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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啟蟄難尋(三) 只剩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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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啟蟄難尋(三) 只剩下一個人。……

臨去靈霄山之前, 張啟旬除了同往常一樣病弱,倒也沒有其他異樣。可醉清塵出門修行才半年,一轉頭張家卻發生了這麽大的變故, 饒是連季子琛這樣的局外人也為之揪心。

他以為以兩人之間超於常人的關系,醉清塵會不顧戒律清規第一時間沖到墓穴中祭拜,在墓穴中呆很長時間, 甚至永遠不再出來。

哪曾想醉清塵只是拿了一壺酒, 只身坐在山頭獨酌沐風,正是季子琛第一次見到醉清塵的那座山頭。許是這窺視記憶的法術過於強大, 季子琛竟然看到了醉清塵與這山頭的淵源。

醉清塵是被張家家主帶回來的。初來張家時瘦弱無比,連比他小一歲的張啟旬身子骨都比他壯實。雖然如此, 醉清塵卻憑著一張俊秀的臉俘獲張家一眾奶嬤嬤的歡心與疼愛。

看著平時圍著自己轉的奶嬤嬤如是,張啟旬氣不打一處出, 便帶著一群小輩排擠這個新來的。這時候的醉清塵自閉沈默,被惡語相向不會還口, 被拳腳腿疼了也只會悶哼一聲,不會找大人撐腰講理。

偏生張啟旬這幫小子拳腳還全部施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某日,醉清塵忍不下去了,帶著滿身淤青趁下人不註意跑出了宅子, 悶頭跑了一陣才發現自己跑到了一處陌生的山頭。下人們找不到他,他也迷了路, 但還是犟著頭在山頭打轉。

正在他毫無希冀之際, 他第一次遇見了張啟轍。

正值欒樹盛放,張啟轍溫柔的打量眼前這個單薄的小孩。良久, 似乎是察覺沒有危險,醉清塵躲在在樹後面才肯出來。

張啟轍問他:“你是清塵?”

醉清塵不說話,期期艾艾地走過去, 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石桌上的糕點。

他餓了。

見人眼睛哭得通紅,張啟轍拿了一塊糕點給他,等人吃下才問道:“今日為何在此處?”

肚子填飽了一點,醉清塵也卸下一些防備,不回他的話,走上前好奇地看齊了桌上的棋盤。張啟轍見他喜歡,道:“會下棋嗎?”

醉清塵連連搖頭,仍是不語。但是從那濕乎乎的眼睛中卻能輕易看出他很想觸碰上面的棋子。張啟轍輕笑,讓他坐在自己對面,教人下起了棋。

自那之後,兩人就時常在這個山頭下棋,不論酷暑寒冬,樂此不疲。後來張啟轍因為年紀漸長開始接手家族事務,繁忙得無暇再來此處。醉清塵便在此處練劍。

久而久之,山頭成了醉清塵一人的悠然處。若有旁人來到此處,他就斂了氣息,隨意坐在某棵欒樹枝上,等人走了才出現。以至於張家上下都知道醉清塵在此處練劍,偏偏只有張啟轍能在此處找著他。

別人不明其中緣由,只當大公子神機妙算。其實不然,可是到最後連醉清塵自己也說不清其中緣由,他只是在每次看到張啟轍到來時,不願躲著,忍不住現身。

季子琛擱在佛珠中看著月下清輝中的俊朗少年,深深地眺望遠方。心中不由湧起一股悲情。

他穿書進入到這個世界,漸漸地融入其中。與鎏金峰的弟子們,尤其是與蕭明渝相處的日常生活也歷歷在目,若是往後他們也……

不等他多想,醉清塵便起身往回走。

季子琛很是疑惑:“往常喝得酩酊大醉,都是席地而睡,今日居然先回去了。”

醉清塵一邁入張家的後院,便聽到兩名女使正在低聲議論。他沒有出聲打斷,而是頓住在門框邊。

高個子的那名女使道:“小姐這是怎滴?人家被退婚了都是茶不思飯不想,她居然同個沒事兒人似的?”

矮個子的女使道:“你懂什麽?咱們小姐心中早有郎君,這退婚雖少了幾分臉面。可終究是能佳偶天成,雙飛雙宿了呀。”

高個子道:“原來如此,我就說……”

兩人看著臉上掛著酡紅的醉清塵差點驚叫出了聲。下人議論主子還被發現了,這不得被打得個半死?兩女使當即下跪,低聲求饒。

醉清塵置若罔聞,擡腳便向院內走去。留得兩人面面相覷。

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轉角走進了另一處院落。立在門外輕聲叩門,門內傳來一聲嬌弱的女聲,喚他進門。雖然知道醉清塵與張啟轍的情意,季子琛還是心臟都要停下了,心道:“我莫不是要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了?”

房內女子從相貌上看應該是張啟轍的胞妹,身子纖弱似楊柳無依,聲音卻堅定:“清塵?你回來啦?”

聽此一聲,醉清塵馬上振奮了精神,好似方才的醉酒之態只是他隨意裝出來的,清朗道:“汝嫣阿姐,我來看看你。”

張汝嫣咳了幾聲,看清來人,笑意掛上眉梢,道:“別站那麽遠,快進來坐。”見人坐下,又道:“怎麽突然回來了,什麽時候又回去?”

醉清塵坐在她對面道:“此番回來沒……沒有什麽緣由,今後也不再去了。”

張汝嫣似乎有點驚訝,稍縱又轉為從容,道:“回來也好,回來也好。”

張家這一輩的男丁如今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好不容易回來一個。雖說不是親生子,但到底在張家吃了十幾年飯。眾人只道他回來助力張家了,未曾有其他閑言碎語。

張汝嫣嘆道:“如今家裏不同往日,你回來也好……只是,只是兄長和阿旬……”說著說著梨花便帶雨來,哽咽得再說不出半句。

幾人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看著醉清塵難免思人。

醉清塵上前安慰,張汝嫣緩一口氣,又道:“對了,兄長走前留了東西,叫我轉給你。我見你在靈霄山修習,所以未將東西寄送給你,省得擾亂你的心思。不過我也一直好好保管著。”

她起身到梳妝匣子裏找,左右翻找半天,手下越來越急。可是這格匣子裏除了兩個鐲子,再無它物。當下聲音慌亂:“明明放在這裏的……”

季子琛看得揪心,醉清塵沒見著心頭人的最後一面,就連遺物也沒了。

醉清塵卻按住張汝嫣,無言看著她,那眼神似是寬慰,似是釋懷。

不久,張家辦了一場家宴,當日張家家主言辭正肯,向眾人道明醉清塵的身世緣分,算是認醉清塵作為家族養子繼承家業。

旁系中有親戚跳出來聲討,為何不能過繼旁系子嗣繼承家業,盡數被張家主回懟。一句“旁系子嗣中有誰能堪當大任”直接叫一群老頑固氣得各個面色鐵青,甩袖而去。

南邊魔族騷亂逼近,接連的變故摧殘著往日繁華的大家族。盡管如此,府中乃至山上山下大小事務仍是不斷,醉清塵每日忙得四腳朝天。

別說醉清塵累不累,就連季子琛呆在佛珠裏看得都累。

可昔日決意仗劍天涯的少年卻好像換了一個人,話少了,笑容少了,連喝酒也少了。

凝重的面色之下是一顆生生勃動,想要守護心頭之人畢生心愛之物的決心。

因為這是回憶,季子琛也不知道其中有什麽規則。只是這回憶的時間時快時慢,光波流轉,場景萬變。

一下就停在了一年之後,此時醉清塵已經獨當一面,身上散發著寡冷勿近的掌權者氣勢。季子琛心中咯噔一下,他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好像預見了以後蕭明渝殺伐冷淡的模樣。

南邊魔族騷亂愈演愈烈,終究是要爆發了。這幾年醉清塵致力中原南部的除魔邊防,防的就是居心叵測的一眾魔族。

前幾日,駐紮南邊的下人傳書過來,言魔族來犯。醉清塵趕忙動身前往,卻在剿滅一窩魔族士兵時遇到了熟人。

這人一身血腥,穿著黑衣讓人辨不清這血的出處。

醉清塵落在小山丘上,負手而立。以至於季子琛對於前方場景看得不大清楚。只聽醉清塵冷聲道:“你勾結魔族,還有臉活著?”

只這一句,季子琛就猜出人來。

張啟荀靠著山石,眸子中染著血色,似一只舔舐傷口又忌憚四周的猛獸。還是那般惹人不快,道:“怎麽,就許你這雜種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回我家,尋求庇護。再趁機我家宗嗣空虛,趁虛而入,妄圖掌控張家?!你裝得道貌岸然,人人稱你中原劍君,可你呢?你配嗎?”

張啟荀胸腔猛烈咳動,單手擦去嘴角的鮮血,繼而又嘲道:“我看你你不過就是狼子野心!從小覬覦我們張家的東西……”

哐!只見張啟荀山石被淩冽劍意無情劈碎,稀裏嘩啦石頭雨般落了他一臉。

他嘲諷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滿是驚愕,只留慘白的臉上劃過一寸鮮血。或許他心中篤定醉清塵會看在張家的列祖列宗的臉面上,不會殺他。但還是被這強烈的一擊嚇到。

季子琛隨著醉清塵捏決的手,終於看到此時場景的全貌。他聽完此言,心中對張啟荀嗤之以鼻。

這些年醉清塵的所作所為他全部看在眼裏。張家式微,東西南北四方都死死盯著這塊肥肉,只等餓虎撲食。好在醉清塵以一人之力力挽狂瀾,堪堪遏住張家走下坡路。

單憑外姓養子這一點,他醉清塵就對得住張家上下乃至整個中原百姓,是當之無愧的功臣。張啟荀之言簡直是口無遮攔,忘恩負義,良心全無!

醉清塵沒有被他激怒,聲音恍若沈入谷底:“你呢?你明明沒死為什麽不肯回來,張叔那一掌不至於要了你的命,你賭氣不回整整一年多,你又從哪裏對得起張家?!”

季子琛恍神:“張啟荀是被打出去的?他明明記得張家主雖然教子嚴厲,實則心中看重兩個兒子疼得不行。醉清塵回來那幾日張家主看著都蒼老了不少。若是將小兒子打了出去,這一年來心中肯定是痛心疾首的。”

張啟荀聽他提起親爹,怒道:“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拿我爹說事?!”說罷竟從腰後飛出幾把暗鏢,直突突往醉清塵面門刺來。

劍光轟起,奪人目光,乒乓幾聲,暗鏢齊刷刷紮入旁側的樹桿上。

打不過就偷襲,張啟荀這點壞毛病還沒改呢。

醉清塵見他死性不改,提劍準備叫人歸服。張啟荀給自己點了穴,強迫自己迎刃。他沒有佩劍,用來抵擋劍刃的正是花月坊中對付季子琛他們的千機鎖。

千機鎖變換精巧,配著張啟荀本該落得下風的身法居然還拖了好一會兒。他防得吃力,醉清塵卻一直在說教他。

“出手太慢。”

“力度不夠。”

“心浮氣躁。”

……

一聲一聲聽在張啟荀耳中恍如萬根尖錐刺耳,雖然知道此舉意在激怒自己,但他身法還是難以自控,隨心法變得急躁不堪。

醉清塵冷眼看他,逮著時機漏洞一擊將他打飛。手法力度太狠,張啟荀都摸不清醉清塵的意思了。興許是被激怒,急著要滅他口,現在可不就是好時機。

張啟荀心下亂如麻,倏地心神一定,從袖中拿出一封發黃的信抵在刃前,邪笑道:“你不想要這個嗎?”

醉清塵眼神極好,“清塵親啟”四個匡正小楷赫然飛進他的眼中。這就是張啟轍留下的遺物!竟然被張啟荀暗中偷走,當真是卑鄙無恥!

劍尖微動,醉清塵眉間微蹙,一時間呼吸也有些不穩了。張啟荀拿著信,只需要稍稍灌註內力便能將信毀壞。一臉吊兒郎當似乎渾不在意這遺物,只拿它當把柄拿捏醉清塵,而且拿捏得異常頑劣。

因為信的一角已經被捏皺,只差一瞬就要不覆人世了。

張啟荀得意,道:“怎麽?我兄長給你的東西你不要了?哈哈哈哈哈……”

醉清塵聲音又沈了幾分:“我不想要你的命,只需要你跟我回去……”

張啟荀打斷他,斥道:“要你管?!當個狗雜種還想著管別人的家事,你他媽要不要臉?!怎麽樣,當權的滋味是不是很不錯?我看你很享受啊!”

醉清塵道:“你兄長若是還在世,斷然不想看到你流落在外。我定要帶你回去的。”

張啟荀呵道:“你有臉提他?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麽死這麽早?你為什麽會突然被送到靈霄山?不過這都是他應得的,他眼裏只有張家庇護的一群懦夫,只有你!他有一刻將我這個親弟弟放在眼裏?!不過……他死的好啊,死的好得很!”氣急敗壞,說到最後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若是前面醉清塵還能穩住自己,但到這個份上了,他還能忍那他就是聖人。可是不等他將瘋魔一般的張啟荀擊暈帶走,身後就有一陣殺死掌風襲來。

醉清塵輕松避開,提劍一揮便將此人擊飛,連那掌風都消散在劍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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