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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赫拉 驚懼、共枕、荒唐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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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赫拉 驚懼、共枕、荒唐夢

到閬園的地下停車場後,黎念已經醉得不省人事。陳鵬鵬專程繞到左邊替她打開車門,她昏沈沈一頭栽進他懷裏,全身重量都壓了過去。

陳鵬鵬被撞得發出一聲悶哼,條件反射想後撤遠離,但良心驅使著他把醉鬼的手臂從頸後繞過,搭在自己另一側的肩上。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等黎念醒來他再從她身上訛點打車費、服務費、幹洗費和精神損失賠償費就行。

“餵,”陳鵬鵬用閑出來的那只手不知輕重地拍了拍黎念的臉,“你家具體住哪棟樓?這裏太大了,是不是得叫個觀光電瓶送送?”

他第一次來閬園,雖然只是在停車場兜了半圈,卻被這堪比車展的派頭深深震懾住。

賓利京城車友會如果要團建,從這裏開出去的車得占據半壁江山。至於為什麽舉這個例子,因為出租車師傅把他們丟下來的位置旁邊堪堪停著一輛白色添越。

黎念被煩得睜開眼,鼓足勁勉強尋回一絲清醒神智。

她餘光瞥見謝持的車,使勁揪住陳鵬鵬的西裝衣領,賊兮兮湊到他的耳邊壓低聲音:“那個人回家了,噓——我們回去得小聲點——”

陳鵬鵬看看黎念,再看看面前的夢中情車,哐哐給了她輕飄飄的兩拳,咬牙切齒默念要和她秋後算賬。

“你丫到底住幾棟幾單元?別逼我把你老公搖下來親自接你啊。”他兇神惡煞道。

黎念不一會兒的功夫又險些昏睡過去,聽到他在耳邊驚雷般咆哮,揉了揉沈重的眼皮,不滿嘟囔道:“煩不煩啊陳鵬鵬……就這個電梯上三樓……”

“是,我煩,我不遠萬裏送你回家,還要被嫌煩。”陳鵬鵬嘴上罵罵咧咧,身體卻很誠實地朝著電梯間負重前進。

“嘿嘿……”黎念任由他拖行著,樂得笑出了聲,“記得我說的,不要打擾到他,他超——兇的。”

說罷,還把食指抵在唇邊,噓了一聲。

電梯門打開,陳鵬鵬扛著徹底昏迷的黎念艱辛挪到1003門前,抓住她的食指按向指紋鎖,連鞋也顧不上換就直接把人隨手拋在沙發上。

手法熟練得就像經常作案的……

黎念睡得很瓷實,他只能想到這個不貼切的形容,似乎天塌了都不足以驚醒她。而他也沒有力氣再把黎念安放到臥室去,幹脆從沙發椅裏順手抓來一塊毛毯丟到她身上。

陳鵬鵬自覺出的汗把衣服黏在前胸後背上很不舒服,便摸索到衛生間去整理儀容,美美出來後又晃悠到中島臺給自己倒了一杯現成的溫水喝。

完全沒把自己當客人。

他緩過勁來後,終於想起來黎念提醒他的,老公在家。

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的屬性,但畢竟夜黑風高的,他一個陌生男子大剌剌地杵在別人家裏,多少還是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陳鵬鵬仰頭把水飲盡,涮幹凈杯子放回原位打算開溜。

然後,撞見一抹頎長的身影,一雙警覺的眼睛。男人審視的目光從制高點淩厲落下,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與壓迫。

這就是傳說中超兇的老公……

不是,超帥啊!

陳鵬鵬很想把黎念立刻搖醒,大聲質問她怎麽舍得跟眼前這個極品多金型男提離婚的。

但他面上分明掛著禮貌的微笑,舉手投足間盡是不卑不亢:“您好,我是黎念的朋友Vincent,怕你誤解所以我覺得叫‘姐妹’可能更合適一點。”

謝持微微頷首,斂去一身鋒芒,笑意淺淡:“你好。黎念的丈夫,謝持。”

陳鵬鵬差點要暈倒,在內心瘋狂叫囂,前夫哥好冷漠,好攢勁!素來不愛多管閑事的他竟然頭一回生出了要撮合人“破鏡重圓”的心思。

於是他上前一步,故作瀟灑拍拍謝持的肩頭。當然是踮著腳的。

“你老婆有點難過,所以沒控制住喝太多。好好照顧她。”

謝持溫聲應承下來:“謝謝你Vincent,今天麻煩你專程跑一趟了,待會兒我幫你叫車。改天我和黎念一定請你再好好吃頓飯。”

還有這種好事?

陳鵬鵬偷著一樂:“哪裏哪裏,都是好朋友,甭這麽客氣。”

他眼瞧著謝持言行舉止端方周正,倒像個值得托付的對象,心下疑慮一掃而空。離開之前還不忘扮酷補充道:“這姑娘今天差不多六瓶啤的就這樣了,噢,還有二兩白的。”

謝持知道陳鵬鵬是在說黎念的酒量,但笑不語,一直把他送到電梯口。

客廳燈光昏暗。

黎念伏倒在弧形沙發裏,微亂的發絲散落四周,臉埋進手臂看不清睡顏。清瘦的脊背時而有規律地起伏,睡得很沈。

垂落在地面的腳上還穿著白天那雙帆布鞋,蝴蝶結系得松松垮垮,好像再多碰一下就會散架。

謝持居高臨下凝望著她,眼裏驚愕、疑慮、懊悔、繾綣一閃而過。

六瓶啤酒,二兩白酒。準確來說要混著喝才會這麽醉。他更早之前就了然於心,從不需要別人從旁提醒。

他嘆了口氣,放下手中沖泡好的蜂蜜水,單膝跪在她的腿側,輕扣住腳腕替她把鞋一只只脫掉,然後穩穩當當將她打橫抱起,朝最裏邊的臥室走去。

-

黎念睡得混沌,突然眼前蒙蒙微亮,睜開眼後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然回到了鄉下老宅,身披重孝,頭上還裹著醫用紗布。

堂屋被簡單布置成了靈堂。挽聯高懸,白菊環繞,花圈堆滿了三面墻壁。中間空出來的地方原本應該放置棺木,現在僅有一張木桌,上面是疊得整齊的嶄新警服和警帽。

她想起來這是黎志明下落不明被宣告死亡後,老家親戚為他補辦的葬禮。

“黎念這娃娃好造孽哦,老漢兒走了哭得傷傷心心的,都哭暈過去了。”

“她是不是才讀高中呢?”

“好像是。志明本來就是個輔警,沒啥子工資得。現在只能靠她媽媽開鋪子那點錢供著上大學了。”

“你說志明兒咋就那麽黴嘛,出趟外勤就莫得了。現在都還沒找到人在哪裏。”

“他們說是兩片山瞬間合攏到一起,人車房子全都埋到候頭永遠出不來了。”

“啊呀……嚇人得很,好造孽哦!”

“有你說的那麽神?還瞬間合攏。”

“你不信算逑,消防武警都去看過了,除非把山炸掉,否則永遠都刨不出來裏面埋著的死人。”

“黎家一兒一女都走得早,可惜了。”

黎念聽得鼻腔發酸,涕淚交垂,想要起身上前去詢問,喉嚨卻幹澀失聲。

兩眼一黑再度陷入昏迷。

下次醒來,她無法感知身體的實在,視野卻變得開闊清晰。

她正隨著一輛老款捷達穿行在蜿蜒崎嶇的盤山公路上,眼睜睜看著它以驚人的加速度墜向密林深處,而自己再也無法追上。

頃刻間,山搖地動、落石滾滾,壁立的懸崖如巨掌合攏,氣勢滔天吞噬萬物,包括那輛渺小到快要消失在黎念眼中的警車。

她知道黎志明就在車裏。

上午還因為他臨時要去外地執勤、第二天不能來看她的游泳比賽任性發脾氣。

再次聽說他的消息,是全國所有電視頻道全天候滾動播放的災情新聞。銀廠溝兩山合攏,約百人失聯。

主播神情凝重念完這條快訊以後,沈默三秒,開始播報下一條。

“今天晚上,‘8·25’海雲OS7897航空器飛行事故應急處置指揮部舉行新聞發布會。

“發布會介紹最新情況稱,可以確定搜尋現場已無機上人員生命跡象。通過DNA鑒定已確定297名遇難者身份。‘8·25’海雲OS7897航班機上280名乘客和17名機組人員已全部遇難。

“我們向所有的遇難者致以沈痛的哀悼……”

這一夜噩耗頻傳。

時空錯位亂序,黎念置身其中恍若一葉扁舟,隨風漂泊無定在茫茫宇宙中,已不知今夕何夕。

海雲7897墜機——

那她現在已經死了?

她可以重新和黎志明在另一個世界見面了嗎?

黎念實實在在感到眼睛酸澀腫脹得難受。淚水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的弧度汩汩流淌到枕頭,打濕了一大片。她耳朵很敏感,貼在冰涼的布料上,激起一陣顫抖。

她又做噩夢了。

做了無數個串連在一起的,毫無邏輯的,叫她恨不得再也不用醒來的荒唐夢。

黎念掀開被子坐起身,手扶在昏昏沈沈的頭上,腳尖在地面試探劃圈,但始終沒有找到拖鞋的位置,於是幹脆光著腳踩在地上。

她很清醒,還記得陳鵬鵬說的,要坦率。

但她還醉著,剛推開次臥的門便懊惱不已,怎就偏要想著來見他。

謝持安靜躺在床的角落裏,呼吸均勻淺淡,頭微微偏向窗那邊,皎白月光剛好落在長睫上,給側臉輪廓鍍上聖潔光輝。

黎念坐在床的另一側,低頭看著他,覺得自己就像燈下偷窺情郎容顏的普塞克,下一刻就會被惱羞成怒的他抓住。

但她的丘比特並沒有被惹惱。

謝持應是察覺到了她的“非法入侵”,慵然半醒微睜著雙眼,眸光碎成了零落的星星。他長長的手臂一伸一攬,竟將她帶躺進了同一片綿軟之中。

黎念歪著身子倒在幹爽又蓬松的白鵝絨枕頭裏,感覺自己的腰快被這別扭的姿勢折斷了。她有些羞赧地挪動一下,撩起被角往裏鉆,總算挺直了身子。

房間裏彌漫的氣息和他身上如出一轍,恍若步入果實綴滿枝頭的柑橘園。但又多出來一絲沈澱下來的木質氣息令人安神。

“我做噩夢了。”

“其實我今天沒想要搬家,只是想收拾點閑置不要的包出二手。

“還有,我其實有點後悔和你提那個……離婚的事情……”

黎念放低了音量,喃喃自語道。

她不知道這些話等到他們都清醒的時候自己還有沒有勇氣說出口。

謝持那邊遲遲未有回應。

黎念好奇湊近些看,他竟然又睡著了,眉宇間的疲憊如何也消解不掉。

嗅覺適應了這裏的清香,她才後知後覺聞到一股牛油火鍋底料混合著麥芽酒花的濃烈渾濁味道,忽地發現自己身上的外出服還沒有更換。

她想要從謝持的懷抱裏掙脫出來,未料對方卻將她摟得更緊,像是夢囈一般。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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