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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月色 “我還要當你們的證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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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月色 “我還要當你們的證婚人。”……

話雖如此, 在人族這邊戒備起來的同時,魔域過分的安靜,透出一種詭異。

如今沒有了大輪明王陣, 也沒有了九觀樹, 理論上講, 任何魔族想要來到人間,都不會有阻礙。

可巡邏隊在延宕川關隘日日巡邏,卻連一根魔族的角都沒看到。

所有魔族都好像被無名的力量拘束起來,就連封印還在時, 那些總是不死心地試圖尋找縫隙的小魚小蝦, 都不見了蹤影。

邊境異常平靜, 可就連普通人也能感到空氣中欲要燃燒起來的火藥味,霧霭沈沈, 山雨欲來。

燕拂衣的狀態, 倒是一日比一日好。

九觀樹倒下,對他來說,其實算陰差陽錯的好事。

當年謝九觀孤註一擲,把幾乎所有的神魂之力, 都傾註在那棵本源巨樹裏, 甚至沒有給自己兇險萬分的轉世留下一點用來護身。

應玄機也正是察覺了這一點,才毅然決然地隨之而去,護衛左右。

九觀樹那是忽然倒下, 正逢燕拂衣的神魂也到瀕臨崩潰的極限,那本就無所依憑的魂魄在動蕩中, 幾乎立刻碎掉了。

但李浮譽趕到得及時,又用仙靈之力強行凝聚住一時半刻,剛好迎接九觀樹中逸散的能量歸體。

從那時起, 理論上來說,燕拂衣便已經繼承了謝九觀的所有力量。

只是那能量隱而不發,全部用在默默修補他碎裂的神魂上。

如今若想要使用,大抵需要一個契機。

盡管所有人都勸他不要急,告訴他說:並不是每一次,他都要對這世界的興亡承擔最多責任。

可燕拂衣自己心裏,總是放不下。

魔尊已經許久沒有過消息,那個人喜怒難測,如果哪一天突然發瘋,又要拉著所有人陪葬,都不會讓人奇怪。

到那個之後,師兄如今作為唯一掌握金仙能量的正道人士,那種力量卻並不長於打鬥。

千年之前,應玄機在十二金仙中,也大多擔任推衍謀算的角色。

即使有作為“李浮譽”時修煉的底子在,可那點年輕修士的經驗,與金仙之力比起來,微薄得就好像大海裏的一滴水。

所以還是,唯一能給所有人作為後盾的——只剩下曾經屬於劍仙的力量了。

在不棄山的調度下,整個修真界都已又進入戰備狀態。

修士、妖族,甚至是占據最多數量的蕓蕓凡人,都已經握緊自己的武器,準備為了生死存亡,最後背水一戰。

與五十年前相比,大家心裏倒是有底許多。

一來“應玄機”已出關,二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守夜人,在魔界堅持過整整五十年。

在那場漫長而孤獨的對峙中,竟然是守夜人,竟然是那個年紀輕輕的小修士,贏了魔尊。

燕拂衣仍然活著的消息,給所有人都註入了一種巨大的信念之力,至少他們會真的有些願意相信:魔尊,是可以被戰勝的。

看似不可違抗的絕對力量,是有可能被堅定的信仰、永不放棄的精神所戰勝的。

關淩渡上山時,就聽見那些等待在山門之外的人,互相說著這些勉勵的話。

她多少感到不可思議。

關淩渡是在整個人間最為動蕩的五十年中成長起來的,她仍非常清晰地保留著最小時候的記憶,記得那個時候,占據主流聲音的,都是一群什麽樣的人。

她親眼看見燕拂衣在墨襄城如何舍生忘死,也親眼看見,那些一日前還恨不得給救命恩人下跪的人,第二日是如何丟過去最尖銳的石頭。

她親眼看見道貌岸然的所謂“大宗門”,對根本不屬於自己的功勞受之泰然,放著迫在眉睫的危險不管,用權勢力量解決自己的私人恩怨。

當然,在那之後,她也親眼看見,那些受到懲罰的人痛哭流涕、跪地懇求,都再求不回一個心軟的回眸。

小花經歷過這些,除了師尊,她決定誰都不相信。

關淩渡深吸一口氣,很認真地對著不棄山門口的雲鏡,打理了一下自己已經很無懈可擊的儀容,踏了進去。

她對守門的弟子遞上令牌。

“我是燕拂衣的弟子,”她很自豪地對那位師姐說,“來看望我的師尊。”

……

祝子緒很認真地對終於來見他們的淵靈說:“這些年,很感謝不棄山幫忙。”

當年昆侖的事情鬧得很大,掌門聲名狼藉之後失蹤,另一位尊者整日渾渾噩噩,儼然已不把自己當做門派的人,曾經輝煌光彩的超大宗門,地位一落千丈。

他們幾個年輕人在師長的默許下,發動了一場政變,趕走所有曾與前掌門牽扯不清的嫡系,已經做好了背負著宗門艱難前行的準備。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昆侖畢竟還有眾多長老,雖然再無尊者,但普通的小門派,還是不敢落井下石的。

可還有不少大宗門也曾經交惡,或總會在資源爭奪中避無可避——那麽大一個門派,那麽多的弟子,沒有了上位者的庇護,他們想在亂世中好好修煉,變得尤為艱難。

再艱難,他們也要把大師兄曾經那麽辛苦撐著的門派,好好地保留下去。

總無非就是大家都再辛苦些,或進境再稍慢些罷了。

最開始的一段時間,昆侖弟子行走在外,被所有人聯合起來排擠、恥笑是常事,那些人用李安世的惡行、商卿月的軟弱、還有燕拂衣曾受過的錯待攻擊他們,在秘境中搶奪資源,對一些重要的消息也都隱瞞。

前兩件事他們無法反駁,可最後一件,會真的刺進他們心裏,緩慢地滲出血。

門派上下被清理一新,所有不配留在昆侖的人都被毫不留情地趕出去,可所有人也都意識到:這一天,來得太晚了。

過去,總是大師兄護著他們,大師兄為所有人規劃好一切,可他們竟都那麽遲鈍,沒有早些意識到大師兄的處境已差到那種地步,又都那麽弱小,在捫心臺刺亮所有人的眼睛那天,都救不了他。

祝子緒讓所有人忍著,受他們該受的,但也要記得保護好自己,不然大師兄會不高興。

他們會慢慢蟄伏,慢慢努力,總有一天,會讓自己能配得上這個曾經輝煌的門派,可以自豪地告訴所有人,他們是燕拂衣帶出來的師弟師妹。

祝子緒和柳易歌他們是這樣想的,可情況很快逆轉,預期中的很多困難,都沒再出現。

據說不棄山召集許多掌門開了會,據說很多大門派的弟子都被叫回去教訓了一番,從那以後,就很少有人再刻意為難。

……

淵靈坦然受了那聲謝,微微一笑。

他看著昆侖來的這些年輕人,還有剛剛進門,正小心地藏起一臉桀驁的關淩渡,多少有些感慨。

那個人,果然不愧是那個人。

作為燕拂衣,他在人間其實不過才活了二十餘年,對於修仙之人漫長的生命來說,年輕到仿佛還沒有開始。

但他就已經成為了這麽多人心中的信念,在最被打壓、被肆意抹黑的情況下,也會讓這麽多人,心甘情願為他赴湯蹈火。

這或許,也是一種天賦吧。

“你們現在可以去見他了,”淵靈說,“他身體剛好,可以見見客,你們別太激動,讓他勞神。”

年輕人們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

淵靈想了想:“倒也不用太忐忑。我想,他會很願意見到你們。”

燕拂衣確實很願意,也很驚喜。

盡管關淩渡一進門看見他,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盡管師弟師妹們也都憋眼淚憋得很醜,聲音都像是被硬擠出來的,盯著腳尖,蚊子似的告訴他,昆侖沒有被人搶走。

燕拂衣哭笑不得,摸摸這個,拍拍那個,想一想,對每個人說“做得很好”。

他柔聲告訴他們:“真是辛苦了。”

小花拽著他的袍角不撒手,就像多年之前,在一張都能拍死她的妖族們威逼下,她都始終沒有松過手。

平時都很颯爽的女俠一把鼻涕一把淚,是個很需要師尊抱抱的小女孩。

燕拂衣知道母親一定正在後面看著他們,說不定正捂著嘴巴,偷偷地笑。

祝子緒和柳易歌好不容易緩過來以後,你一言我一語,恨不得把昆侖哪天下了雪、哪裏多了一塊石頭,都說給大師兄聽。

他們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隔著時空,對當年殫精竭慮的大師兄,說一句“謝謝”,或者“對不起”。

柳易歌其實很清楚,大師兄一點都不喜歡管理那些門派瑣事。

他是一個太過純粹的劍修,每天恨不得把全部時間都花在練劍上——浮譽師兄還活著的時候,燕拂衣也確實是那樣做的。

可意外來得太突然。

責任突然壓到肩上以後,其實燕拂衣也有過不適應,畢竟昆侖還有那麽多強過他的長老,會覺得自己作為管事人,名不正言不順。

但是……有許多事情不得不管,最現實的就是,沒有人組織著去秘境搶奪資源,便會有許多底層弟子修煉難以為繼。

燕拂衣說,大多數人都是從底層一步一步走上來的,不能把這個升級的通道放棄掉。

這些人也不想放棄,那些人也不願為難,最後的結果,便是肩上的擔子越來越多,練劍的時間越來越少。

燕拂衣後來其實很少會去劍峰休息了。修仙之人,本就不太需要普通人的睡眠,他通常都在外奔波,但凡在門內時,也多留在各掌事的堂口,處理仿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

柳易歌還記得那一次——燕拂衣帶著他們這些核心弟子,去闖一個新開發的小秘境。

秘境很小,資源也不太多,好在發現這裏的門派也還不多,需要應對的,便只剩下秘境中自帶的危機。

誰也不知道,那平平無奇的地方,竟藏著一只兇惡的魘獸。

他們在一個冰洞裏,被困了五天五夜。

不可以休息——只要一閉上眼睛,便很容易被魘獸趁虛而入,在夢境中無知無覺地死去。

燕拂衣始終守在狹窄的洞口,背朝被保護的師弟師妹,生生扛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一步未退。

柳易歌在剩餘的人中戰鬥力最強,能幫他稍微掠陣的時候也最多。

他是親眼看著,大師兄衣衫一點一點被血染紅,可燕拂衣連聲音都未顫抖,他一邊戰鬥,一邊在間隙一字一句,將所能想到的所有事情,囑托給他。

大師兄平時話不多的,只有在他認為自己真的可能撐不過去的時候,便會有許多需要安排的事,許多人放心不下,一定要交托給能夠信任的人。

就像……最後那段時間。

柳易歌是後來才發現,大師兄一直在做整理。

比如說,把一些自己研制的方子都細細寫好,留在丹草堂,比如說,分門別類整理了藏書閣,讓不同等級的弟子都能以最正確的路徑學習……那些細細碎碎的事情,他想起來一點,就做一點,務必要保證自己有一天不在了,昆侖那些好不容易能協調運轉的部門,都不會亂。

這些,都是大師兄被逼走之後,他們才一點一點發現的。

那時候蕭風突然上位掌權,他們這些人沒人服氣,可為了門派發展,許多事情又不得不做。

可燕拂衣先前做的安排在那時候顯出威力來,他們這才發現,遵循大師兄定下過的制度、方式,他們完全可以在脫離一個令人厭惡的上位者的管控下,自行流暢地運轉。

只要他們願意,就可以把蕭風架空,根本不用聽他的話。

也正因為如此,柳易歌與祝子緒他們才會在更之後的時間裏,輕而易舉地發動政變,重建一個真正配得上讚譽的昆侖。

——那次在那個小秘境裏,終於打退魘獸時,所有人都精疲力盡,柳易歌一個不察,被蕭風陷害,推下山崖。

那是他第一次,也幾乎是唯一一次,見大師兄發那麽大的火。

他躺在崖底的汙泥裏,渾身骨頭盡斷,動彈不得,血不斷帶著熱量流出身體,眼前全是花花綠綠的幻覺碎片。

柳易歌很明白,自己就要死了。

最多也撐不過那個晚上。

他受了太重的傷,崖底還有瘴氣,每一秒鐘,他都能感覺到生命在不斷流逝。

他仰面朝天,看著高高掛起的月亮,竟也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想,真可惜。

真可惜,還沒有對子緒師妹說過那句話。她那樣暴躁的性子,若是知道他死了,也不知會不會哭。

柳易歌一點一點喪失知覺,腦海中師妹的樣子都已經模糊不清了。

他又想到大師兄。

不知道大師兄能不能查出來蕭風的惡行,能不能為他報仇。

……不然還是不要了,那蕭風的功力好像很邪性,又那麽擅長陰謀詭計,大師兄光風霽月,怕會被他暗算的。

他死就死了,大師兄不可以出事。

柳易歌就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眼前越來越暗,連月亮都只剩下一個白亮的模糊光影。

然後他看見,有人踏破月色而來。

大師兄蒼白著臉,一指點在他胸口,澎湃的靈力便經由指尖灌註進他的身體,已經枯竭的經脈被逐漸灌滿,他的生命,又被強行拉了回來。

“大師兄……”柳易歌一能說話,便要掙紮著出聲,“你自己也,消耗很多……”

“無妨。”燕拂衣專註地為他療傷,也沒忘記笑一笑,眉眼輕輕彎了起來。

“最受不了女孩子會哭了,”他輕聲說,“快點好起來……以後,我還要當你們的證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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