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任務 他不能就這麽死掉

關燈
第76章 任務 他不能就這麽死掉

燕拂衣在一片冰涼的水中, 微微擡頭。

他整個人被浸在那刺骨的水裏,身體被沈重的鐵鏈控制著,動彈不了分毫。

自從魔尊將他從相鈞那裏帶走, 無相宮主殿的門關了五十年, 他們一同在幻境之中, 輪回了五十年。

後來或許,是相陽秋終於失去了耐心。

他終結了仿佛永無止境的輪回,將燕拂衣丟給掌管刑罰的破房山,開始倚仗他自己最初嗤之以鼻的“疼痛”。

魔尊很久都沒有那麽暴躁又挫敗, 他破不了燕拂衣的心防, 卻隱隱間感覺, 自己的情緒似乎越來越不對勁了。

那個仙門來的小道君像是某種蠱,與他相處久了, 連魔尊都會覺得, 自己在越來越不像自己。

就好像冰雪構造的框架中慢慢生出血肉——是很不妙的觸感,有點像他幾十年前那次閉關,神魂出竅,流連人間時, 被始料未及的遭遇拴住了心臟。

很危險。

魔尊及時截斷了令他自己都感到危險的幻境, 把燕拂衣丟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疼痛和寒冷撕扯著燕拂衣的意識——但那不完全是壞事,那種鮮明的觸感在告訴他, 他依然活著。

不是……不是那無數幻境中的又一個輪回,他實實在在的, 活著。

其實燕拂衣自己不知道,他對疼痛的感覺已經非常遲鈍,他現在感覺到的, 已經是李浮譽在努力,削弱了很多倍之後的結果。

但他已經很久,都沒能跟浮譽師兄說說話了。

魔尊在輪回幻境之中,折磨了他不知道多長時間。

燕拂衣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不再能回到自己的識海,不再能偶爾躲進那片鮮花盛開的山谷。

更有甚者,他都不知道,記憶中的識海,記憶中好像覆活了的師兄,是不是在無數南柯一夢中,欺騙自己活下去的幻覺。

不能想,一想就會被蜂擁而來的痛苦和恍惚淹沒。

他不能就這麽死掉,他的任務……好像還沒有完成。

燕拂衣努力集中精力,去想金霞真人當時對他說的話。

人有……七情,他遺落在外的情絲,也有七條。

到如今,已經有六條回歸本身。

最先是,是李安世。然後……

燕拂衣艱難地,一個一個數著那些暗中回到自己身體的情絲:

李安世,商卿月,燕庭霜,李清鶴,鄒惑……

現在,這些名字似乎已經不會再對他造成太大的觸動。

燕拂衣不知道,這究竟是由於情絲回歸,連帶著帶走了他與那些人之間的情感,還是由於,魔尊給予的那些精神折磨,讓他已經喪失了感知情緒的能力。

那不重要。他自己會變成什麽樣不重要。

完成那個任務,才重要。

可數量不對,還少了一條。

一陣鮮明的刺痛從胸肋間傳出,燕拂衣仰著頭,喘了口氣,竭力不讓自己的思緒被身體狀態影響到。

即使李安世那裏有兩條,也還少一條。

最後一次與金霞真人聯系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發現,那最後一條情絲,不知道到了哪兒去。

金霞說,他小師弟已經遍尋天下,把所有與燕拂衣有舊的人——不論是有仇有恩,都篩過一遍了。

卻始終找不到最後一條情絲。

不在蕭風那兒,那很正常,從始至終,燕拂衣就從沒把那個滿腹陰謀的人渣放進過眼裏。

也不在墨襄,燕拂衣想想,他到墨襄的時候,其實能感知到的情緒就已經很淡泊,那些人如何對他,他從來並不在意。

不在仙界那邊,好像就只能在魔界這邊了。

那麽,燕拂衣猜測,會不會在相鈞身上?

可這猜測傳過去之後,金霞真人想辦法去探查過,仍然傳回了否定的消息。

這耗費了很長一段時間。

燕拂衣只能漫無目的地等,等著等著,他連自己是誰,人在哪裏,要做什麽這些簡單的事,都有些記不清晰了。

就好像有人拿著一張細絹,一點點擦去他靈魂中,那些或好或壞,深刻的顏色。

一點點將微弱燃燒著的靈魂火苗,按進冰冷的深海。

在偶爾清醒過來的時間裏,燕拂衣會從頭到尾,又將自己要做的事情回憶一遍。

他像一個笨拙但是勤奮的學生,一遍遍將要背誦的東西抄在本子上,卻始終都記不住,下一次翻開本子的時候,一筆一劃用力刻下的文字,就又變成被風吹過的細砂,只留下淺淺的印痕。

沒關系,他會盯著那些印痕,努力地想,努力地再一次記起需要記得的事。

燕拂衣很懊惱。

有一次他的狀態終於好些,大概是在某一次昏迷時受了太重的傷,即使是破房山也害怕守夜人就那麽在自己手裏死掉,於是將他暫且移到舒適溫暖的地方,還叫了醫尊去看。

那次燕拂衣醒來,混亂了許久的記憶終於又借機清晰了一點。

他很懊惱地想起,自己沒能在最好的時機完成需要完成的任務,要掛在魔尊身上的情絲,還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條。

它能在哪兒呢?

如今,魔尊已不再與他共同沈淪在輪回幻境,那麽之後若是找到,他又要如何將之掛去魔尊的身上?

沈在深潭中的鎖鏈突然間動起來,燕拂衣條件反射地渾身一緊,他微微擡頭,一束微弱的光不知從哪兒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

他不適應地瞇起眼,本能繃直了背。

有人要來了。這是另一輪折磨的征兆。

可今日的喧嘩,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有人在大聲地吵嚷,外面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勸阻聲,還有打鬥的聲音,有人在怒吼著什麽,震天的法力波動讓整座水牢都微微震顫,有碎石掉下來,砸進水裏,砸出一片一片波紋。

“拂衣!”有人憤怒地大叫,“滾開——讓我進去!”

“尊上有令,”破房山的聲音像是轟隆隆的雷聲,“還請少尊不要為難。”

“破房山,有本事你殺了我!”

“何必動氣,何必動氣,要我說,老山頭你讓他進去看看,若又搞成上次那樣,我都救不回來了,你拿什麽跟尊上交代?”

“尊上不在——”

“父尊只是暫去延宕川,你就敢趁他不在,害死守夜人嗎!”

那些吵嚷的聲音愈來愈近,昏暗的水牢在突然間天光大盛,驟亮的光線讓燕拂衣閉上眼,下一秒,他就感覺自己似乎被人從水中撈起來,嘩啦啦的鎖鏈像蛇一樣扭動著追逐,卻被魔氣幹脆利落地震成碎片。

失去鎖鏈禁錮,他一下子軟下來,沒有選擇地靠在那人身上。

無時無刻不在熾灼筋骨的烈火不見了,燕拂衣死死繃著的身體猛然一松,都沒來得及看清來人,便再也支撐不住,無聲無息地陷入一片黑暗。

昏迷之前,他都沒忘記盡責地在抱著自己的人身上探查一圈。

可惜,果然沒有情絲啊。

……

相鈞緊緊抱著渾身濕透的青年,感覺靈魂都要憤怒地戰栗起來。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他只是來晚了幾天!

破房山他怎麽敢,那個被問天劍剜去一只眼的廢物,這明明是在借著給魔尊辦事的機會,公報私仇!

相鈞幾乎從沒這麽後悔過,他就不該聽從幸訥離的建議,去延宕川操心九觀聖封的事,而把燕拂衣一個人留在這裏。

若不是突然見到相陽秋的蹤跡,他都不知道,魔尊竟將燕拂衣交給了破房山!

相鈞牙都要咬碎了。

他承認自己怯懦無能,魔尊把人從他那裏帶走,鎖進主殿,這五十年來,不論是他,還是大護法百裏神,都不敢叩響那扇門。

相鈞只能安慰自己:以相陽秋的境界,他親自動手的話,不會把事情弄得太血腥,太下等,燕拂衣在身體上,至少不會受太多苦頭。

可他怎麽能想到,這人的一身骨頭竟就真這樣硬,能讓他父親都無計可施,不得不向從來瞧不上的暴力妥協。

他來晚了。又一次。

“我要帶他走,”相鈞懷抱著簡直沒有一絲生氣的身軀,冷冷道,“讓開。”

像座肉山似的破房山這時才擠進水牢,也是滿面狂躁的怒色,只是礙於相鈞的身份,還有幫著他的幸訥離,到底不敢直接動手搶人。

“少尊這是要違逆尊上的意思?”那隆隆的聲音也像山崩地裂似的,“等尊上回來——”

“等父尊回來,我自會向他請罪。”

相鈞冷聲截斷,擡眼時的厲光,竟讓對面大乘境界的護法魔頭都是一凜:“你再攔我……父尊便是對我如何不滿,想來也不介意,同時懲罰一條敢亂咬主人的狗。”

“你!”

相鈞再沒有多一刻的耐心:“給我滾——”

黑紅的魔氣從他的身體中爆發出來,卷成一股仿佛攜帶鋒刃般峻烈的狂風,那風在狹小的水牢中怒卷著,在相鈞頭頂上形成一個巨大而猙獰的虛影。

血脈圖騰。

在場的低階魔族有不少都發出慘叫,有的甚至倒在地上翻滾起來。

就連幸訥離和破房山兩個護法,都不得不後退一步,盡管相鈞還只是化神期的修為,他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可來自於靈魂的威壓,卻作用在最深的本能裏,讓他們都油然生出臣服的意識。

魔族階層最是嚴苛,如今相陽秋是他們的王,王族的血脈,便在所有魔族的骨血裏打上絕對統治的烙印。

相鈞抱著燕拂衣,高昂著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