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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普羅米修斯 蜜月、太陽、風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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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普羅米修斯 蜜月、太陽、風起時

還沒來得及從離開非洲大陸的戒斷反應中抽離, 黎念和謝持又抓緊時間飛到地球另一端,登上大溪地的波拉波拉島,開啟了蜜月模式。

這座號稱南太平洋最美的夢幻海島曾經出現在博主Lilian的旅行地願望清單裏, 竟也被她的小粉絲銘記在心。

黎念自認為從旅游中獲得滿足感的閾值已經很高了, 但仍舊抵不過上帝在這片人間仙境所親手播撒的至樂,每日把精力都揮霍在不重樣的事情上。

比如親自駕駛直升機在低空俯瞰藍得層次分明的潟湖,穿戴水肺下潛海底二十米與魚群共舞, 抑或乘著槳板四處漂流。

待到日落時分, 她和新婚丈夫半躺在酒店私有沙灘上, 享用主廚現場制作的法餐,舉起香檳杯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然後像任何一部愛情電影主角所演的那樣, 熱烈地擁抱接吻。

仿佛世界只餘她和他二人。

晚風從海面上徐徐而來, 撩動帳篷的邊角。幕布正在投影《廣島之戀》。黎念非要和謝持擠進同一張沙灘椅裏相擁著觀看。

她依然聽不懂法語。繾綣的發音融化在潮汐拍打海岸的節奏裏, 濃稠得像緩緩流淌的蜜。

就在男主角說出某個熟悉詞組的瞬間,她心跳漏掉一個節拍,情不自禁跟讀起來:“Mon amour…”

接著,她往緊緊環住自己的懷抱裏鉆了鉆,就像撒嬌的貓。

“我在。”頭頂傳來謝持的聲音。

黎念擡眼看向他, 笑著重覆一遍。

“Mon amour——你是我的愛人嗎?”

謝持掌心落在她發頂,用只有彼此才能聽見的氣聲說道:“Depuis toujours.”

“這也是電影裏的臺詞?”黎念問。

“嗯,”謝持低頭輕咬住她的耳廓,“中文意思是, ‘很久以來,一直如此’。”

愛意深藏在心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萌生。但唯一可以確信的是,那是屬於他的太陽,永恒的太陽。

大溪地的潮汐日覆一日漲落不息。

直到玩膩味了, 最後只能懶懶躺在椰樹下和海龜幹瞪眼,兩人才終於決定買機票回國。

北緯四十度線上的城市向來四季分明。如今剛過冬至,更是苦寒難耐。

黎念還在貪戀赤道暑熱,一時之間經受不住冷風的襲擊,剛下飛機就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在京城倒時差的間隙裏,全球首架C939遠程寬體客機正式交付給客戶。

作為參與飛機研制過程的重要人員,黎念和謝持雙雙出席儀式。

機身披著被譽為大陸航司最佳審美的經典淺藍色海浪祥雲塗裝驚喜亮相。海雲總部新任董事長從商飛公司的代表手中接過紀念鑰匙。

全場掌聲雷動。

黎念立刻就認出來站在舞臺上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目瞪口呆。

“學長?”

原來方榮華說自己兒子最近有點忙,沒能來非洲參加婚禮,竟是出於這個原因。

如是想,她能被人從試飛院挖回海雲加入C939機隊這件事便有跡可循。

慶功宴席散去時,天降大雪。

謝持突然說想去西郊公墓看看。

但他方才和學長一起小酌了幾杯,沒法開車,便觍著臉求老婆大發慈悲接管方向盤。

黎念第一次在雪天駕車,車又金貴得叫她不敢隨意磕碰了去,只好打著雙閃燈,沈下心來慢慢往前挪。到西郊時,交替踩剎車油門的腳都累壞了。

二叔已經在這裏度過了好幾輪春秋。

雖然周圍格位也陸續搬進來一些鄰居作伴,但他依然是孤獨的。

當初,謝思諫在赫爾墨斯的勢力徹底倒臺之後,喬聖琪郝芝蘭夫婦特意將謝予競接了過去,打算當作自家孩子好生將養。條件是要讓他徹底斷幹凈與謝家的關系。

現在這偌大的京城裏,唯一還記著每年來祭奠二叔的至親,便只剩下謝持這個侄兒。

謝持時常想不通,為什麽原先好端端的大家庭會分崩離析成如今這個地步。

而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卻能夠了無牽掛遠走高飛,心安理得在異國繼續享受餘生。

造化弄人,唯餘唏噓。

他撐著黑傘,和黎念攜手步入雪中,穿過松柏壁立的林蔭道,來到公墓另一側的園林。

青山埋忠骨,曾經為航發事業獻出畢生心血的喬大山教授正長眠於此。

謝持用手指拂去遺照和名諱上的落雪,然後將交付儀式贈送的C939鋁合金模型擺放在重重花束之中。

這些看似嬌嫩的花朵竟在隆冬季節傲然怒放,毫無雕敗的跡象,讓人又憐愛,又由衷生出敬意。

想來近期發生在航空界的大事讓很多同仁都自發前來告慰這位前輩。

“我沒有正式拜入過師門,其實算不上喬老的學生,”謝持蹲在石碑前自言自語道,他知道黎念在聽,“但我一直很感謝他以身作則,讓我有了同命運抗爭的勇氣。”

黎念一言不發,為他撐著傘。

謝持繼續回憶起來:“喬老到灤平縣參加勞動的時候,妻子帶著喬聖琪和小兒子回到鄉下娘家,狠心和他徹底斷開聯系。

“他連小兒子夭亡的消息都沒能及時得知,後來還因為意外事故落下了嚴重的腿疾……”

黎念過去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麽她所接觸到的喬家人總是趾高氣揚的,和人們稱道傳頌的那位老教授的形象大相徑庭。

現在她算是醍醐灌頂。

“他被至親拋棄,這些人反過來還要從他身上榨取價值?”

“差不多吧,”謝持撐著膝蓋站起身來,接過她手中的傘,揉了揉她的腕骨,“所以我一直都把喬家和老先生分得很清楚。不管我們兩家之間積攢了多少恩怨,這些腌臜都無法撼動他在我心中的分量。”

黎念挽住他手臂,註視著鑲在石碑中間逐漸模糊的黑白照片。老教授有一雙歷經千帆仍然清澈如許的眼睛,笑起來時是彎的。

雪勢絲毫沒有減小的跡象,迅速堆積在原地。好像無論怎麽擦拭,都不能擦盡。

只能由它紛紛揚揚落下,落得白茫茫一片。

真幹凈。

回程時,燦爛千陽破開雲層傾瀉而出。二人並肩沿著青石臺階一步步走下山坡。

在他們身後,目光所不能及處,有個年輕女子來到祖父墓前,重覆了一遍同樣的掃雪動作,並將自己帶來的鮮花輕輕擺放其上。

-

C939首次商業飛行前夕,海雲航空飛行部京城分部總經理周兆林在休息室裏接受央視新聞采訪。

秘書室事先草擬了一份發言稿請他審讀。

上面大致寫著公司成立以來如何發展壯大,如何為航空事業貢獻力量雲雲。都是些摳破腦袋也背不下來的套話。

面對鏡頭,周兆林更是緊張得頻頻忘詞,時不時就要NG重新錄制。

提到即將參與首飛的新任機長,講稿著重強調了海雲高層忍痛割愛,將優秀的飛行員送去參與試飛的大義之舉。

胡謅也該有個限度……

周兆林嘆了口氣,將紙折疊起來塞進西裝口袋裏,對著記者敞開心扉:“這是靠她自己走出來的。能夠請到她重返海雲工作,是我們應該慶幸的事。”

他曾經行差踏錯過。

但這一次,他將選擇忠實於他所認為的正確。即便對方可能永遠不會原諒。

在秦城的近三年時光裏,黎念與海雲的老同事漸漸淡了聯系。和程澈為數不多的幾次通話,也僅是過年時互相問候。

然而,正是從這寥寥幾句寒暄中,她聽聞到公司內鬥落幕,以及畢良才和張總等人鋃鐺入獄的好消息。

——周兆林聯合其他公司員工集體揭發了他們受賄、職務侵占、故意傷害等等罪行。

黎念離職前曾經托付給程澈一塊U盤,讓他等到必要的時刻再打開。

後來,裏面存儲的錄音成為認定張總職務騷擾事實的重要證據,雖然於定罪無益,但也作為法官量刑的參考,使他們最終受到了頂格處理。

她感到暢快之餘,更遺憾沒能親手將惡徒送入監牢,同時也為自己受過的諸多委屈憤懣不已。

通往美好結局的必經之路上,總會伴隨“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的煎熬嗎?

她討厭這樣的苦難敘事。

十月底,民航運行正式步入冬春航季。

海雲航空增加京蓉商務航線班次,並將C939機型正式投入運營,執行OS7939航班。

首飛那天,大興機場重現了當年虹橋的盛況。兩百餘名乘客有幸搶先登上首架國產重型機,一睹它的風采。

許多航空愛好者對執飛本次航班的機組成員充滿好奇。傳言負責操縱的左座飛行員是海雲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女性機長。

他們所不知道的是,這名被賦予太多個人能力以外標簽的飛行員,曾經在驗證C939最大迎角的那次關鍵試飛中險些獻出生命。

推出開車前,頻道裏響起管制員的聲音。

“華北空管局空管中心大興塔臺預祝海雲7939重型飛行圓滿成功,我們也在此衷心祝願祖國航空事業蒸蒸日上,鵬程萬裏。”

副駕駛回以輕松的笑:“海雲7939重型收到。可以開車,滑出報告,開啟國產重型機在全球民航的首次服役,謝謝。”

飛機滑行進入跑道。

長焦鏡頭紛紛對準擋風玻璃之下那被墨鏡遮擋住一大半的容光,快門以最大速度捕捉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塔臺傳來的女聲微微哽咽:“海雲7939重型,地面風300 1m/s,跑道35R,可以起飛。”

黎念目視前方,右手握住油門桿,覆誦塔臺指令。

“300 1m/s,35R可以起飛,海雲7939重型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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