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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麻雀 說你花枝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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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麻雀 說你花枝招展。

八月最後一天的太陽依舊毒辣,風沒有起到任何降溫的作用,只吹得香樟樹窸簌作響,吹得樹下光斑晃晃蕩蕩。

老巷子的電線從樹中穿過,從這頭拉到那頭,鉤織起了整個巷弄的脈絡網,有幾只鳥雀踩在電線上梳理自己的羽毛,下一秒卻被急躁的腳步聲驚跑。

“林仰星——”

有人從巷子裏跑來,扯著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書包,叫喊的氣勢比誰都大,只是每跑幾步就得把書包放下來喘氣,她兩手撐在膝蓋上,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沈燭,我回去一定向你媽告狀。”

“告什麽狀?”

巷子轉角跟上來一個男生,個子瘦長但不單薄,白襯衫在樹蔭亮得發光,袖子挽到手肘處,露出一小段胳膊,經過章招秋的時候假意幫她提了下書包,但也僅僅只提了一下。

“告你不幫我,完全沒有當哥的樣。”

“幫過了,搬不動。”

沈燭聳了聳肩,倒沒有徑直掠過章招秋往前走,而是像門神一樣杵在邊上,跟著章招秋一步一步挪過來。

林仰星坐在香樟樹底下的石刻棋盤桌旁,身邊的電風扇嗡嗡地,從這頭搖到那頭,又從那頭搖回來,她特地挑了風吹不怎麽到的地方,支著腦袋看著不遠處的這場鬧劇。

“你這是把你家給搬來了?”

等章招秋終於把她一身家當搬到了自己面前,林仰星這才把支著腦袋的手放下,湊上前去幫她把灌了鉛似的書包給擡上來。

“差不多吧,裏面的東西關乎我家是否要散。”

她們身邊是一家糖水小鋪,店主是個古怪老頭,大熱天的不肯開空調,就這麽躺在大棚底下打著蒲扇聽咿咿呀呀的戲詞。

“老糖,三碗木蓮凍,黑白混,薄荷多放一些,每個顏色的椰果都裝一點。”

章招秋和店主老頭打了聲招呼,就蹲在地上將自己背來的一書包東西取出來,三科暑期作業本,一疊經典誦讀,十來本的課外讀物。

“來,語文給幺幺,數學科學給沈燭,還有一本英語,給祁牧野,很完美。”

林仰星:……

“我記得你是說看我一個人被關在門外很可憐所以過來陪我?”

章招秋嘿嘿笑了一下,給自己分的是那十來本的課外讀物和那疊已經皺巴了的經典誦讀。

“你就說我來沒來嘛。”

沈燭坐在兩個人的對面,看上去是不大想理會她所謂很完美的分配,他就算坐著也清雋挺拔,像一塊溫潤的玉。

“為什麽我要寫兩本?”

“哎嘿,這不是能者多勞嘛。”

他是被章招秋硬拉來的,她嘴上說得漂亮,說是林仰星被她爸媽關在門外了實在可憐,作為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這個時候就應該陪在她身邊,不離不棄,他懷疑過章招秋是不是又在報刊亭那看了什麽青春文學,把腦子給看壞了,直到出門的時候見她拎著自己一書包的作業才反應過來自己上了一條賊船。

只是事已至此,他推開擺在自己面前的八升九暑期作業本,問林仰星:

“所以你爸媽為什麽要把你關在門外?”

“不是……我沒說我爸媽把我關門外。”林仰星閑著沒事,幹脆翻看起章招秋遞過來的作業,全書除了扉頁寫了“章招秋,初二(6)班,42號”之外,內頁只字未動,比他們仨的臉都幹凈,她梗了一下,繼續道:“我早上去書店選新教輔,出門太著急忘了帶鑰匙所以進不了家門。”

“反正就這麽個意思。”

章招秋布置完了每個人的任務,從桌子上拿起一本《鋼鐵是怎樣練成的》,折頁卡在書的開端,大概是剛開始看。

“來咯!三碗木蓮凍。”

老糖捧著個陶瓷托盤,將你們三個人的糖水給端了上來,嘴裏還哼著什麽“為什麽目不識丁是賢淑女?為什麽知書識禮逆天行~”

林仰星:“所以為什麽我們寫作業本你看書?”

章招秋:“這哪能一樣,這作業本裏的東西學校都會教,但學校又不教保爾·柯察金怎麽革命。”

道理還真是這個道理。

林仰星端著碗喝了一口木蓮凍,有些冰,被尤女士見了又得被說道一頓。

左右閑著也沒事,家也回不去,林仰星倒是對幫她寫暑假作業這件事沒那麽大的抵觸,或者說,她對什麽事都這副態度,淡淡的,不會有多餘的情緒。

“祁牧野呢?不在家嗎?”

章招秋哼了一聲,“剛剛去敲他們家門了,他不在家,說是去下面那個新修好的體育中心打籃球去了,也不知道這麽大太陽在露天場打籃球是什麽心態。”

林仰星哦了下,沒多說什麽。

章招秋:“沒有暑假作業他在外面招搖得很,那個詞叫什麽來著,嗯,花枝招展。”

沈燭聞言擡頭看了她一眼,“你那亂用成語的毛病什麽時候改改?”

章招秋:“那就是招蜂引蝶,他倒是爽了,就留我一個人補作業。”

林仰星盯著木蓮凍,思考自己再喝一口應該也沒什麽關系。

“他就算有作業,現在應該也還是你一個人補吧,這種東西他就沒做過。”

他們四個是從小就在一條巷子裏長大的,父母關系本來就不錯,又都是鄰居,這一來二去的,四個孩子就被捆成了一團,旁人不管說起誰都會把其他三個人給一起帶上,四個人的童年交織混雜,就連他們自己也下意識認定了四個人會一輩子捆綁在一起。

直到今年夏天,章招秋才首先對這個小團體表示抗議,她的說辭是憑什麽其他三個人都比自己高一屆,前面幾年沒感覺,這下大家都升高中了,就留她一個初中生算什麽事!

同樣的話她從三年前幾個人小學畢業開始,她一直念叨到現在。

她的父母總是笑,說她年紀小啊沒辦法,誰讓她當初賴在媽媽肚子裏怎麽喊都不出來。

可是明明自己的生日和林仰星也沒差幾個星期啊。

說起來原本兩個人確實是同一屆,但這事得賴在林仰星父母身上,那年九月一號原本是要上學前班的,只是當天早上林石海和尤梅女士齊齊睡晚,最後帶著林仰星吃遍了全市幼兒園的閉門羹,沒辦法才托了關系讓女兒去上的小學。

林仰星本人對此沒什麽反應,反正都得上學,只是那天聽說章招秋哭到差點讓幼兒園給人舉報,說是疑似虐待兒童。

三個人在樹下坐了有十來分鐘,巷子口隱隱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是籃球拍在地面發出的咚咚聲,聲音順著狹窄的巷子,震到他們的糖水碗中。

有只金毛從巷子口跑了過來,嘴裏叼著自己的狗繩,跑到林仰星腳邊,繞著她小跑三圈,最後貼著她的小腿趴了下來,呼哧呼哧喘著氣。

好熱……

林仰星伸手輕搡了金毛一把,試圖將它推得遠一些。

“憨寶,你好熱的。”

叫憨寶的金毛聽不懂人話,以為她伸出手就是想和自己玩,於是湊得更進了一些,甚至將自己整個腦袋都貼了上去,嗚嗚地叫。

“天天就會纏著林仰星,你就這麽喜歡她?”

籃球聲近了,再靠近一點之後就再也沒有響起,石桌旁的三個人都沒有要擡頭的意思,等到人走進了,章招秋將剩下的那本英語科目的暑假作業本舉起來,交給了姍姍來遲的人。

“這什麽?”

祁牧野看了一眼石桌旁的另外兩個人,沈燭慢悠悠地轉著手上粉嫩的皇冠自動筆,時不時在空裏填個數字,另一邊的林仰星垂著腦袋,一筆一劃寫著古詩詞填空的答案,身邊的糖水只動了兩三口的樣子,兩個人倒是有默契。

“暑假作業。”

章招秋像是覺得祁牧野站自己邊上礙著自己看書了,嘖了一聲,頗有種“沒長眼不會自己看嗎”的意思。

“哥是返老還童了還是留級了?幹嘛寫初中生的暑假作業?”

祁牧野先是拐到了老糖那點了什麽,然後才折回來在最後一個空著的位置坐下,那個位置剛好對著電風扇吹,祁牧野一坐下能擋不少風。

“也就比我高那麽一屆,扯什麽返老還童……”

“這能一樣嗎?初中高中一道坎,現在我的身份已經不一樣了。”

祁牧野偏著腦袋擺了擺手,傲氣得很。

老糖又過來上糖水了,一碗純粹的仙草凍,沒有加任何顏色的椰果,另外一碗是熬煮的紅豆沙,上面加了不少糯米丸子,正中撒了幾朵幹桂花。

祁牧野及其自然地將紅豆沙擺到了林仰星面前,抵開了她原本那碗冰鎮糖水。

“你求求哥,哥就幫你寫。”

章招秋翻了個白眼,“你換幺幺的糖水幹嘛,大夏天喝熱的什麽毛病?”

祁牧野拿過那本英語冊,假眉三道地翻了翻,“什麽毛病你問她啊,那天晚上咱們在南門河邊吃宵夜,就給她點了一杯冰鎮黃桃罐頭結果給人吃進急診了,我媽說要再敢給林仰星餵什麽不幹不凈的她得打死我。”

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他們對這件事都有印象,只是章招秋忘性大嘴又饞,沈燭性子冷淡,嘴裏基本蹦不出什麽關心人的話,在場竟只有祁牧野一混球少爺給記住了。

林仰星端起紅豆沙喝了一口,她還是嗜冰,但紅豆沙也能湊合。

“你記性還怪好的。”

祁牧野哼了一聲,音調像是直接從鼻腔裏拖出來的,懶散不正經,“你要是被我媽這麽打一頓,你也能記得那麽清楚。”

說話間沈燭那邊已經寫了有小半本,林仰星雖然整個人都溫溫吞吞的,但總體進度不慢,大概是祁牧野也想在本桌唯一一個初中生面前彰顯自己高貴的高中生身份,於是勉為其難地坐好,借了一支筆開始對著答案抄。

“對了,我來之前你們在聊什麽?”

沈燭:“章招秋說你招蜂引蝶。”

林仰星:“渣渣秋說你花枝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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