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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普羅米修斯 擱淺、吻別、生死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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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普羅米修斯 擱淺、吻別、生死共

謝持把挎包放在玄關櫃上, 換好拖鞋,躡手躡腳地坐在了沙發的另一端。

樂聲漸趨平緩,進入主歌部分。

畫面中的樂隊成員模樣青澀, 連最喜歡染發的Leon在那個時候都還留著天生的淺棕鬈發。

謝持想起來, 這是“午夜旅者”成立後首次登臺亮相。

live house場地簡陋又狹小,空氣裏彌漫著潮濕悶熱的氣息。五個成年男人站在舞臺上摩肩接踵,連鍵盤和架子鼓都沒能擺開。背後霓虹燈燒壞了線路, 勉強有幾盞能亮起來, 斷斷續續閃動著微弱光芒。

在場觀眾幾乎都是大家從各自學校裏費盡口舌游說過來的, 稀稀落落站了不過兩三排。

即便如此,每個人還是傾其所有, 全身心地投入演出當中。

後來謝持把這場演出的錄像上傳到了YouTube和國內的視頻網站, 意外收獲驚人的點擊量。

樂隊自此一舉成名, 從逼仄陰暗的地下室走向萬人大合唱的露天音樂節,短短幾年,商演邀約多得數不過來。

看到屏幕裏兜帽口罩全副武裝、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自己,謝持有些好笑地問道:“為什麽會喜歡午夜旅者?”

黎念摟緊抱枕,順勢靠在他的腿上, 目光從未離開過屏幕:“我轉成副駕駛之前經常焦慮失眠一整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時候,就會把這幾張專輯找出來聽。”

謝持輕撫她的發頂,指尖順著綢緞般的觸感下滑來到肩頭, 溫厚的掌心覆於其上:“搖滾樂這麽吵,聽了不會更睡不著嗎?”

黎念躺在他懷裏翻了個身,臉剛好埋進襯衫衣料裏。香氣充盈飽滿整個鼻腔。

明眸微擡,正巧對上一雙含笑的眼。她伸手遮住下半張臉,內心不住地懊惱, 沒能早點認出眼前人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Z”。

“不會啊。你們的歌始終有種神奇的磁場,很適合處在低谷的人。遇到有想不通的問題,多聽幾遍歌就釋然了。”

謝持隱約感覺心臟抽痛了一瞬,這種疼痛密密匝匝蔓延到每個神經末梢。

他的擔憂本來快要在短暫溫存裏擱淺,現在又重新被拉回漩渦之中,無處可逃。

她沒明說害怕,卻又句句不離恐懼。

他們比誰都更心知肚明,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是何等風浪。而他早就答應過要尊重她一切決定,絕不能再摧折她註定高飛的翅膀。

民航每天平安起落上萬架次,千萬分之一的事故概率在失速試飛面前顯得是那般微不足道。

謝持呼吸放輕放緩,目不轉睛,深深望著黎念。

他甚至希望時間就此凝滯下來,讓他在晚風微涼的孟夏夜,在這間種滿無盡夏的老舊出租屋裏,沈醉下去,永不覆醒。

最好翌日太陽永遠不要再升起。

午夜旅者的演出播放結束,靜默數秒後,跳轉到其他相關視頻。畫面中的Z正將剛脫下來的衛衣朝觀眾隨手扔去。黑灰色紋身占滿胸口正中間,宛如神跡降臨。

他調整著耳返接過麥克風,彎下腰聲嘶力竭地喊出“What's up,Amsterdam——”

歡呼聲立刻席卷現場。

這時,黎念傾身環住他的脖子,溫熱的唇瓣毫無預兆地貼了上來。

發絲依然微微濕潤著,順勢滑進他衣領裏,惹得他尾椎骨自下而上湧起一陣酥麻。

謝持瞳孔驟然放大。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強勢地回吻過去,要和她糾纏到底,將她吞入腹中,而是怔楞在原處,思緒變得有些淩亂。

她還穿著他的短袖衫。

領口對於她這樣的身量來說實在太寬松,隨著動作自然向下垂落,直到再也藏不住裏面那塊甜膩圓潤的羊脂玉。

其實兩個人的衣服早就混在一起洗了,同樣是濃郁的花果調,他卻總能從中清楚分辨出來只屬於她的馨香。

她的吻技相比從前精湛了不少,輕而易舉就將他再三壓抑的情欲調動起來。

指腹沿著縱橫交錯的肌肉紋理一路向下游弋,最後,停頓在初醒的弧度上面。

理智和迷醉左右互搏,謝持夾在中間快被折磨得潰不成軍,呼吸愈發灼熱急促起來。

他想,現在或許真的不是談論嚴肅話題的最佳時機,他應該忠誠於真實的身體感受,哪怕恣意放縱片刻也好。

但是,但是……

牙齒被撬開的一瞬間,謝持嘗到滑落在唇角的冰涼,鹹的。

終究還是理性占據了上風,他按住黎念的肩膀,鼓足勁將她一把推開。

情潮退去,雨霧散盡,她眼眶還泛著醉人的紅,淚珠掛在兩頰搖搖欲墜。

透過這面鏡子,謝持完全可以想象出來自己的模樣有多麽狼狽。他只會比她更加衣衫不整,更加情迷意亂,也更加痛徹心扉。

黎念用手背拭掉唇角暈開的水漬,悲哀質問道:“你難道就不想要嗎?”

謝持絕望合眼,身體往後倒進沙發裏,下頜線隨著仰頭的姿態緊繃起來。

怎麽可能不想。

他們早已在日夜的耳鬢廝磨裏熟悉了對方每個細微反應。

他的欲念因她而起,正在無限膨脹。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要把她掰開揉碎,徹底融入他的骨血,再也不要分開。

但他不允許自己這麽貪婪無道。

像個十惡不赦的壞種。

“對不起……”謝持緊盯著天花板喃喃說道。眼神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清明,如同一汪寒潭。

黎念簡直恨透了這個無關痛癢的回答,賭氣地抓住他手臂,重重咬下去。

牙齒化作利刃刺破皮膚時,舌尖嘗到鐵銹味道。

見他仍然無動於衷,連眉毛都不曾皺一下,她竟像個帶著出生創傷來到世間的嬰兒放聲痛哭起來。

謝持面色晦暗,眼神不露痕跡掃過臂上牙印,血珠正在汩汩滲出。

伴隨一聲沈重的嘆息,他將哭成淚人的黎念摟入懷裏。臂膀力道收緊時,連自己都快要窒息。

“這段時間你先好好休息吧。”

他決不能再任性地獨占她的註意力。只有學著她那般百無禁忌,去問媽祖、三清、如來還有上帝,去向任何一位神祇祈求一個她會平安無虞的可能性,祈禱他們之間還能夠來日方長。

大抵是哭累了,黎念再無力氣開口說話,在她所眷戀的懷抱中沈沈睡去。

夢裏又出現了葬禮的場景,只不過這次被潔白花海簇擁的主角換做是她。

飛機突破迎角臨界值進入尾旋,最後失控墜地,爆炸起火。

救援人員趕到時,所有飛行員和試飛工程師早已在熊熊烈焰中化為灰燼,渺無蹤影。

黃麗娟神情麻木,沒在她的衣冠冢前多作停留,頭也不回地離開……

-

收到塔臺指令準備進入起飛跑道時,黎念將手腕上的綠松石珠串摘下來,放到最靠近心臟位置的衣兜裏。

就像贈她此物的人時刻相伴在側一樣。

然而此刻,謝持確實坐在後艙的工程師席位。視線一直停留在監控畫面,時而走神虛焦。

原本計劃並沒有安排他跟飛,他只需要在塔臺上進行指揮技術保障。

後來,一紙請願書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上至總飛行師晁和頌,下到與他私交甚篤的聞銘,思想工作輪番做了好幾回都無功而返。

反倒是黎念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的表現令人意外地淡定超然。

“就憑他那個倔驢脾氣,不讓他上去的後果才是你們需要擔心的,”她樂呵呵地拍著聞銘的肩膀說道,“放心吧,我會把他原封不動送回來的。”

聞銘實在拗不過她,只好妥協。

“成,那就祝你們起落平安吧。”

高速上升到三千米,最大迎角測試即將開始。

隨著PF向後拉桿,機頭擡起,飛行高度勻速攀升。

當迎角指示器上面的數值越過“24”這一刻度時,側桿輕微抖動起來。

黎念屏住呼吸,時刻緊盯著儀表上面的高度和空速,手心變得濕潤黏膩。

後艙的試飛工程師隨時通過電話匯報飛機狀態。

一切測試動作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數字繼續滾動到“27”。

震顫不斷加劇,從側桿傳遞到駕駛艙周圍。

此時機頭仍然朝上,機身卻詭異地加速下墜,同時向右發生滾轉。

“空速不可靠,迎角29.2度,”黎念厲聲道,“切入直接法則!”

身旁的PF還在固執地推桿,企圖讓機身搖晃起來,以降低迎角。這是他作為前任戰機飛行員刻在骨子的本能。

情況惡化,失速加劇。

飛機恍若被抽去了筋骨,開始螺旋墜落。

耳機裏傳來後艙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面對未知恐懼,還有生理上的強烈不適,這些工程師已經完全無暇顧及監控數據,只能憑借著求生的本能絕望呼救。

“C939!塔臺叫你!收到回覆!”

無線電波裏的呼叫也變得飄渺。

PF雙眼布滿猩紅血絲,交替踩踏著方向舵踏板。可是飛機已然失控,他再怎麽使出蠻力也無濟於事。

時間在重力過載的瞬間凝固成霜,寒意從腳底迅速蔓延至周身。黎念瞥見擋風玻璃外的田野綠意撲面而來,山川草木的細節逐漸定格清晰。

身體即將達到無法承受的臨界點。耳機噪聲漸漸變弱,想必很多人都暈了過去。

黎念突然很想呼喊出那個在心底沸騰喧囂的名字。不抱任何期待地。

“謝持……”

“我在。”

她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居然說,他在。

到生命將要終結的最後一刻。

他一直都在。

她忍住將要決堤的淚意,又問道:“你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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