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蓋亞 前途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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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蓋亞 前途似海
黎念還是頭一回聽到邢方洲能說出這麽有水平的話。
雖然字裏行間仍然夾雜著讓她幾乎快要習以為常的自負, 但至少從前那個目空一切的天才機長再次為她低下頭顱，讓她有種狠狠揚眉吐氣的暢快。
阿那亞的那杯威士忌，餘味悠甜。
妄圖打倒她的只是傲慢與偏見, 既站不住腳根也經不起推敲。而她從來就沒有在對手面前敗下陣過。
黎念不由得為自己驕傲起來。
“謝謝你, Noah Hsing.”她友好地伸手示意，為這場曠日持久的較量畫上休止符。
邢方洲楞神片刻才顫巍巍地回握上去，啞口無言。
“我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先不和你說啦。”
閑話少敘, 黎念微笑拒絕了邢方洲送她的提議, 獨自乘坐網約車回閬園。
望著呼嘯而過的街景，她心底難免泛起點點悵然若失。
這條往返公司和家的道路終會在時間長河裏被淘洗成沙礫, 最終匯入名為遺忘的深海。
還有她起落最多的大興機場, 管制員們順滑得像抹了油的京片子, 不怎麽美味但在行業裏算頂頂好的機組餐……哦對，還有宿舍門前烤冷面小攤永不熄滅的暖光燈。
記憶不斷湧現上演。
黎念簡直恨透了自己不爭氣的秉性，平日裏對公司和工作滿腹怨言，如今熱淚竟隨著滾滾車輪碾了一地。
直到網約車停在閬園地下停車場，黎念摸了一把臉頰上的淚痕, 還未幹透。
司機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回頭提醒她記得帶好隨身物品，見她眼眶泛紅失魂落魄的模樣，立馬慌了神：“不是，我的車技有差到讓你這麽難過嗎……”
-
黎念把林克和自己的午餐隨便解決掉, 又帶著小狗到附近公園遛了半天的彎。
直到天色漸暗下來，平日裏精力最旺盛的林克都已經累得賴在原地狂翻白眼了，她竟然還有一身使不完的勁，最後只好把這尊大神抱著請回家裏。
那時謝持竟然還沒有下班。
黎念一想到要跟他解釋跳槽到試飛院的事情就坐立難安。
雖然她知道對方一貫尊重支持自己的想法，但這次變動事關重大, 試飛過程難免險象叢生，她總歸還是想聽聽他的真實想法。
游戲投屏到電視，卻長時間待著機。黎念眼神放空，註意力是一絲一毫都沒放在上面，連自己操控的主角快被NPC用狼牙棒砸死了都沒察覺到。
她用手指描畫著“忐忑”的筆順。
果然是一上一下的，和胸腔裏面快要迸發出來的響動節奏同頻。
“嘩啦——”
聽起來像是杯子裏的水被打翻。
緊接著傳來林克急促的吠聲。
黎念一個激靈緩過神來，以為是謝持回家了，心臟漏跳一拍。她看向門口，卻發現是林克把剛為它盛好的飲用水灑了滿地。
沒錯，她需要水。
來撫平這顆躁動的心。
黎念非但沒有責怪搗亂的小狗，反而抱著它毛茸茸的腦袋又揉又親地獎勵，重新為它倒好水，然後轉身就游進了閬園的泳池。
於是謝持進屋後便見到了令他兩眼一黑的場景。林克以為打翻食物是能夠得到主人讚許的行為，所以把水和狗糧弄得到處都是……
家中沒有人在，謝持給小狗好一通教訓，不消多想便來到健身會所，沿著泳池邊緣隨便找個了沙灘椅坐下。
時值盛夏六月，已經有許多住戶前來戲水消夏。戴墨鏡的大黃鴨漫無目的地漂浮在水面上，小孩子興奮激動的尖叫聲快要穿透穹頂直沖夜空。
綾羅綢緞包裹不住的香風陣陣襲來，停留片刻後又悻悻離去。謝持目不斜視，直至在萬頃碧波中鎖定一抹鮮亮的紅。
她喜歡買各種款式的競速泳衣，顏色足夠招搖就是唯一選購標準。
黎念雙手撐著身體浮出水面，腰部微微發力，一氣呵成上了岸。
浴巾瞬間從頭頂降落，遮蔽住前方視線。她順手拭去鬢邊的水珠，扯過布料圍住身體，擡眸正巧撞見謝持覆雜的眼神。
黎念觸電般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磨著地磚紋路：“今天這麽晚才下班呀？還沒吃飯吧……”
謝持單手插在西褲口袋，領帶松垮地垂著。他斂眉俯視她道：“局方設宴招待秦城來的專家，公司參與重型機項目的主要研發人員需要陪同出席，我已經吃過了。”
語氣聽不出太多起伏變化。
黎念腦筋一轉，暗自思忖起來，想必他已經和晁和頌打過照面，說不定聽到了些風聲。她故作恍然大悟狀：“這樣啊。”
指甲掐進掌心，大腦開始加速運轉。到底怎樣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引到試飛那裏去……
不料謝持直接開門見山：“你答應晁總師的請求了？”
黎念驀然心驚。
當兩人工作有了新的交集，她在他的視域裏再無秘密可言。
既然如此，那便沒什麽好遮掩的。
黎念鼓足勇氣迎上謝持的審視目光：“她是專程來邀請我去試飛的。我想盡力一試。”
謝持拒絕得斬釘截鐵：“別去。”
雖然早就預料到被他阻攔的可能，但當黎念親耳聽到他闡明立場時，她喉嚨堵得就像塞了團浸滿消毒水的棉花。
“為什麽？我剛打算辭職就遇到這麽難得的機會，你不應該為我感到高興嗎？”她不服氣問道。
而謝持依然鎮定自若：“我很為你自豪，但作為家屬實在舍不得眼睜睜看你去承受未知的風險，所以抱歉……”
黎念竭力試圖說服對方：“如果我能被試飛院選上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在秦城生活，不用再被分開了。”
謝持道：“拋開異地的問題不談，試飛工作本身要面臨的種種困難也是你無法想象的。”
“作為飛行員，我比誰都更清楚這份工作有多危險，”黎念一腳踢開擋在面前的救生圈，朝他步步逼近，“可我從來都不害怕飛機失控，我真正害怕的是原來的生活脫軌啊！”
情緒瞬時攀升到頂點，她的臉頰也漲得通紅。
“原本我以為離開海雲會走投無路，現在有這麽寶貴的機會可以回到駕駛艙裏，我又有什麽理由拒絕呢？”她聲音漸弱下去，淚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裏顫抖著。
終於，謝持眉梢染上焦灼：“你應該相信我們能造出最安全的飛機，讓你毫無顧慮、毫發無傷地享受這份研究成果。”
“你讓我相信你……”黎念不屑呵笑，繼而滿腔悲愴質問起來，“難道你就不願意相信我嗎？就因為放機長失敗了？總有人在為文明的進步犧牲自己，憑什麽盜火者偏偏不能是我！”
“不是的，我沒有那樣想……”
“坐享其成真的對嗎？反正我的良知絕不允許，”黎念聲音陡然拔高，眼神布滿寒霜，“謝持，你果然還是個少爺。即便你再怎麽不願意承認，你有些時候表現出來的冷血無情真是像極了你的父親。”
她再清楚不過他的逆鱗所在，卻偏要在此刻觸犯禁忌。
時間在寂靜裏卡頓半拍，氣壓不斷降低，凝結起滾滾烏雲，迎接風暴降臨。
謝持目眥欲裂，怒不可遏：“夠了！”
原本響遍泳池的喧鬧聲漸漸淡下來，許多路人在聽見爭吵聲後選擇默默退場。
黎念雙手無力垂落在身側，揪住濕透了的褲腿，像是要抓住最後一絲慰藉。
謝持迅速恢覆理智，然後緊緊扣住她肩膀，發出破碎嘶啞的低咆：“念念，我只是不想再讓你受傷……我不能再承受你失去夢想的代價了……”
在那場天塌地陷的大災難裏，她為了替他擋住掉落的碎磚而頭顱受傷，徹底無緣航天員的選拔。
事後得知真相的他，比誰都痛到難以自拔，就像自己也粉身碎骨了萬千遍。
“我已經找到畢生追求所在，再沒有遺憾了，”黎念倔強地看他，目光如炬，“哪怕燒成灰燼也是圓滿。”
謝持錮著她的力道不減，指尖壓出蒼白月牙：“黎念，你真的很自私。”他喉結滾動著咽下後半句，苦澀浸濕笑聲：“我的擔心在你眼中果然不值一提……呵……”
“那你呢？”黎念反唇相譏道，“你當初一聲不響回到法國就是好幾年，可有問過我等不等得起？”話罷，她感覺胸口像有把刀在硬生生地剜。
一縷浮光沈入她眉間道道溝壑。
瀲灩水波還在旁若無人地蕩漾著。
互相戳脊梁骨的滋味實在不好受。謝持自知理虧徹底敗下陣來，垂著頭啞口無言。
下一秒，天旋地轉。黎念身體向後仰，拉著謝持直直跌落池水裏。
平行世界交錯，屋頂繁星擁著水面倒影連綴成天使頭頂的光圈，劇烈窒息感讓謝持恍若置身天國。
真是瘋了。他根本就不會游泳。
謝持忍住不適在水下強行睜開眼睛，手臂揮舞撲騰，腳下胡亂蹬踹。溺水者出於條件反射笨拙自救，終歸是無濟於事。
他突然感到腕骨被擒住下壓，緊接著有股強勁的力道托舉整個身體破水而出。空氣霎時灌入肺裏，多麽暢快淋漓。
待他顫抖地摸索到岸邊的扶梯，如饑似渴喘著粗氣時，冰冷疏離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看吧，這是屬於我的領域。”
不需要任何自詡關心的保護。
升空入海，攬月捉鱉。她正在完全、絕對地主宰自己所制定的法則，再也不許他人輕易改換新天。
謝持拂掉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循聲回過頭，望向池面漸次平覆的波紋，喉間勉強擠出的聲音支離破碎：“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那我也不便再多說什麽。”
雙方各執一詞，再爭吵下去只會為這段感情烙下不可磨滅的疤痕。
不若各退一步，對所有人都好。
黎念顯然也是耐心耗盡，無力地合上眼道：“小意馬上要出國留學，讓我這兩天去陪她收拾東西。我就不在家裏住了。”
-
是夜。
晉姝意正在美美敷蠶絲面膜。
門鈴不知第多少遍響起時，她才跌跌撞撞跑過去，差點沒踢翻地上的香薰加濕器。
見到來人，她興奮尖叫起來，完全忘記臉上剛貼好面膜。廊燈熄滅後再次應聲而亮。
“姐？你怎麽來啦！”
滴著精華液的膜布隨著面部表情變形扭曲，晉姝意幹脆一把將它扯了去，隨手扔進玄關的垃圾桶裏。
黎念神色黯然沖她笑道：“離職前公司就收走了我的宿舍，現在沒地可去了。你這兒方便嗎？”
“喔——”晉姝意眼明心亮，小臉表演痕跡過重地垮下去，然後伸開臂膀攏住她，像哄孩子似的哼道，“小意抱抱你，別難過……”
從海雲公司辭職以後，晉姝意在朝陽找到一套合租公寓暫住下來，全力備戰語言考試。這裏離陳鵬鵬經營的精品店很近，她有時也會順帶去店裏幫忙照看生意，掙些零花錢貼補生活。
“說吧，是不是又和謝總師吵架啦？”晉姝意接過黎念手中的行李，引她到房間裏面坐下休息。
黎念心虛撅嘴：“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
聽她倒完苦水，晉姝意抿了口香甜的熱茶道：“姐，不是凡事都要論清是非對錯的，尤其在談戀愛上面。要不怎麽說情字無解、關心則亂呢？
“你想去實現人生理想，他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們都說的在理，但又都是驕傲的人，不肯向彼此低頭罷了。”
黎念抱著膝蓋坐在地毯上，陷入了沈思。道理她都明白，她就是懊惱自己這些年沒個長進，處理親密關系的方式還不夠成熟，一遇到沖突還是習慣性地落荒而逃。
“他待我一直都很好，可我始終覺得我們之間還有遺留問題沒能解決，就像隔著一層面紗。從對待試飛這件事的態度就能看出來，他和我價值觀好像存在繞不開的分歧，更不用說其他方面了。”
兩個世界的人能在一起這麽久，想想都是個奇跡。
晉姝意心領神會，笑道：“沒事啦，趁我還沒走，這兩天我就多陪陪你。等到姐姐氣消了，姐夫哥自然也就想通了。”
黎念嘆道：“但願如此吧。”
其實她才沒有那麽認死理。雖然換工作的事情於她而言板上釘釘，但只要謝持願意為了緩和關系邁出第一步，剩下的撒嬌賣萌打滾讓她來，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無意瞥見角落裏的超大號行李箱，正面用透明膠牢牢粘著烏薩奇形象的防丟貼紙，上書中英雙語“你好，這是我的行李箱，拿錯了我用粟米條打你”。
有點欠欠兒的。
很符合晉姝意一貫風格。
黎念樂呵呵地改換話題，故意拿人開涮：“你是去哪裏念書來著？美國還是澳大利亞？我又忘了。”
“姐！你這啥記性呀，明明是英國！”晉姝意叉著腰撇著嘴，恨鐵不成鋼地睨她一眼，接著碎碎念道，“可惡的小不列顛，只有那裏的學校肯要我。”
話鋒一轉又安慰自己：“不過我才管不了那麽多啦，有offer總比啥都沒有強。”
反正好話賴話都讓她給說盡了。
真是造化弄人，當初晉姝意發誓堅決不會踏足邢方洲的故鄉一步，更不會冒著偶遇他的可能性乘坐海雲的A350機型飛往任何地方。
偏不巧飛往倫敦希思羅價格最合適的航班正是由海雲承運。她打著“能省則省”的旗號心不甘情不願地拿下機票，遭到“難姐難妹”群成員好一陣冷嘲熱諷。
這條航線黎念並不陌生。
引擎震顫的聲音仿佛還回旋耳邊，讓她回想起方榮華在執勤時突然暈厥的情形，至今心有餘悸。
晉姝意出發前往英國那天，兩個從海雲辭職跑路的人站在大興機場專門為前任東家開辟的值機區域前面望洋興嘆。
“不是，它海雲的櫃臺憑什麽能占那麽大面積地盤，別的航司被趕到哪裏去了？”
“好鋪張的排面……”
“看這陣仗，要不咋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海雲果然一時半會兒還倒閉不了。”
“好多人……”
“咦？照片怎麽還沒換？”晉姝意指著值機隊列前的宣傳海報問道，“姐，你不是已經辭職了嗎？”
黎念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笑臉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好家夥，以前都走機組通道，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兇險。哪成想公司竟然把自己的大頭貼擺得到處都是。
“所以說現在的海雲根本不行了嘛，連廣告都沒及時更換的。”她嫌棄道。
話音未落，兩個地服人員正巧過來收走印著她形象照的易拉寶，然後擺上新鮮出爐的宣傳物，忙活得好不熱鬧。
【出游正當時，海雲為快樂暑假充值！學生機票180元起】
“……”黎念無語凝噎。
“公司真不講情義，你看吧，這就叫人走茶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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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還是頭一回聽到邢方洲能說出這麽有水平的話。
雖然字裏行間仍然夾雜著讓她幾乎快要習以為常的自負, 但至少從前那個目空一切的天才機長再次為她低下頭顱，讓她有種狠狠揚眉吐氣的暢快。
阿那亞的那杯威士忌，餘味悠甜。
妄圖打倒她的只是傲慢與偏見, 既站不住腳根也經不起推敲。而她從來就沒有在對手面前敗下陣過。
黎念不由得為自己驕傲起來。
“謝謝你, Noah Hsing.”她友好地伸手示意，為這場曠日持久的較量畫上休止符。
邢方洲楞神片刻才顫巍巍地回握上去，啞口無言。
“我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先不和你說啦。”
閑話少敘, 黎念微笑拒絕了邢方洲送她的提議, 獨自乘坐網約車回閬園。
望著呼嘯而過的街景，她心底難免泛起點點悵然若失。
這條往返公司和家的道路終會在時間長河裏被淘洗成沙礫, 最終匯入名為遺忘的深海。
還有她起落最多的大興機場, 管制員們順滑得像抹了油的京片子, 不怎麽美味但在行業裏算頂頂好的機組餐……哦對，還有宿舍門前烤冷面小攤永不熄滅的暖光燈。
記憶不斷湧現上演。
黎念簡直恨透了自己不爭氣的秉性，平日裏對公司和工作滿腹怨言，如今熱淚竟隨著滾滾車輪碾了一地。
直到網約車停在閬園地下停車場，黎念摸了一把臉頰上的淚痕, 還未幹透。
司機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回頭提醒她記得帶好隨身物品，見她眼眶泛紅失魂落魄的模樣，立馬慌了神：“不是，我的車技有差到讓你這麽難過嗎……”
-
黎念把林克和自己的午餐隨便解決掉, 又帶著小狗到附近公園遛了半天的彎。
直到天色漸暗下來，平日裏精力最旺盛的林克都已經累得賴在原地狂翻白眼了，她竟然還有一身使不完的勁，最後只好把這尊大神抱著請回家裏。
那時謝持竟然還沒有下班。
黎念一想到要跟他解釋跳槽到試飛院的事情就坐立難安。
雖然她知道對方一貫尊重支持自己的想法，但這次變動事關重大, 試飛過程難免險象叢生，她總歸還是想聽聽他的真實想法。
游戲投屏到電視，卻長時間待著機。黎念眼神放空，註意力是一絲一毫都沒放在上面，連自己操控的主角快被NPC用狼牙棒砸死了都沒察覺到。
她用手指描畫著“忐忑”的筆順。
果然是一上一下的，和胸腔裏面快要迸發出來的響動節奏同頻。
“嘩啦——”
聽起來像是杯子裏的水被打翻。
緊接著傳來林克急促的吠聲。
黎念一個激靈緩過神來，以為是謝持回家了，心臟漏跳一拍。她看向門口，卻發現是林克把剛為它盛好的飲用水灑了滿地。
沒錯，她需要水。
來撫平這顆躁動的心。
黎念非但沒有責怪搗亂的小狗，反而抱著它毛茸茸的腦袋又揉又親地獎勵，重新為它倒好水，然後轉身就游進了閬園的泳池。
於是謝持進屋後便見到了令他兩眼一黑的場景。林克以為打翻食物是能夠得到主人讚許的行為，所以把水和狗糧弄得到處都是……
家中沒有人在，謝持給小狗好一通教訓，不消多想便來到健身會所，沿著泳池邊緣隨便找個了沙灘椅坐下。
時值盛夏六月，已經有許多住戶前來戲水消夏。戴墨鏡的大黃鴨漫無目的地漂浮在水面上，小孩子興奮激動的尖叫聲快要穿透穹頂直沖夜空。
綾羅綢緞包裹不住的香風陣陣襲來，停留片刻後又悻悻離去。謝持目不斜視，直至在萬頃碧波中鎖定一抹鮮亮的紅。
她喜歡買各種款式的競速泳衣，顏色足夠招搖就是唯一選購標準。
黎念雙手撐著身體浮出水面，腰部微微發力，一氣呵成上了岸。
浴巾瞬間從頭頂降落，遮蔽住前方視線。她順手拭去鬢邊的水珠，扯過布料圍住身體，擡眸正巧撞見謝持覆雜的眼神。
黎念觸電般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磨著地磚紋路：“今天這麽晚才下班呀？還沒吃飯吧……”
謝持單手插在西褲口袋，領帶松垮地垂著。他斂眉俯視她道：“局方設宴招待秦城來的專家，公司參與重型機項目的主要研發人員需要陪同出席，我已經吃過了。”
語氣聽不出太多起伏變化。
黎念腦筋一轉，暗自思忖起來，想必他已經和晁和頌打過照面，說不定聽到了些風聲。她故作恍然大悟狀：“這樣啊。”
指甲掐進掌心，大腦開始加速運轉。到底怎樣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引到試飛那裏去……
不料謝持直接開門見山：“你答應晁總師的請求了？”
黎念驀然心驚。
當兩人工作有了新的交集，她在他的視域裏再無秘密可言。
既然如此，那便沒什麽好遮掩的。
黎念鼓足勇氣迎上謝持的審視目光：“她是專程來邀請我去試飛的。我想盡力一試。”
謝持拒絕得斬釘截鐵：“別去。”
雖然早就預料到被他阻攔的可能，但當黎念親耳聽到他闡明立場時，她喉嚨堵得就像塞了團浸滿消毒水的棉花。
“為什麽？我剛打算辭職就遇到這麽難得的機會，你不應該為我感到高興嗎？”她不服氣問道。
而謝持依然鎮定自若：“我很為你自豪，但作為家屬實在舍不得眼睜睜看你去承受未知的風險，所以抱歉……”
黎念竭力試圖說服對方：“如果我能被試飛院選上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在秦城生活，不用再被分開了。”
謝持道：“拋開異地的問題不談，試飛工作本身要面臨的種種困難也是你無法想象的。”
“作為飛行員，我比誰都更清楚這份工作有多危險，”黎念一腳踢開擋在面前的救生圈，朝他步步逼近，“可我從來都不害怕飛機失控，我真正害怕的是原來的生活脫軌啊！”
情緒瞬時攀升到頂點，她的臉頰也漲得通紅。
“原本我以為離開海雲會走投無路，現在有這麽寶貴的機會可以回到駕駛艙裏，我又有什麽理由拒絕呢？”她聲音漸弱下去，淚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裏顫抖著。
終於，謝持眉梢染上焦灼：“你應該相信我們能造出最安全的飛機，讓你毫無顧慮、毫發無傷地享受這份研究成果。”
“你讓我相信你……”黎念不屑呵笑，繼而滿腔悲愴質問起來，“難道你就不願意相信我嗎？就因為放機長失敗了？總有人在為文明的進步犧牲自己，憑什麽盜火者偏偏不能是我！”
“不是的，我沒有那樣想……”
“坐享其成真的對嗎？反正我的良知絕不允許，”黎念聲音陡然拔高，眼神布滿寒霜，“謝持，你果然還是個少爺。即便你再怎麽不願意承認，你有些時候表現出來的冷血無情真是像極了你的父親。”
她再清楚不過他的逆鱗所在，卻偏要在此刻觸犯禁忌。
時間在寂靜裏卡頓半拍，氣壓不斷降低，凝結起滾滾烏雲，迎接風暴降臨。
謝持目眥欲裂，怒不可遏：“夠了！”
原本響遍泳池的喧鬧聲漸漸淡下來，許多路人在聽見爭吵聲後選擇默默退場。
黎念雙手無力垂落在身側，揪住濕透了的褲腿，像是要抓住最後一絲慰藉。
謝持迅速恢覆理智，然後緊緊扣住她肩膀，發出破碎嘶啞的低咆：“念念，我只是不想再讓你受傷……我不能再承受你失去夢想的代價了……”
在那場天塌地陷的大災難裏，她為了替他擋住掉落的碎磚而頭顱受傷，徹底無緣航天員的選拔。
事後得知真相的他，比誰都痛到難以自拔，就像自己也粉身碎骨了萬千遍。
“我已經找到畢生追求所在，再沒有遺憾了，”黎念倔強地看他，目光如炬，“哪怕燒成灰燼也是圓滿。”
謝持錮著她的力道不減，指尖壓出蒼白月牙：“黎念，你真的很自私。”他喉結滾動著咽下後半句，苦澀浸濕笑聲：“我的擔心在你眼中果然不值一提……呵……”
“那你呢？”黎念反唇相譏道，“你當初一聲不響回到法國就是好幾年，可有問過我等不等得起？”話罷，她感覺胸口像有把刀在硬生生地剜。
一縷浮光沈入她眉間道道溝壑。
瀲灩水波還在旁若無人地蕩漾著。
互相戳脊梁骨的滋味實在不好受。謝持自知理虧徹底敗下陣來，垂著頭啞口無言。
下一秒，天旋地轉。黎念身體向後仰，拉著謝持直直跌落池水裏。
平行世界交錯，屋頂繁星擁著水面倒影連綴成天使頭頂的光圈，劇烈窒息感讓謝持恍若置身天國。
真是瘋了。他根本就不會游泳。
謝持忍住不適在水下強行睜開眼睛，手臂揮舞撲騰，腳下胡亂蹬踹。溺水者出於條件反射笨拙自救，終歸是無濟於事。
他突然感到腕骨被擒住下壓，緊接著有股強勁的力道托舉整個身體破水而出。空氣霎時灌入肺裏，多麽暢快淋漓。
待他顫抖地摸索到岸邊的扶梯，如饑似渴喘著粗氣時，冰冷疏離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看吧，這是屬於我的領域。”
不需要任何自詡關心的保護。
升空入海，攬月捉鱉。她正在完全、絕對地主宰自己所制定的法則，再也不許他人輕易改換新天。
謝持拂掉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循聲回過頭，望向池面漸次平覆的波紋，喉間勉強擠出的聲音支離破碎：“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那我也不便再多說什麽。”
雙方各執一詞，再爭吵下去只會為這段感情烙下不可磨滅的疤痕。
不若各退一步，對所有人都好。
黎念顯然也是耐心耗盡，無力地合上眼道：“小意馬上要出國留學，讓我這兩天去陪她收拾東西。我就不在家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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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晉姝意正在美美敷蠶絲面膜。
門鈴不知第多少遍響起時，她才跌跌撞撞跑過去，差點沒踢翻地上的香薰加濕器。
見到來人，她興奮尖叫起來，完全忘記臉上剛貼好面膜。廊燈熄滅後再次應聲而亮。
“姐？你怎麽來啦！”
滴著精華液的膜布隨著面部表情變形扭曲，晉姝意幹脆一把將它扯了去，隨手扔進玄關的垃圾桶裏。
黎念神色黯然沖她笑道：“離職前公司就收走了我的宿舍，現在沒地可去了。你這兒方便嗎？”
“喔——”晉姝意眼明心亮，小臉表演痕跡過重地垮下去，然後伸開臂膀攏住她，像哄孩子似的哼道，“小意抱抱你，別難過……”
從海雲公司辭職以後，晉姝意在朝陽找到一套合租公寓暫住下來，全力備戰語言考試。這裏離陳鵬鵬經營的精品店很近，她有時也會順帶去店裏幫忙照看生意，掙些零花錢貼補生活。
“說吧，是不是又和謝總師吵架啦？”晉姝意接過黎念手中的行李，引她到房間裏面坐下休息。
黎念心虛撅嘴：“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
聽她倒完苦水，晉姝意抿了口香甜的熱茶道：“姐，不是凡事都要論清是非對錯的，尤其在談戀愛上面。要不怎麽說情字無解、關心則亂呢？
“你想去實現人生理想，他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們都說的在理，但又都是驕傲的人，不肯向彼此低頭罷了。”
黎念抱著膝蓋坐在地毯上，陷入了沈思。道理她都明白，她就是懊惱自己這些年沒個長進，處理親密關系的方式還不夠成熟，一遇到沖突還是習慣性地落荒而逃。
“他待我一直都很好，可我始終覺得我們之間還有遺留問題沒能解決，就像隔著一層面紗。從對待試飛這件事的態度就能看出來，他和我價值觀好像存在繞不開的分歧，更不用說其他方面了。”
兩個世界的人能在一起這麽久，想想都是個奇跡。
晉姝意心領神會，笑道：“沒事啦，趁我還沒走，這兩天我就多陪陪你。等到姐姐氣消了，姐夫哥自然也就想通了。”
黎念嘆道：“但願如此吧。”
其實她才沒有那麽認死理。雖然換工作的事情於她而言板上釘釘，但只要謝持願意為了緩和關系邁出第一步，剩下的撒嬌賣萌打滾讓她來，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無意瞥見角落裏的超大號行李箱，正面用透明膠牢牢粘著烏薩奇形象的防丟貼紙，上書中英雙語“你好，這是我的行李箱，拿錯了我用粟米條打你”。
有點欠欠兒的。
很符合晉姝意一貫風格。
黎念樂呵呵地改換話題，故意拿人開涮：“你是去哪裏念書來著？美國還是澳大利亞？我又忘了。”
“姐！你這啥記性呀，明明是英國！”晉姝意叉著腰撇著嘴，恨鐵不成鋼地睨她一眼，接著碎碎念道，“可惡的小不列顛，只有那裏的學校肯要我。”
話鋒一轉又安慰自己：“不過我才管不了那麽多啦，有offer總比啥都沒有強。”
反正好話賴話都讓她給說盡了。
真是造化弄人，當初晉姝意發誓堅決不會踏足邢方洲的故鄉一步，更不會冒著偶遇他的可能性乘坐海雲的A350機型飛往任何地方。
偏不巧飛往倫敦希思羅價格最合適的航班正是由海雲承運。她打著“能省則省”的旗號心不甘情不願地拿下機票，遭到“難姐難妹”群成員好一陣冷嘲熱諷。
這條航線黎念並不陌生。
引擎震顫的聲音仿佛還回旋耳邊，讓她回想起方榮華在執勤時突然暈厥的情形，至今心有餘悸。
晉姝意出發前往英國那天，兩個從海雲辭職跑路的人站在大興機場專門為前任東家開辟的值機區域前面望洋興嘆。
“不是，它海雲的櫃臺憑什麽能占那麽大面積地盤，別的航司被趕到哪裏去了？”
“好鋪張的排面……”
“看這陣仗，要不咋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海雲果然一時半會兒還倒閉不了。”
“好多人……”
“咦？照片怎麽還沒換？”晉姝意指著值機隊列前的宣傳海報問道，“姐，你不是已經辭職了嗎？”
黎念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笑臉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好家夥，以前都走機組通道，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兇險。哪成想公司竟然把自己的大頭貼擺得到處都是。
“所以說現在的海雲根本不行了嘛，連廣告都沒及時更換的。”她嫌棄道。
話音未落，兩個地服人員正巧過來收走印著她形象照的易拉寶，然後擺上新鮮出爐的宣傳物，忙活得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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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無語凝噎。
“公司真不講情義，你看吧，這就叫人走茶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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