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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河風 “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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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河風 “滴滴——”

距離進到這個樓梯間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

林仰星蹲在門口, 環抱著自己的膝蓋,盯著門縫底下微弱的光發呆。

實木的門敲不出什麽聲音,這邊也人跡罕至, 在加上現在考試期間, 更沒有人會註意到她被反鎖在了裏面。

整個屋子充斥著陳年舊木的潮氣黴味, 像被包裹在苔蘚密林之後, 恐懼侵蝕著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膚, 順著細小的皮膚肌理, 深透進每一寸血肉。

她下意識將雙手往校服外套當中縮, 起先還在思考自己為什麽會被關在這裏, 直到呼吸與心跳漸漸急促, 意識也開始在虛空之中浮浮沈沈。

“林仰星!林仰星——”

好像有人在叫她。

林仰星眨了眨眼, 看著門縫處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就此靜止的光線。

大概是出現幻覺了……

“林仰星!”

光線開始劇烈晃動, 像暴雨中顫顫巍巍的燭火。

她緩緩擡起頭, 單手撫摸上粗糙的木門,輕輕叩了一下。

“我在這裏……我, 我在這裏!”

叩門聲逐漸急促, 如驟雨落下,開鎖的細小顫動順著木質紋路, 一點一點傳到林仰星搭在其上的掌心。

“我知道,我是金老師, 我知道你在裏面, 等我們一下”

門鎖終於被打開,沈重的實木門嘶啞地吱呀一聲,溫暖的陽光傾斜而入,驅散了長久籠罩在身側的潮氣黴味,恍若久旱逢甘霖。

林仰星依舊保持蹲在地上的姿勢,因為太久沒有見到陽光,她下意識地瞇起眼睛,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一行人。

為首的是金明玉,她一改常態,驕傲不再,連原本收拾齊整的發型都散了,碎發狼狽地掛在耳邊。

“來,快出來。”

樓梯間狹小,所有人都得半蹲著,金明玉幹脆學著林仰星的樣子,蹲了下來。

“老師……”林仰星雙目有些失焦,她強撐著已經蹲麻了的小腿,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一步步從樓梯間走出來,夏日的陽光卻似雕零的落葉,撲了她滿身瑟縮。

“沒事了,沒事了……”

金明玉伸手,像是要給她一個擁抱,手伸到半空中卻臨時變了方向,給她撣著粘在褲腿上的灰塵。

林仰星睫毛微顫,身子也跟著金明玉的動作一顫一顫,她偏頭,看見了給自己開鎖的那人手上拿著的小銅鎖。

小賣部最簡單的那款,提供給住宿學生鎖自己櫃子的,並不值錢,如今已經被工具截斷,零件散落了一地。

就是這麽十幾塊錢的東西,鎖了自己將近一個小時。

她垂眸,看著金明玉發旋上若影若現的銀絲,開口輕聲道:“老師,我想缺考……”

——

這件事被直接上報了校方,因為性質惡劣,再加上被針對的對象是他們這屆的香餑餑,就連平時不見影的校長都被驚動,下令嚴查此事。

涉事範圍的監控被全數調出,罪魁禍首並不難找。

領頭交白卷的男生考試考到一半被臨時叫出,直接帶到了校長辦公室。

“這東西是你的吧?”

那枚已經徹底報廢的機械鎖被丟到了那男生面前。

校長辦內只有幾個校方高層,金明玉也在場,她和林仰星一起坐在校長辦的沙發上,她一手搭著林仰星的肩膀,呈保護姿態。

“是。”

他供認不諱,腦袋高高昂著,沒有一絲抱歉的意味。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你這都可以算違法犯罪了!”校長勃然大怒,“林仰星和你什麽仇什麽怨你要這樣對她?你還有學生的樣子嗎?”

“沒仇沒怨。”那男生擡頭,朝著林仰星的方向看過去,眼神無畏,還有些不屑,“我就想讓她缺考。”

“不是說交白卷處分嗎?我就想看看學校無視我們的白卷,是不是會一視同仁,無視淮寧大學霸的白卷。”

他說得很輕巧,重點只放在想讓林仰星交白卷這件事上,並不關心林仰星被自己鎖在暗室裏會如何。

“你就因為這個把林仰星鎖起來?你瘋了?”

金明玉沒有想到他針對林仰星只是因為這麽一件小事,她根本沒有辦法理解男生背後的思路,更何況對方是自己班裏的學生,她自心底升起一股惡寒。

“我之前和她溝通過了,讓她和我們一樣反抗一下,但是她不聽,所以沒有辦法……我只是打算關一門考試的,語文考試結束了就把她帶出來,到時候會和她道歉。”

“說得好像救我出來是你大發慈悲似的,我稀罕你的道歉嗎?”

林仰星半闔著眼眸,瞳若點漆,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中沁著刺骨的寒意。

“你無非是不敢鬧到校長面前,所以只能把心思打到我身上,說得自己多在理似的,實際上不就是因為這段時間你在大家面前名聲大噪,結果雙周一休的事情還是沒有解決,你面子上掛不住罷了。”

她說得太快,說到最後差點一口氣沒喘勻,咳嗽了幾聲。

“你!”

男生氣急,剛要發作,就被校長攔了下來。

“學校對待誰都是一樣的,你以為她和你們一樣交了白卷學校就會改變決策嗎?把學校當成什麽地方了?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校長之前就聽說過這些事,但是他並不在意,只覺得不過是青春期的孩子一時叛逆,血氣方剛,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但是這次事件的性質實在過於惡劣,他沒辦法再將這種行為歸位小孩叛逆。

教務處主任站了出來,擋在了兩個人之間。

一面是頂頭上司,一面是學生,雙方都不好惹。

“這件事性質惡劣,學校對你肯定要有相應的處罰,不過在此之前,你得先和林仰星同學道個歉。”

男生扭頭,含糊地說了一聲“對不起”,道歉的態度並不算誠懇。

他由衷覺得,只是被關在一個房間一個小時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眾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林仰星身上,見她沒有意見,主任老頭見狀,剛要開口當這個和事佬,只聽林仰星字正腔圓地吐出幾個字。

“我不接受。”

空氣再度凝滯了下來。

眾人的視線在兩個人面前逡巡,縱使在場都是四五十歲的人精,也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辦為好。

“我都道歉了你還想我怎樣?”

男生恨恨咬牙,臉色由青轉紅,他原先以為林仰星性格軟弱好拿捏,才會說出關一會兒再帶出來,道個歉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但沒想到她會死咬著自己不松口。

林仰星從沙發上站起身,她平視這間辦公室中的所有人,不卑不亢,雙手依舊縮在寬大的校服外套裏面,話音如金石擲地。

“你道歉了我就得接受嗎?我說了,我、不、接、受。”

——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語文考試已經結束了,蔣欣然伸了個懶腰,卻看見自己身前的那個位置依舊空蕩蕩,試卷被統一收了上去,就什麽都不剩了。

她不知道林仰星幹什麽去了,雖然她在考試中途將林仰星缺考這件事上報給了監考老師,但是後續就像石沈大海,直到考試結束了林仰星依舊沒有出現。

臨時有事回家了?

蔣欣然百無聊賴地坐在自己的考試位上,扣著木質課桌上用筆戳出來的小洞玩。

直到林仰星再度出現。

“你幹什麽去了?語文考試都結束了……”蔣欣然萬分欣喜,“這次的古詩文閱讀可難了……你怎麽了?”

蔣欣然嗅到了一絲微妙的戾氣,而源頭則是蹲在自己面前收拾東西的林仰星。

“下午不考試了嗎?”

“嗯。”林仰星收拾好了自己的書包,對上蔣欣然失望的目光,強撐著牽了牽嘴角,“失望什麽?這次把第一讓給你。”

“哇……”蔣欣然將腦袋靠到右臂上,朝著林仰星舉了個大拇指,“這句話殺傷力絕了。”

直到下午考試結束,蔣欣然這才窺到一絲中午的風聲。

【不是,這人怎麽這麽賤呢!】

她幾乎是一回到家就拿出了手機,一口氣給林仰星發了一連串的消息。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之前還以為這人就是蠢,有勇無謀傻大個,結果這人是純壞啊!】

【人可以蠢,也可以壞,怎麽能又蠢又壞!絕了,還是我們自己班的學生,一想到還得和他一塊上一年的學就想吐。】

【不過林仰星你沒事吧,他真把你鎖樓梯底下了?那地方我都沒去過,啊啊啊真該死啊!】

彼時林仰星正在沿河散心,她不喜歡跑步,但是今天破天荒換了一身運動服,沿著河道跑了將近一個小時。

她試圖將今天中午發生的事情給徹底遺忘,但看見幽深的河水之時,她依舊像被重新丟到了那個房間之中,心跳皺縮,冷汗不斷。

於是她再度奔跑,直到肺部的空氣被擠壓殆盡,小腿肌肉逐漸酸脹無力,再也邁不動之時才被迫停下來。

如此反覆。

【對了,晚自習的時候金明玉說了新規,雖然雙周一放這事兒保持原樣,但至少周考改革了,也改成雙周一次。】

【我之前聽說這個一開始要改革就是金明玉提出來的,哎,這事真的很難說,她從大學畢業之後就一直在北寧中學教書,早就是省級特級教師了,很多學校都高價聘請她去外面教書她都沒去,一只留在北寧。】

【之前北寧的重本率基本都是她刷出來的,她帶的班級表現也一直很好,就是近幾年生源流失,學生難帶,確實打擊到她了。】

口袋中的手機一直在震動,林仰星幹脆不跑了,她慢慢平緩著自己的呼吸。

有線耳機纏繞成雜亂的一圈,耳中的歌聲混雜著隆鳴的呼吸與微不可聞的電流。

【她年紀也大了,教育方式一直很傳統,放在現在確實過時,有時候我也不讚同她的觀點,就像這次她說的話說教味就很重。】

林仰星摘下耳機,她沒有回蔣欣然的話,只是看著消息不斷地蹦跳出來,白底藍框,像握著一枚不斷融化的冰塊。

【但是今晚她向我們道歉了,你是沒看見,她頭發都亂了,反正高中兩年快三年了,我沒見過她將姿態放到這麽低過。】

【說實話……沒有想象中的爽,反而還挺感慨的。】

一直沒有收到林仰星的回覆,蔣欣然大概是以為她睡了,於是消息就此終止,向她道了晚安。

【我媽喊我睡覺了,晚安晚安,明天見!希望你要開心!】

河風微涼,她的倒影吹落到河面上,泛起層層漣漪。

“滴滴——”

身後有電驢聲音摁響。

“大晚上的在這兒幹什麽呢?明天的報紙刊登了我的文章啊,別和我搶版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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