來還是很麻利迅速的,沒讓駱辰的手機消耗太多電量,兩碗冒著熱氣、飄著香味的素面便出鍋了。

“我端過去吧。”駱致遠看著外甥左手一只手機,右手又是一只手機的樣子,立馬就明白他的無奈了。

終於吃上晚飯了。

對於一個朝七晚九、渾身班味的打工人,以及一個朝六晚五、渾身學味的高中生來說,這兩碗面條,絕對是用來慰藉心靈、安慰靈魂的解藥。

關閉了手機燈光之後,整間屋子就真的只剩下這點微微的燭火了。

“還有幾分浪漫呢。”駱辰還不忘自我調侃一番。

“就當是我免費送給你的一頓浪漫燭光晚餐了。”駱致遠順著他的話開玩笑道。

“那我還是得好好謝謝你哈。”

“對了,你跟你的富二代同桌相處得怎麽樣了?”

“別提了。”

“你兩吵架了?”駱致遠胸中的八卦之火又熊熊燃燒起來了。

“那倒沒有。”

“那又是怎麽回事?”

“您就別亂扯紅線了,我們註定是走不到一塊兒去的。”

“紅線?走到一塊兒去?”

很正經的兩個短語,從駱致遠嘴裏覆述出來就自動變了味道。

“我們兩個今天放學還走在一塊兒來著,結果……還沒有走出校門口,他就被他們家的保鏢們圍走了,連打招呼再見的機會都沒有。”

“然後呢?”

“他昨天跟蹤我們幾個的時候,身邊還只有一個保鏢陪著,到了今天,便多了五位,就跟初見那會兒一樣。”駱辰喃喃地說道。

“所以呢?你想表達的是……”

“我好像成為了他身邊潛藏的一個禍患……”

“……”

駱致遠無法用言語來安慰,因為這樣一句話同樣刺中了他的內心。

禍患……

這個從天而降的身份,原是自己賜予他這個外甥的。

若不是因為他,駱辰何苦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兩人同時陷入了沈思之中,停下了筷子,然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頓時沒有了胃口。

***

沈寂良久,駱致遠才輕言道:

“快吃吧,面條涼了可不好吃了。”

“哦……好……”駱辰反應過來,再次動起筷子來。

原本一攪動就能氤氳起來的熱氣,現在已經不太看得出來了。

面條真的有些涼了。

哪怕在炎熱的夏天,也會慢慢變涼。

少年囫圇吞咽著,然後便端著吃得幹凈的碗摸黑進廚房裏。

等到他再出來的時候,蠟燭也燃燒過半了。

少年打開手機亮光,背著書包往樓上走去了。

***

駱致遠一人呆呆地坐在餐桌邊,忍著難過與自責吃完了面條,然後借著微弱地燭光收拾掉了碗筷。

最後,他親手掐滅了駱辰點起的燭光,消失在了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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