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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逃命 你快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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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逃命 你快歇歇吧

李浮譽向來是知道,燕拂衣這個人,模樣長得冰冰冷冷、不近人情,日常話並不多,可實際是個操心的命,偏愛管閑事。

世界線沒有被扭曲以前,這個他最喜歡的角色非但不是反派工具人,甚至是三本書裏共同的白月光,雖出場著墨不多,卻每每總能力挽狂瀾,救男女主於水火之中。

連廣大讀者都知道,大師兄一出馬,再艱難的困境都會出現轉機。

即使在世界線扭曲之後,白月光變成了萬人嫌,可李浮譽自己會用眼睛去看。

燕拂衣十四歲時頭次接宗門任務下山,一路向南,禦劍一日能到的路程硬生生拖成九日,凡有耳聞作亂的精怪應斬盡斬,在凡間界甚至闖出雪衣劍君的名頭,險些被哪位俗世帝王請去掛帥。

那一次少俠初出茅廬,還不慎受了重傷,李浮譽接到消息趕去時,差點被一片刺目的鮮紅嚇得倒仰。

而他的拂衣師弟小臉蒼白,忍著痛咬唇,說他“無事”。

便如此刻一樣。

只昔日的雪繡白袍換作粗布黑衣,燕拂衣持一把柴刀,身後護著嚇得面如菜色的村民,連日來好容易養出的一點兒血色又褪得幹凈,他抹去唇邊的血,在肆虐而來的龐然魔物前,冷靜擡頭。

“你現在連一點靈力都沒有,連本命靈劍都喚不出來,”李浮譽幹澀道,“怕是很難。”

燕拂衣說:“無事。”

他眼上覆蓋著粗糙的布條,上面用稚拙的針腳繡著一朵小紅花,是關小花拿到小木劍後,扭扭捏捏送出的回禮。

燕拂衣站得筆直,他看不到,但能嗅到迎面而來腥臭的風,多年實戰淬煉的直覺清晰地送來對手的信息:

不過是一只煉氣期的妖,因墮了魔,擁有比同類更龐大的身體和兇殘血性。

血雲淩空,是妖魔出世的大兇之兆,連這樣低等的妖魔都能穿破結界,來找凡人的麻煩,恐怕是魔淵的封印出了變故。

若果真是魔尊出世,連修真界都要自顧不暇,何況脆弱的凡世。

紛亂的聲音在尖叫:

“魔鬼……是魔鬼!我親眼看見它吃人!”

“救命,我不想死——”

“嗚嗚嗚,爹爹,娘親,你們在哪……”

村裏到處飛舞著黏膩漆黑的粗壯觸*手——是那妖物離體的分身,肆無忌憚地吞噬著血肉,以壯大本體。

自聽到第一聲慘叫求救,燕拂衣左手牽著關小花,從關家開始,由那女孩兒顫著聲音帶路,走過一戶戶人家。

左鄰的大伯、右舍的阿嬸,甚至還有太陽好的時候溜來蹭手的貓、隔著田埂就狂搖尾巴的狗……死裏逃生的村民在燕拂衣身後越聚越多。

燕拂衣雖蒙著眼,每一刀卻都能精準斬斷村中肆虐的妖物。

直到最後他們闖到村口,山一般高的怪物橫亙在去路上,張牙舞爪,對著擠成一團的人們張開血盆大口。

燕拂衣握緊了柴刀。

在他身後幾丈遠,關小花拉下阿婆捂住她眼睛的手,黑亮的眼珠睜得滾圓。

和高大的妖獸相比,大哥哥的身影顯得更瘦了,怪物的觸手攜卷腥風淩空劈落,看上去像能輕易把他抽斷。

可那身影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人群中炸開驚慌失措的尖叫,這沈默寡言的黑衣青年,可是他們最後的救命稻草。

黑影幾乎就劈在燕拂衣頭上,只聽“唰”的一聲,像草葉崩斷的聲音。

燕拂衣極樸實無華地擡手,斬下一刀。

他現在沒有一點靈力,憑恃的只有積累多年的戰鬥經驗,和一腔如有實質的劍意,手中柴刀雖不趁手,也總比沒有的好。

那一刀的動作,關小花見他習練過無數次,開始只能斬斷草葉,不久便能劈開木柴,到今早,甚至能砍碎院子裏的石頭。

現在,這一刀換來怪物一聲兇戾的慘叫,和一捧噴灑開的烏血。

李浮譽無聲地“嘶”了一聲。

這一刀妙到毫顫,精準斬在妖獸防禦中最薄弱處,是以巧破力,以凡人之軀,硬生生刺破了那妖護身的魔氣。

他跟在燕拂衣身邊這麽多年,卻總還是會被他可怕的劍道天賦驚艷。

怪物受了傷,漫天觸角更瘋狂地攻擊上來,而在關小花眼裏,大哥哥清瘦的身影幾乎沒有動過,就好像在她家院子裏一樣,冷靜地斬下一刀,又是一刀。

怪物的怒吼越來越瘋狂,攻擊卻越來越虛弱,到後來,村民們也都看出是燕拂衣占了上風,微弱的希望開始在每個人臉上閃動。

可小花看得出,大哥哥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他身形一如既往地挺拔,眉眼鋒利,臉上沾染著怪物的烏血,卻襯得唇色都愈青。

“阿婆,”小姑娘小聲咬牙,“我好想幫幫他。”

……

那妖獸終於轟然倒下時,人群中迸發出極熱烈的歡呼。

村民們拖家帶口,把燕拂衣圍在當中,死裏逃生的喜悅席卷了每個人。

有人在拼命道謝,有人急著想找到亂中失散的親人,還有人竟又壯了膽,想返回村裏找慌亂中沒來得及帶走的財物。

每個人都在極力扯著嗓子說話。

“這天色好嚇人,不會塌下來吧?”

“燕公子,我們接下來該咋辦……那怪物那麽可怕,你武功好生厲害,能、你能保護我們嗎?”

“我想回家……嗚嗚,娘親,我不想被吃掉……”

“得去漠襄城!漠襄城有青雲觀,觀裏的仙長一定會庇護我們!”

那些聲音像是水上的浮沫,飄忽難明,燕拂衣又感到一陣暈眩,用手裏的柴刀支著地,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大哥哥,”關小花扯扯燕拂衣的袖子,“你歇歇吧。”

“是啊,”李浮譽也急道,“你快歇歇吧。”

他看燕拂衣的倦色掩都掩不住,以凡人之軀越級斬殺妖物,燕拂衣這麽個身體狀況,再這樣過分透支,只會讓他傷得越來越重。

可那是那麽說,眼下情勢,哪有餘裕歇息。

村民們哄哄亂亂,扶老攜幼,最終還是決定往漠襄城逃。

漠襄是距離老塘村最近的,有修仙者庇護的城池——今天早上,老關夫妻倆載著一車石竹藤,便是去漠襄售賣,燕拂衣心下隱憂:他們早上出發,恐怕正在途中撞上妖魔出世,無人相護,怕是兇多吉少。

此外,漠襄城也並非絕對安全,如今天下大亂,城能不能受得住,得看鎮守的修士究竟有多少真才實學……

他反握住關小花的手,卻什麽都沒說。

往漠襄城的路,燕拂衣帶著老塘村的村民們,走了一天一夜。

一路上當然不太平,這些凡人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妖魔,昨日還安詳太平的世界就像迎來了志怪故事裏的末日,河流幹涸,大地皸裂,甚至有赤紅的巨鳥在長空盡頭展翅,身影遮天蔽日。

死亡就像緊追在身後的獵犬,但凡腳步稍緩,都仿佛能感到噴在後頸的嗅息,路上遇到的村莊處處是慘烈血腥景象,妖魔肆虐後只留下殘肢斷臂,鮮血將土地都浸成赤紅。

可燕拂衣單人獨劍,竟也就護住了他們。

開始的時候,每次路遇妖物、邪修,村民們總要心驚膽戰,擠做一團,在那些超越他們認知的危險面前甚至拿不出睜眼的勇氣,只瑟縮著引頸就戮。

可那前些日子被從山中救下的黑衣公子,只沈默著護持在他們周圍,一刀,又一刀,斑駁的柴刀卷了刃,再隨手撿起鋤頭、火釬,乃至從對手那裏搶來的劍。

他幾乎不說話,卻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墻,除了他自己,沒再讓一個人受傷。

天再亮時,時刻縈繞在鼻端的血腥氣幾乎就成了習慣,村民中的青壯年亦開始壯著膽子,撿些趁手的武器,自發組成一隊,跟在燕拂衣身後警戒,掃除漏網之魚。

這麽一路進入漠襄城時,又是深夜。

眾人早疲憊不堪,可行在城下,看到高大的城墻上觸目驚心的戰鬥痕跡,仍不免惴惴不安。

與他們想象的不一樣,逃到漠襄城好像並非意味著高枕無憂。

城墻到處是坍塌損毀的痕跡,已變作暗紅的血跡噴濺到半城高,城中也隨處可見哀哀慘叫的傷員,家家關門閉戶,街頭巷口還能看到未及收拾的、殘損的斷肢。

曾給燕拂衣開藥的赤腳大夫老青頭探頭看看那些模糊的血肉,面有菜色。

“這些,是曾經中了毒的人。”

小花的阿婆顫巍巍地說:“那青雲觀的仙長們,不是連死人都能救活嗎,怎麽會…”

“得啦,他們自己都逃不活咯。”

嘶啞破敗的聲音把他們嚇了一跳,這才看到,墻角那一堆破布一樣的東西,下面居然還蓋著一個形銷骨立的乞丐。

有人壯著膽子反駁:“你說什麽呢,誰不知道神仙刀槍不入,長生不老!”

那乞丐沒力氣地笑笑,不說話了。

負責接納難民入城的兵丁把老塘村的人帶到一大片空地,那裏已經臨時支起簡易棚屋,附近村鎮湧來的避難者烏央烏央湧著,空氣中彌漫著難聞的味道。

關小花抓著阿婆的手,看到大哥哥與管事的說了幾句什麽。

她們被安排到還算幹凈的角落,關小花支棱著脖子,到處尋找大哥哥的身影。

可她還沒找到,就在驟然放松後湧來的濃烈倦意中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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