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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塔耳塔洛斯 一出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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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塔耳塔洛斯 一出好戲

謝持抱臂歪頭, 掃視而過席上多出來的兩副碗筷。目光很快落定在周珮文的臉上。只見她雙唇翕動著,猶豫幾番,欲言又止。

不知何事竟讓處處游刃有餘的周珮文如此犯難。除非背後還有人在主導。

謝持繼而面無表情地看向謝思諫:“謝董事長有話不妨直說, 能用上我們這些小輩的, 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呵,”謝思諫眉尾上挑,嘴角一斜, 眼底盡是譏諷之意, “你要真有這麽好說話, 我至於把你強綁回來?”

話已至此,圖窮匕見。

謝持聞言頓時心下了然, 他們大費周章設下鴻門宴, 唯有一個目的。

他迅速推著桌沿站起身來。

劇烈的摩擦力讓椅腿在瓷磚地面上劃出尖銳刺耳的響聲。

“董事長, 有些話我已經說膩了,”謝持顯然沒剩下太多耐心,“我是您的孩子,而非‘赫爾墨斯’的子公司,請您不要再幹涉我人生的每一個決策。”

謝思諫輕描淡寫道:“你本就不應該呆在那種暗無天日的實驗室裏面。‘赫爾墨斯’是我親手為你打造的商業帝國, 只有它才配得上你的價值。”

“職業經理人會做得比我更好。”謝持脫口而出。

“反正我從來就沒打算讓你去做具體管理的事。‘赫爾墨斯’需要的是能夠高瞻遠矚的掌舵人、執棋人。只要你敢想,集團未來的發展方向就把握在你手裏,任你東西南北……”謝思諫陶醉地瞇起眼睛,完全沈浸在自己精心描摹的藍圖裏不可自拔。

謝持冷淡地打斷他:“這都是您的一廂情願, 您根本不尊重我的夢想。”

“夢想?多幼稚可笑的說法,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自討苦吃都是為了什麽,”謝思諫神情驟變,橫眉冷對,“默許你維持現在的婚姻就是我最大的尊重。每天不厭其煩玩那些過家家, 我看你都快變成困在井底的蛙了。”

黎念本來正百無聊賴地摩挲著餐盤表面的鎏金紋路,無意聽到對方傲慢的話語手上動作一頓,莫名感到心裏很不是滋味。

罵誰呢?

謝思諫固然有改天換日的本事,須臾十年內從西南縣城步步登上京城之巔。可他剛在蘆縣開書店時還受過黎家的照拂,怎能如此忘恩負義。

更何況謝家還有謝思邑這樣愛惹是生非的貨色。

他好幾次鬥毆被抓,都是黎志明豁出去老臉疏通打點了層層關系、說了不少好話,才把他從看守所裏撈出來的。

如今倒嫌棄起她們家小門小戶了……

黎念越想越覺得不可理喻,緊緊攥住拳頭,指關節頂起駭人的骨白。

若是在以往,她見到謝思諫是大氣都不敢出的,此刻竟然生出與他聲辯的勇氣。

正當她打算拍案而起時,周珮文連連搖頭的情狀恰巧映入眼簾,將她出走的理智及時勒住。

父子還在強硬地對峙,這時插嘴無疑是自討沒趣。

謝持態度毫不退讓:“謝董事長才更像是井底之蛙,只顧一己私欲。”

“哈哈哈哈……”謝思諫不怒反笑,聲音就像水壺燒開蒸騰著白汽一般,“當初若沒有我為你鋪平的康莊大道,你現在有什麽資本站在這裏跟你老子叫囂……”

註滿憤懣的氣球快要膨脹到臨界點,只待下一步的引爆。

周珮文心痛地閉上雙眼。

父子之間的戰事在謝持自立門戶之後愈演愈烈,爭吵聲常年擁塞在耳畔,每一次相聚都會鬧得不歡而散。

而局外人除了作壁上觀,根本別無他法。

都是驕傲的人,誰都再清楚不過各自的癥結所在,誰都不肯服軟讓步。

謝持不想再僵持下去,提起外套便準備離場。

突然,餐廳大門被侍者推開。

一抹人影跌跌撞撞地栽進來,險些被自己慌亂的腳步絆倒在地上。

“大哥……大哥求求你,救救我老公吧……”

謝持腳步一頓,停駐在原地。

還在糾結要不要追上去的黎念眼尖發現來者竟然是郝芝宜。

她今天孤身一人赴局。平日裏總和她形影不離的謝予競沒有到場,想是有些話不能讓孩子聽了去。

謝思諫端著茶杯沈吟良久,擰著眉頭“嘖”了一聲,似乎對她不看氛圍就闖進來大呼小叫的行為頗有微詞。

“芝宜你先坐下來,慢慢說。”周珮文上前扶住郝芝宜的肩膀,暗中使了些力道,把她緊緊箍住。

郝芝宜卻咬著牙使了十二成的勁掙脫出來,不管不顧地奔向謝思諫的座位。

她腿上的力道一卸,跌坐在冰涼的地磚上,幾縷發絲順勢滑落到額前盡顯狼狽,哪裏看得出來平日裏春風得意的闊太模樣。

“大哥……思邑被人陷害了……律師說怕是不止故意傷害那麽簡單,檢察院還要告他洗錢罪……”她伸手拽住男人的西褲褲腿,仰頭乞求。

“您知道的,他只是愛玩了些,法律底線他碰都不敢碰。一個連‘洗錢’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人怎麽能平白無故去背這個鍋……”

面對她萬般求情,謝思諫依然無動於衷。他眼底淬滿了陰鷙,目光一刻也未曾從謝持身上離開,像是在靜候對方作出反應。

“思邑是您的親弟弟,他馬上就要變成重罪犯了,您真的還要袖手旁觀嗎?”郝芝宜帶著哭腔道,“求求您了……跳跳還那麽小,他不能沒有爸爸……”

她一提到孩子便垂淚漣漣,淚點和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惹人生出惻隱之心。

但是謝思諫將質地精良的布料從她手中無情抽走,還假意撣了撣上面的灰塵,高傲體現得淋漓盡致。

在場其他人都跟著倒吸一口涼氣。

謝思諫慣愛不按常理出牌,沒人能夠參透他的真實想法。

“你當檢察官法官和你們一樣都是酒囊飯袋?”他終於肯開金口,鄙夷地看著郝芝宜,“假使他謝思邑說不知道殺人犯法,他也能夠隨隨便便逃脫罪責嗎?”

郝芝宜沒把對方的羞辱放在心裏,不依不饒繼續道:“如果法院最後真的要治他重罪,那‘赫爾墨斯’怎麽辦?這可是對公司的毀滅性打擊——”

這番話如平地驚雷,讓謝持終於幡然醒悟。

自己的父親居然準備了一出好戲,不惜賠上整個家族的命運來要挾他放棄事業回到“赫爾墨斯”。

而對方玩味的眼神恰巧印證了他的猜想。

謝持感到一陣陰森森的寒意自脊梁骨升騰,很快便有別的情緒席卷周身。

悲愴。

“赫爾墨斯”若是巨輪,那麽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綁定在桅桿上。任他如何飄搖,終不能與之割席獨自遠航。

旁人羨慕不來的優渥條件於他而言何嘗不是枷鎖。

“抱歉,單位要加班,我先走了。”

他竭力保留最後一絲禮節,沒等其他人作出反應,徑自牽起黎念的手,步履匆忙將她帶離餐廳。

黎念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天旋地轉,滿室的水晶燈頃刻虛化破碎成了斑駁光點,像風吹過來的煙灰灼得她雙眸刺痛。

身後傳來謝思諫震怒的吼聲。

“誰敢去送他!”

隨之而來的還有餐具碎裂、湯汁四濺的巨響。傭人驚聲高呼,裏面頓時亂作一團,還夾雜著細碎的嗚咽。

每扇出入別墅的門都肆意敞開著,一路暢通,無人阻攔。黎念任由謝持牽引著,朝山坡底下快步走去。

落日沈沒於地平線,傍晚微風早已褪卻暑熱,攜著青草濕漉漉的清香,時不時拍打在她面龐,吹走一身的憋悶,讓她從未感到呼吸如此暢快。

“這裏都是住宅區,不太方便打車。我們可能得多走一會兒才能到主幹道上。”謝持側過頭來看她。

黎念沒來由地想問:“你怎麽不去地庫裏面順走一輛車?反正他們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對了,我聽老同學說,高中那誰的爸是蓉城某個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家裏有十幾臺豪車。‘赫爾墨斯’的攤子鋪得這麽開,你爸的私產應該比這還要誇張一點吧?”

“不至於,他沒有收藏汽車的愛好……”謝持下意識辯駁道,“幹嘛要拼爹,我才不在意這些有的沒的。”

許是黎念審視的目光太熾熱,他舉手投降,據實以告:“好吧,剛成年那會兒確實惦記過他那輛古思特。可是爸給的一切都是有條件的,他想要的對價我支付不起。”

“你還是不願意回去繼承家業。”黎念踢著路上的石子,漫不經心地說道。

“嗯。我討厭生意場上的迎來送往。”

“爸都那樣要挾你了,他把二媽請過來的用意不就是想要逼你就範。”

“他雖淡漠親情,卻比誰都更看重公司的前途。如果二叔的罪名被坐實下來,影響到股價和品牌形象,他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的。”

“我猜應該有很多人說過,你背後是‘赫爾墨斯’還有什麽不滿足的。”黎念嘆息一聲。

謝持微怔:“你也這樣認為?”

“沒有啊,”黎念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猛烈搖頭,“怎麽會。”

謝持明顯松了口氣。

黎念接著說道:“我反而覺得,你在物質上全無後顧之憂,便更能心無旁騖地去追求一些更高層次的價值取向,這一點真挺讓人嫉妒的。”

“我哪有你想的那麽高尚……”謝持無奈地笑,“選擇現在這份工作不過是因為有想要追隨的人罷了。”

話音戛然而止。

喬大山先生?還是他之前提到過的楊教授?黎念腦海裏浮現出了許多可能的人選,都是足以撬動半個地球的行業翹楚。

她感覺扣住自己掌心的力度愈發緊起來,像是要和她融於骨血,再也不會分離。

黎念註視著他的側臉:“世上還有那麽多在為生計奔走的普通人,如果你的研究成果能夠為他們的生活帶來那麽一點點細微的改變,也算不枉走這一遭。”

“所以你現在還會怪我任性嗎?”謝持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距離近在咫尺,面上細密的絨毛像是感應到他在靠近,有些癢癢的。黎念與他四目相接,秾艷的笑意在唇角化開。

“再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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