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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七情 那未免太輕易,也太廉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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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七情 那未免太輕易,也太廉價了。……

燕拂衣狀態很不好, 他的清醒只維持了那麽一小會兒的時間,都沒能聽師兄多說幾句話,便又陷入了沈眠。

李浮譽坐在床邊, 也安靜下來, 靜靜地看著他的臉。

其實他多少是有些疑惑的, 比如,燕拂衣是怎麽在這樣糟糕的狀態下,幾乎是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

——他的魂魄狀態,完全是前世的外形, 可和燕拂衣熟悉的那位“浮譽師兄”, 一點都不一樣。

不過在這個時候, 那倒是也無關緊要。

李浮譽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跟燕拂衣說。

這些年他附在燕拂衣身上,幾乎全部參與了他這一段最慘烈的人生。

燕拂衣流的每一次血, 遭受的每一次不公, 包括他偶爾會感到的疲憊和委屈,在獨處時、噩夢時說出的每一句囈語,李浮譽都有看見,都有聽到。

他早就後悔了。

後悔當年為什麽沒有再多嘮叨幾句, 最好從小就不讓這家夥學什麽言念君子, 而是強迫他背下一整本《厚黑學大全》之類的……最後悔的,還是沒能早點看出來,圍繞在小月亮身邊的, 都是些什麽魑魅魍魎。

畢竟在他曾讀到的書裏,昆侖道宗的大師兄明明受到所有人的仰望, 是一輪那麽高不可攀的月亮,他那時以為,燕拂衣人生中最大的苦難, 就是作為守夜人,被相陽秋擄去魔淵。

怪他不察,看到李安世那個變態的行為,還有從小就不安分的燕庭霜,早該想到事情發生了改變。

結果後來,他沒有改變燕拂衣的結局,也都沒能讓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好過一點。

……哪怕不說這些從前的事,對於如今的局面,李浮譽也止不住地焦慮。

對於燕拂衣被魔尊擄走這個結局,那三本書中都有提到,但燕拂衣畢竟不是主角。

“大師兄以身殉道、九觀聖封籠罩延宕川”,對於主角們來說,只是一個人生的重大節點,劇情的重大轉折,至於那之後燕拂衣怎麽樣了,好像就再沒人關心過。

相陽秋作為最大的反派,擁有著比金仙還要高深的法力,被這樣的大魔王囚困魔淵,事情似乎已經發展到絕望的死地。

可總該有一線生機的。

李浮譽拼命地想:既然天道讓他這個世外之人穿越到這裏,既然燕拂衣的人生已經經歷了這麽多不該有的苦難,那麽就像買一百箱飲料才開出的一瓶“再來一瓶”,總該有所補償的吧!

門外又有腳步聲,李浮譽心念一動,沒有讓自己的身影消失,而是輕手輕腳地藏到門後去。

外頭的人卻沒有進來。

又是那個臟東西——前幾天把燕拂衣逼到神魂不穩,震響東皇鐘的家夥。

不知道是叫小真還是什麽的變態。

變態壓低了聲音:“百裏神查得怎麽樣?”

另一個聲音妖媚輕柔,如同跗骨的蛇:“他們已經確定了守夜人的身份——有些人不想相信,但也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李浮譽很快意識到,他們在說的,是仙門那邊關於燕拂衣的態度。

倒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聽上去目前為止,鬧得最兇的,是他那個不成器的臭弟弟,還有萬妖谷那條白眼蛇。

李清鶴一貫善於逃避,他至今守在延宕川,試圖找到“丟失的大師兄”,拒不相信燕拂衣是那個傳說中的守夜人,也不接受他已經被魔族帶走了。

說起來很可笑,現在連李清鶴的父親都在遭受道德審判,就好像還有人在乎這位“少主”的態度似的。

鄒惑被他母親關了起來,想來是不願放出來丟人現眼;燕庭霜不知又怎麽脫了罪責,沒有太多關於他的消息,那個叫蕭風的弟子倒是想冒出來出頭,卻與關禁閉前的鄒惑起了齟齬,在妖族少主一身的靈寶加持下被揍得半死……

包括靈音與問天兩位尊者在內,燕拂衣消失後的一切,簡直是一團亂麻。

相鈞發出一聲嘲諷的冷笑。

“他們既不相信,給他們些證據便是了。”

“屬下已經去辦了,”另一人說,“說來也巧,不知您有沒有註意過,他曾有一串五蘊翡做成的串珠,隨身戴了許多年,剛好散落在戰場上……”

相鈞冰冷的目光橫掃過去,那魅魔好像驀得被掐住了後頸皮,流暢的聲音頓時一滯。

相鈞重覆:“剛、好?”

魅魔背上都滲出冷汗,強笑道:“殿下……”

“父尊對我的心思早有預料,是不是?”相鈞聲音平靜,可他越是平靜,對面的魅魔越是抖得篩糠一般,“我那日去延宕川對面見他,父尊知道了。”

“是你告訴他的。”

“殿下!”魅魔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殿下饒命,屬下並非是背叛您,尊上、尊上他本就無所不知,不光魔域,當日仙魔大戰時,他老人家雖坐鎮無相宮,可前方戰場上的樁樁件件也都無一不曉的……”

“好了,”相鈞淡漠道,“我早知道你是他派來的人,還能殺了你不成?”

魅魔:“……”

他本就只是個無足輕重的棋子,他毫不懷疑,以尊上對少主的寵愛,犧牲個把用來保護兒子的暗棋,根本連眼睛都不會眨。

“所以,父尊早知他便是守夜人,”相鈞低聲道,“他也早就想過,‘七情歸位’之法。”

魅魔不敢隱瞞,聲音也不敢帶著婉轉曼妙的魅惑了,老老實實回答:“少主英明——尊上早先算到,這一位守夜人註定命途多舛,七情不全,在他被天道打磨的過程中,定然遭受過許多煎熬備至的時刻,因此會將某種‘情絲’遺落對應的劫數,也即是特定的人身上。”

“若這些情絲始終不能歸於原身,至無情而至情,守夜人無欲無情則心自清明,將更難以引他墮魔。”

“情絲歸位的法子,便是讓他們‘後悔’嗎?”

那未免太輕易,也太廉價了。

相鈞見過許多人,他見過這世界上最多的醜惡,深知一個人有多容易原諒自己,有多擅長自我憐憫。

五蘊翡不過是能記載主人生平,可讓那些庸人去看一遍、哪怕是體會一遍他們曾錯待的人的過往,又能有什麽實在的作用呢?

當然,他們或許會痛哭流涕,或許會悔不當初,或許——會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場痛不欲生的戲,演到自己都信了。

最後再互相寬慰、互相勉勵,反正“活著的人,總要好好活下去”。

甚至到了這戲演到最情濃、最痛苦的時候,他們仍可能會轉而怨怪消失的燕拂衣。

因為燕拂衣已經消失了,他不會再為自己辯解,不會再給予任何精神或實際上的報覆或折磨。

也因為其實原諒別人的罪惡是更容易的,對那些人來說,會更憎惡的,反倒是他人的犧牲。

相鈞都能預測到他們的想法:在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心底深處,他們會恨,會惱。

誰讓你自作主張地對我好呢?誰求著你犧牲了自己呢?我又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你瀟灑離開了,反倒讓我成了道德低位上的壞人?

那些人就是這樣,你即使在他面前自刎救他一命,他都會抱怨被你的血濺了一身。

相鈞在去見魔尊之前,就已經聽過商卿月的事,目前為止,若說那些人中有誰有心思真心悔罪,恐怕也就這麽一個人。

那是因為問天劍尊冰清玉潔、道德高尚嗎?

不是的。

只不過是他棋差一著,被自己的弟子和愛人反手推進了千夫所指的位置。

——燕拂衣所曾在的位置。

因此他的懺悔才能更深刻那麽一點點,歸根結底,也不是對燕拂衣的懺悔,而是對自己境遇的憐憫。

相鈞的手,輕輕搭在臥房的門扉上。

他想起在那片充斥血腥的戰場上,找到燕拂衣的時候。

遠遠望去,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冰冷,那個人就那樣孤零零的,躺在一片臟臟的塵土之中,胸前插著一把劍,看上去像是已經死了。

相鈞至今仍不確定,是否在那時的燕拂衣眼角,看到過一道幾不可見的淚痕,也或許,那只是明月蒙塵時染上的臟汙罷了。

當時他幾乎是跌坐在血乎乎的泥裏,一塵不染的袍角都被跪地的力道蹭破,他摸向燕拂衣手腕的動作卻那麽輕緩,連顫抖都不敢,像生怕驚擾了一只蝴蝶。

他摸到了微弱的跳動,於是自己的心臟也才開始又恢覆跳動。

相鈞那麽後悔。

幾天前,他在那片樹林裏堵住燕拂衣的時候,究竟是為什麽,沒有一意孤行地就把人帶回魔域?

燕拂衣那時就狀態不好,他若用強,再使些計謀,未必不能如願的。

可就是這一念之差,他被東皇鐘的聲音亂了心神,棋差一著,就晚了這麽幾天。

明明那時候,燕拂衣雖然臉色蒼白,卻還能與他打得有來有回,天地間的靈力魔氣都被他攪動,招式圓融如意,曉暢如晴空流雲。

相鈞是被那樣“美”的景色迷了眼,他有許多年未見燕拂衣,無數次想象過他如今的模樣,然後在再見時,發現與自己想的一分不差。

燕拂衣果然仍是那樣好,盡管已經布滿了裂紋,但仍可修覆,那些裂紋在他身上更像是刻意為之的藝術——那樣令人垂涎,令人想要珍藏。

可只是幾天的工夫,他就差點碎到拼無可拼的地步。

“這怪我,”相鈞的聲音輕不可聞,“但他們都該死。”

魅魔沒有聽清,他只是伏低了身子,有那麽一瞬間,他竟好似從少主身上,體察到一點獨屬於尊上的氣息。

那令他甚至不敢升起任何違逆的念頭。

相鈞說:“我很願意為父尊分憂,讓守夜人的情絲,從那些骯臟的人類身上剝離得更幹凈、更徹底一點。”

魅魔很有眼色地躬身:“屬下可以傳訊百裏神大人——要怎麽做才好呢?”

“只是後悔不夠。”相鈞推開門,聲音輕緩,笑意如罌粟般迷人。

“我要他們自食惡果,失去一切,永永遠遠被罪惡的火焰熾烤,直到燒成灰燼。”

然後他整整衣袖,確保自己全身都幹幹凈凈的,也仔仔細細地烘暖在外面蹭上的冷氣,才小心地從被子裏把燕拂衣的手捉出來,在自己臉頰上貼了貼。

“我們忘掉過去吧,拂衣哥哥。”

房門無聲地關上,相鈞很親昵地蹭蹭那只冰涼的手,像想象中的無數次一樣,對他最大的執念撒嬌耍賴。

“忘掉他們,也忘掉……小真。”

“小真對你不好,但我,我會對你好。”

“我們可以重新認識一次——我叫做相鈞,在這片魔域,我是你唯一的保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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