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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懲罰 你會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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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懲罰 你會下地獄

李安世沒想到會那麽痛。

他真的沒想過會那麽痛。

將他困在這處恐怖黑暗的存在, 一定對人體脆弱、刑訊和心理都有極精深的研究。

李安世很快就能明白,不管那人站在什麽樣的立場,反正是意在讓他把做過的事, 全都體驗一遍的。

能修煉到尊者的境界, 李安世自問對痛苦還是有一定的忍耐力, 想只從□□的疼痛上將他擊垮——休想!

可他沒想過會那麽難熬,明明在對別人做那些事的時候,他好像總是很輕松。

他在那些難熬的痛苦中精神恍惚,有片刻恨不得對方幹脆將他殺了……但終究還是求生欲占了上風。

他撤了所有維持體面的靈力, 開始斷斷續續地求饒、乞憐, 巴望著那人能良心發現, 別再這麽折磨一個“老人”。

卻沒想到,迎來的是更進一步的痛苦。

這一場懲罰, 是要將他細細地、慢慢地拆分開, 每一寸都浸滿自己曾吐出的毒汁,那些浮於表面的疼痛,只是開始。

李安世想,他可能是進入了某種精心設計的幻境。

——第二輪“懲罰”開始,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在什麽時候開始失去了記憶。

他忘了自己是這片大陸最有力量的幾個人之一,忘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昆侖掌門,他開始變成不同的, 無能為力的弱小生命。

他終於開始切身體會到,每一個曾經在他砧板上任人施為的魚肉, 最深刻的恐懼。

不知道為何會受到那樣的對待,不知道痛苦何時才能結束,甚至不知道等在前方的, 究竟是死亡,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除非他原諒你,”那個聲音只在最開始極冷酷地出現,“除非他們都原諒你。”

“別打了,別打了……”

李安世終於開始完全崩潰,根本無法再想自己是個什麽樣子,他顫抖著涕泗橫流,在無邊的黑暗中,對不知名的懲治者像一條狗那樣磕頭。

可他的身體也並不由自己控制,就像他曾折磨許多人的時候,會用法術將他們束縛住,讓他們連掙紮的動作都做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淩|虐的身體上。

如今,終於輪到他自己體會了。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李安世並不知道,那些痛苦是何時結束的,也不知在短暫的休息後,會在何時迎來下一輪,他頗有幾分瘋瘋癲癲地自言自語,也不知是在對誰說話。

“我不配……我不配那樣對你,我是個畜牲,燕、燕拂衣,你原諒我,你原諒我好不好?”

“你幫幫我,幫我求求情……”李大掌門哭得鼻涕一把累一把,向他想象出來的那個冤頭債主哭訴,“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嗚嗚,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把昆侖的一切都給你,我還有……對,我還有兩個兒子,隨你想對他們做什麽!”

那個聲音似乎沈默了一下,然後頗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問:

“你在求燕拂衣?”

他更想問一句:“你是怎麽有臉的?”

但李安世此時哪能聽得出什麽言外之意,他聽到那個名字,哆嗦了一下,擠出更討好的笑容。

他這樣的人在這方面總格外敏銳,如何能猜不出,自己遭遇這一切,從根本上來說是因為誰?

李安世徹底怕了,徹底服了,他從不曾想過同為尊者,竟還有人能比他強那麽多,以致輕松便能將他踐踏在股掌之間。

他不敢了,嚇破了膽,別說原本夢寐以求的不老泉,他現在只想從這鬼地方逃出去……甚至、甚至祈求誰能給他一個痛快!

他向燕拂衣道歉,可以嗎?

他承認做錯了,也已經受到了懲罰,那還不行嗎?

那個孩子,看著冷冰冰的,但好像有點心軟。

李安世其實沒怎麽正常跟燕拂衣相處過,在燕拂衣年幼時,那孩子就是一個有辱宗門的孽種,一個讓他有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可以用來發洩不滿的羔羊。

因此,燕拂衣在李安世的印象裏,就是一張倔強地忍痛的臉,身上總帶著層層疊疊的傷口,但在他面前也總跪得筆直,透著那麽一股令人煩躁的不馴。

李安世早就知道,他馴服不了那孩子。

就像人無法馴服一片冰雪、一枝白梅,有些東西就是無論如何都汙染不了,讓人看著心煩。

可能有段時間算是接近成功……在他大兒子剛剛死去的時候。

李清鶴在那天晚上受了驚嚇,李安世很容易便能讓他把一切都忘掉,而燕拂衣竟然蠢到願意主動背起罪責,倒省了他不少力氣。

李安世將一切都安排好,把痕跡都抹消,終於長長松了一口氣。

終於可以冠冕堂皇的、借口充足地,在燕拂衣身上發洩積郁已久的悲痛和怒火。

其實在那之前,有那不肖子護著,李安世已經很久沒能動燕拂衣一根手指頭,那種被違逆的憤怒一天比一天深,最後都燒成一片燎原的火焰。

那天在後山的山洞,他把剛剛碎了一枚金丹的燕拂衣打得很重。

到後來即使是那個孩子,也忍不住發出嘶啞破碎的叫喊,他總是挺得很直的脊梁軟下去,整個人倒在地上,一身衣服被血泊浸滿了,連支撐自己起來、或爬動哪怕一寸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是無力地顫抖,像什麽在懵懂時就被折磨到瀕死的小動物,茫然地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不知道那樣只能更激起別人的施|虐欲。

李安世一步步走到他的身邊,很滿意地看到,隨著自己的腳步聲每一次響起,他最令人滿意的玩具都緊繃著瑟縮一點,眼中逐漸染上害怕被傷害的恐懼。

害怕,這是他一直渴望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但只有很少的時候能激發出來的東西。

純然的疼痛令人害怕嗎?不盡然,那種痛苦可以變得麻木,可以被忍耐,尤其是對於燕拂衣那樣的家夥來說,遠沒有另一些手段讓人著迷。

“你害死了他,”他一遍一遍地對燕拂衣說,用語言和肢體動作將那被植入的記憶一遍遍加深,“你害死了這世界上唯一會保護你的人。”

“所以,我懲罰你,是不是活該?”

他的手像鉗子一樣夾住燕拂衣的下巴,迫使他擡起臉,頂住下巴上一塊淤青的痛點。

“或許你可以試試求我。”

“試試吧,懇求我原諒你,懇求我放過你,如果——你能讓我滿意,或許我能確保你不因此被逐出師門,你也不想永遠都上不來昆侖,看不到你們曾經……一起待過的地方,對嗎?”

最後他算是得到了比較滿意的結果。

從沒有得到過的眼淚沾濕了他的手,那些液體的主人可能都沒有註意到自己在流淚,他全部僅剩的力氣都用來將自己蜷縮起來,像嬰兒一樣,好像那就能躲進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不用再受到傷害,或者愚蠢地指望有人會保護他。

李安世當然會用行動告訴他,那種自欺欺人的蠢辦法,一點用都沒有。

再也沒有人會保護他,他就不配得到那種東西。

也不許哭,不要以為假惺惺地掉幾滴眼淚,就能贖清自己的罪孽。

被他害死的人,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

李安世現在想起那時候自己說過的話,都覺得有那麽點不寒而栗。

在經歷過那不知持續多久的幻境之後,在切身體會過許多無能為力的痛苦,和曾經由自己親手施為的傷害之後。

有些東西只有自己也嘗過,才會知道其中的殘忍。

他究竟為什麽要對一個孩子做這種事?

那甚至還是他曾……算是真心寵愛過的,唯一一個師妹的孩子。

或許是因為害怕。

李安世在漫長的黑暗和虛無之中,突然體悟到那麽一些從來沒有追究過的,自己行為的深層邏輯。

他想,他從最初就很害怕。

從他傷害的第一只貓開始——那時家裏貧窮,能吃的東西並不多,他看到那一群嗷嗷待哺的貓崽,和它們的母親,本能便害怕,他們會成為僅剩的果腹之物的競爭者。

……到後來,見到燕拂衣,他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就想起了自己的師尊。

昆侖的上一任掌門,燕然的父親,紫微劍尊。

據說,師尊還是那傳說中的九觀劍仙唯一的弟子。

李安世太害怕了,他知道自己的出身,從最開始,與修真界那些顯赫悠久的門閥世家就沒有一點可比性。

他總覺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所有人都可能將他從如今拼命得來的地位踹下雲端,再跌進凡塵生不如死的爛泥裏。

燕拂衣的天賦讓師弟都曾心驚,心性卻遠不如師弟那麽容易掌控。

他又與自己的兩個孩子都交好,長子看上去隨時可以為他去死,次子簡直可能為了他殺死長子。

那個禍害,會不會成為昆侖的下一位掌門繼承人?

會不會……像他一樣,對他這現任的掌門,做出不可饒恕的事?

更甚至。

他會不會是師尊的魂魄轉世,來清洗家門,懲治他這個不肖徒!

嫉妒導致卑鄙,卑鄙滋生出恐懼,恐懼營造了憤怒,憤怒表達成不擇手段,要將嫉妒的發源處挫骨揚灰。

……

李安世在這時才終於想起,那兩個孩子終於找到昆侖時,他第一次見到的燕拂衣的眼睛。

他覺得,那雙眼睛很像燕然。

即使略小的那個相貌更像他的師妹,卻是更大的這個,一看便知道是燕然的孩子。

他在一片黑暗中,突然間喘不過氣來。

是不是曾經有那麽一瞬間,他曾經發過誓,要好好對待他們。

因為曾對不起師尊,曾對不起師妹,因此或許可以好好對待她的孩子,來為自己尋求一點虛假的救贖?

可他當然沒有,人的本性怎麽可能改變,他來自爛泥裏,就會在爛泥裏越陷越深。

潮水一般的痛苦又突然出現,將短暫的思索淹沒了。

李安世拼命掙紮,拼命尖叫,他想向人求饒,都不知道該向誰,想求得原諒,都不知道誰還有可能原諒他。

可在這樣的痛苦裏,他才發現,他也曾經將那些人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記得那麽清。

他們說:

“你會下地獄。”

“永遠不配得到救贖。”

“噓,”虛空之中,那個聲音低而冰冷地說道,“很吵。”

然後他的尖叫都被悶回痛到要爆炸的胸腔裏,無聲無光,無形無質,是永遠不會結束的無間地獄。

……

相陽秋擱下飽蘸了濃墨的筆,若有所覺,往臥榻的方向看去。

他的新玩具正躺在上面,雙目緊閉,眉頭緊鎖,魔紋在他蒼白的皮膚表面隱隱閃爍,像在呼吸。

燕拂衣本人的呼吸卻斷續而不穩,但垂在身側的手掌還算舒展,清瘦的手指沒有扭曲地攥在掌心,指甲也沒有掐進肉裏。

他的睫毛微微顫抖,那纖長像是蝶翼的黑羽尖上,點綴了一點點微不可察的水汽,卻並非向外淌,而是往裏浸,就好像把淚水產生的過程逆轉了,讓眼淚回歸到主人的靈魂裏去。

相陽秋走過去,在他眉心一點。

一塊晶瑩剔透的小小碎片,在他的動作之後現出身來,在小道君的眉心盤旋著,似乎正在尋找機會,好重新鉆進去。

看來,百裏神和仙門那邊一些人的動作還挺快。

第一縷情絲,已然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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