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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扭曲 硬生生地,將月亮扯進了汙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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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扭曲 硬生生地,將月亮扯進了汙泥……

金霞一驚, 竟突然間有了幾分沈穩的師兄樣子:“不行!”

謝陵陽瞇著眼睛看他,整個人站在那像是一塊大冰塊,散發著絲絲涼意。

“有何不可?九觀聖封雖不可逆轉, 但若能找到守夜人, 想辦法將他藏起來, 這一百年魔尊找不到他,百年之後的變數,猶未可知。”

“或許,以守夜人的資質, 一百年後, 他就能與魔尊抗衡了, 也說不定。”

那就是在白日做夢了。

金霞即使作為“有緣無分的寶貝小徒弟”激推,也覺得這話太異想天開。

說起天才, 能修煉到尊者境界的人, 誰又不是天才來這。

可千年時間,都不夠一位已是大乘的尊者更進一步。

燕拂衣現在才什麽境界——就算他與那相鈞一樣,都是元嬰好了,而魔尊可是與金仙們同一檔次的“仙神”。

即使在各有所長的金仙們之中, 就算攻擊力不及劍仙, 可由於過於難殺,魔尊也是其中翹楚。

金霞搖搖頭:“小師弟,你別老是那麽容易沖動, 雖然你的戰鬥力現在算是門內最高的,但師兄們都答應了師尊要照顧你呢, 讓你去闖魔界像什麽樣子。”

謝陵陽:“……”

“那我去,”金霞簡直像被他啟發了,非常興致勃勃地主動請纓, “反正我留在這裏也沒什麽用……再說了,小燕子是我的徒弟。”

“……其實人家根本沒有拜你為師過吧,”謝陵陽實在忍不住了,“人家甚至連名字都沒告訴你。”

“總之我在金霞峰上給他序過齒了,”金霞說,“等把李清鶴趕出去,嘿,小燕子就剛好是我家乖乖關門小徒弟。”

謝陵陽決定不和他掰扯這個:“那你可有想好,過去魔界要做什麽?”

空氣詭異地沈默了。

金霞開始很熟練地裝傻:“什麽,難道你連這個都沒想好就敢提出這種計劃嗎?我知道你向來謀定而後動的啊小師弟,所以快把你的計劃交出來,師兄保證乖乖照做。”

謝陵陽看著金霞,金霞也看著他。

最後謝掌門第無數次認輸了。

“去找三師姐要幾顆駐顏丹吧,你這個樣子想混入魔界,怕是剛走到延宕川,就被守邊的探子上報無相宮了。”

金霞捏捏自己長長的白胡子,沈痛地點了點頭。

……

李清鶴失魂落魄地徘徊在早已荒無人煙的仙魔戰場。

這裏幾乎已經感覺不到幾日前大戰的氣息,除了遍地的狼藉,再也沒有那些仙魔之氣縱橫,仿若要崩天裂地的浩蕩氛圍。

為什麽?那些人怎麽能那麽輕易地就忘記慘烈的大戰,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

為什麽……不論他怎麽努力,都找不到拂衣師兄的一點蹤跡?

不棄山的人不是說,燕拂衣是那個至關重要的守夜人嗎?那為什麽都沒人嘗試去救他,為什麽當時在大戰之中,都沒有人保護他!

延宕川此時,只還有寥寥幾個留作看守的修士,他們大多來自不棄山,看上去不茍言笑,實際也十分不近人情。

李清鶴想向他們打聽些什麽,想問問他們知不知道,燕拂衣到底去哪兒了,可那些人無視他就像一團空氣。

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不棄山除名了。

李清鶴從前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這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輕視,可如今為了打聽消息,倒也忍了下來。

可那些曾經的“同門”十分不客氣,李清鶴隱隱約約,甚至感覺他們對自己有很大的敵意。

他剛剛想進入九觀聖封守護的範圍內搜尋,竟然被為首的道士一掌推開,那一掌沒留力,是至少金丹以上的氣息,一下將他撂倒在滿地的血汙裏。

李清鶴原本戰鬥中受的傷還沒怎麽治,這下更一陣氣血翻湧,差點沒吐出血來。

這些天,也不知是否在戰鬥中受傷太重,李清鶴總覺得自己神智恍惚,有時甚至就連神魂都不穩。

有些又似熟悉,又似陌生的畫面,總在思維放空的時候,一瞬間閃現出來,李清鶴看不清,卻本能地覺得害怕。

因此他努力讓自己沒有一刻空閑,好像那樣就能抗拒,讓不可避免的懲罰晚些來臨。

前幾日,他在戰場上,明明還看見過一回燕拂衣的。

那時他與蕭風在一起,在說什麽話。

李清鶴遠遠看見燕拂衣拽住了蕭風的領子——他還沒見拂衣師兄對誰這樣無禮過。

可當時沒能弄清他們在說什麽,因為父親也在。李清鶴毫不懷疑,被父親找到借口和機會,他真的會把燕拂衣立斃於掌下。

父親有多麽厭惡拂衣師兄,李清鶴是最清楚不過的那個。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甚至遠在游歷在外的兄長回來之前,他就知道了。

他早知道父親不像在外表現得那樣端正守禮,早知道後山隱蔽的洞穴。

甚至連他們娘當年的死因,或許都有那麽幾分不清不楚。

所以兄長才會憤然離家出走,許多年不曾回來。

然後燕拂衣來了。那個承受不可反抗的一家之主無處安放的怒火的人,變成了一個“外人”。

李清鶴素來自認矜傲,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曾經的無力懦弱。

他也曾因此對那個小師兄多照顧些、多親昵些,偷偷給他送去一點靈果藥膏,扮演一個天真可愛,又甜蜜貼心的師弟。

——只有在很少的時候,或是出於害怕,或是出於……李清鶴甚至自己都不太能理清那太過覆雜的思緒,有時他會一念之差,對父親的怒火推波助瀾。

在被父親懲罰過之後,難得顯露出脆弱的師兄、會變得需要他照顧的師兄、孤立無援而只有他一個人能給予溫暖的師兄,似乎更令人迷戀。

李清鶴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有些上不得臺面,後來兄長回來,為此對他發了好大的火。

可是,明明他們倆才是親兄弟,兄長怎麽能因為一個外人那麽對他呢?

李清鶴想不明白。

越到後來,這種情況越是加劇。

他們開始有能會心一笑,而別人只能看著抓心撓肝的話題,開始有獨屬於彼此的小秘密,他們甚至有——李清鶴後來知道了,那片山崖下的秘密基地。

兄長怎麽能這樣。

他怎麽能給燕拂衣那麽一處誰都找不到的、可以獨自舔舐傷口的地方。

那段時間燕拂衣看起來很開心,這在他身上是很難得的,他終於獲準下山,在婁山關名揚天下,在整個修真界也開始初露崢嶸。

李清鶴有時與熟悉的世家子弟來往,都能聽到對方不經意地提起,他們昆侖那位劍舞風華的雪衣劍君。

像被雲遮住的月亮開始慢慢掙紮著脫出雲層,越掛越高,越高,就越讓李清鶴恐慌。

李清鶴對燕拂衣的感情,就一直這樣扭曲地滋長 ,從一棵幼嫩的毒草,逐漸長成參天大樹。

李浮譽的死,是他給自己找到的最誘人的借口,是這棵張牙舞爪的樹成長起來時,最甘美的肥料。

李清鶴在血泥裏掙紮著站起來,他胸肋間的骨頭好像斷了,在每一次呼吸時帶出充滿血腥味的刺痛,他體會著那種生命力流失所帶來的冷意,又想起了受雷刑之後,躺在青蓮雅軒的燕拂衣。

當時,還是他親自把昏迷不醒的燕拂衣帶過去的。

燕拂衣那次受的傷,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重,李清鶴看著他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斷折一般歪在自己臂彎中的脖頸……心底深處那只張著血盆大口的猙獰怪獸,終於發出了無比餮足的咆哮。

他刻意讓燕拂衣待在兄長的故居,又好像是一種幼稚的攀比,一種炫耀戰利品似的宣誓。

燕拂衣那麽安靜地躺在帷幔裏,無依無靠,病弱孤獨,像是要死了。

不……

李清鶴猛地被回憶中某個觸碰不得的字眼刺痛,眼中漫上層層血色。

燕拂衣怎麽能死呢?他不會死!他應該是那輪永遠都被遮蔽到最微弱,卻始終不肯熄滅的月亮!

曾幾何時在雲之巔,金霞真人那句話仿若讖語,沈甸甸地在他心頭響起。

那句話是對卿月師叔說的,勸他行事懷柔,莫要逼到盡處。

否則……只怕“一時之失,悔之晚矣”。

那時李清鶴只覺得可笑。

懷柔?燕拂衣怎麽配被溫柔對待呢?

他又何需被溫柔對待——燕拂衣是一根懸崖上生出的勁節的竹,又不是燕庭霜那樣,必須找各種人攀附,稍不註意就會枯死的絲蘿。

李清鶴很早就註意到,燕庭霜和蕭風不知如何勾結在了一起。

那時他不在意,甚至由於他們想要對付的目標一致,李清鶴甚至還忍著不屑,與他們有些往來。

可燕拂衣從不是任人擺弄的弱者,李清鶴半是愉悅半是心煩,看著蕭風幾次偷雞不成蝕把米。

燕拂衣最後一次揪出蕭風暗中作亂時,劍未出鞘便將他打得四肢折斷,李清鶴藏在暗處,看燕拂衣在月色之下一腳踏在蕭風心口,一字一句做出最後的警告。

黑衣劍修肩背挺拔,孤高淡漠如若松風。

那是他很少見的,卻也會讓他興奮到心跳加速的燕拂衣。

——對付蕭風,燕拂衣是在打理門派之餘,甚至都沒真的抽出多少力氣。

若不是因為那時,燕拂衣對他和燕庭霜尚且毫無戒心,從未留意自身後刺出的冷箭,單憑蕭風,根本是上不得臺面的角色。

燕拂衣難道從未察覺到過,他與燕庭霜做了什麽事嗎?

不可能的,只是那時,他早已習慣了將一切護在羽翼之下,甚至忘記了,怎樣提防從懷裏刺出的刀。

最後的那段時間,燕拂衣已很久未在昆侖歇息,他完全搬去拂衣崖,像一只蝸牛,藏進他最後的殼裏。

李清鶴得寸進尺,還是親手把他的殼打得粉碎。

甚至故意引誘著燕庭霜,做下那種不可饒恕的事,還叫燕拂衣親耳聽到——撕掉了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溫情和支柱。

他們這些從泥沼中伸出的一只只罪惡的手,硬生生地,將月亮扯進了汙泥。

李清鶴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假借兄長的名義,做了會把李浮譽生生氣死的事,為了滿足自己扭曲陰暗的心。

延宕川中,不棄山的道士們繼續在封印前巡邏,偶爾有些視線暼過來,李清鶴莫名覺得,他們看向自己的目光,簡直像在看一堆垃圾。

他感到暈眩,和一陣想要嘔吐的惡心。

這裏其實不僅有李清鶴一個人。

多日前的大戰,讓太多參戰者都失去了重要的人,很多人想要進去封印去尋找故人遺物。

還有投機者借著名頭,想從看守封印的破綻中溜進去,意在掠奪無主的仙器靈寶。

李清鶴若不發瘋,其實在裏面一點都不起眼。

他看見太多張在悲痛之下癲狂的、麻木的臉,所有激烈的情緒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被很濃厚地凝聚起來,有人在哭嚎,遠遠的,聽起來像什麽野獸的嗥叫。

他們之中的很多人——李清鶴過目不忘,再這幾日的大戰中,有過許多的一面之緣。

他看見過幾個好友結伴同行,在死亡面前,有人挺身而出,護住所有人,卻也有人慌不擇路,將被對自己的朋友推向銳利的刀鋒。

他看見過在戰場上兩股戰戰的膽小鬼,卻竟是最終活下來的那個,假惺惺地安慰失去戰友的同伴,甚至還說上幾句風涼話。

他還看見過那麽一對兄弟,當兄長的以血肉之軀護住昏迷的弟弟——那弟弟竟真的活下來了,如今呆呆地跌坐在封印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些身影,似乎與他記憶中辯不分明的影子們重合了。

李清鶴突然又感到恐懼,強烈的恐懼感讓他頭暈目眩,幹嘔了幾下,卻什麽都沒有吐出來。

……記憶深處不知從哪裏開始下一場大雨,這不對,昆侖千年冰封,何時有過雨。

可雨絲是那麽清晰,李清鶴甚至感覺冰涼的雨點砸在臉上,他的視野被黑暗和水模糊成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身前似乎有人護著他,身上傳來淺淡的清氣。

李清鶴不顧一切地用力抱住那個隨時可能消失的身影,就像溺水之人抱住一根浮木。

好像是燕拂衣。

護在他身前的人,是燕拂衣。

燕拂衣腰上受了傷,被他這樣用力地箍著,有粘稠的血混合著雨水滲出來,可他忍下悶哼,只是堅定地與對面的人對峙。

那是誰?

李清鶴的頭疼得要炸開了,他嘶吼一聲,用力抱住自己的腦袋。

他聽見燕拂衣清冷的、顫抖的聲音。

“他什麽都沒看見,”記憶裏的燕拂衣說,“……他也是你的孩子。”

什麽……什麽意思?他在跟誰說話!為什麽他的聲音裏,竟好像有一絲懇求?

燕拂衣護在前面——他好像永遠擔任著這樣的角色,直到被碾碎最後一根骨頭之前,都不會讓背後的人受傷。

“我……我可以代替他,”那個少年的聲音在雨裏變得清晰,“是我——就當是我,我願意。”

你願意什麽!

誰準許……誰準許你又強撐著去允諾什麽東西……你、你究竟為了保護我,付出了什麽?

李清鶴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一絲即將飄散的思緒,再也顧不上體面,都沒註意到自己何時翻滾在一地泥水裏。

少年燕拂衣也在他面前,跪在泥水裏。

李清鶴想扶住他,想在他最為恐懼的那一刻到來之前,拽住燕拂衣,跑到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天涯盡頭去,可他如此荏弱,這麽多年過後,似乎仍然只是那個只會躲在哥哥身後痛苦的孩童。

在他的指尖終於要碰到幻覺中的白衣身影時,那道影子,驀然在他面前化作了流砂。

銀色的,細碎的,冰冷的,像是被徹底打破的月亮。

“不……不要……!”

李清鶴慌張地揮舞著手臂,拼命去撈,那大雨突然間淋了他滿頭滿身,因為一直勉力撐在頭上的那把傘,終於被他自己撕破了。

李清鶴拼命想把自己縮回防禦之下……燕拂衣怎麽可能突然消失呢?他明明該一直站在那裏,一直在他身邊的。

他不再為當年的事情報覆燕拂衣了,這還不行嗎?他願意壓抑住自己最惡毒最隱秘的心思,學著去做一個兄長那樣的人……他以後也會對燕拂衣好,像兄長對他一樣好。

他甚至可以替燕拂衣去把那些雜碎都殺掉……那個蕭風,還有萬妖谷那條蛇,他會和燕庭霜都撕破臉……不、不夠,他要讓燕拂衣看見他弟弟是個什麽東西,這樣相比起來,他的罪孽是不是就會輕那麽一點點。

可不可以不要離開——不要留下他一個人。

不要——讓他想起來!

可洪流一般的記憶不論怎樣努力抵禦,也呼嘯著沖破了封印的堤壩,席卷而來。

那個方才由燕拂衣對峙著的猙獰黑影,在流散的銀砂微弱的光下,被照亮了一角。

李清鶴看見他的父親,在昆侖大雨中面帶他都無法想象的惡意,指尖升起靈音法尊最有名的幻術——象征記憶封印的光。

“那麽,”李安世如惡魔一般低語,“你既自願,便由你來。”

“是你撕破了仙魔結界,讓天魔趁虛而入,害死了本座最得意的兒子。”

“你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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