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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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
“陳冰清呢？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個叫陳冰清的？”
辦公室裏陳冰清正蓋著西裝外套午睡，隔著老遠就聽著一個女人尖利高亢的聲音，
“你們銀行不是服務業嗎？我就要她給我服務！把她給我叫出來！”
陳冰清閉著眼緩緩皺起眉頭，輕輕嘖了一聲，聽那女人尖銳鋒利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一路擦著火星子往她辦公室沖過來，
她這兩天老是犯困，怎麽睡都睡不夠，沒精神，家裏幾個大紙箱都懶得拆，但她還是主動請纓在元宵佳節出來加班，理由是提前迎接新一年的開門紅，
“陳冰清！”女人一把推開門，雄赳赳氣昂昂地正要發難，卻看到陳冰清已經笑瞇瞇地站在辦公桌後面了，雙手放在身前，四十五度鞠躬，細長的眼睛彎成一道月牙，像日本銀座俱樂部的媽媽桑，
“林女士，下午好，您找我？”聲音輕柔和煦，闖進來的女人認識了她二十年，哪兒見過她這樣，一時竟然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她站在原地楞了楞，但很快就恢覆了囂張的氣焰，甩一甩豐盈的卷發，疊滿亮片的眼皮輕蔑地耷拉著，上上下下掃視一遍陳冰清，
哼，裝得像個人似的，素顏，西褲西裝，還梳著規矩的短發，就是發尾依舊難以抑制地外翹，還有耳朵上殘留的一排耳洞，給她這循規蹈矩的偽裝留下一絲破綻，
“行啦，別裝了！”
漂亮女人把手裏拎著的巴黎世家皮包往辦公室沙發上一扔，一屁股坐進皮椅裏，纖長的指尖把玩著自己卷曲的發絲，坐在椅子裏轉了一圈兒，轉出來一股甜膩的香水味，熏得陳冰清一陣陣惡心，生怕一個不小心吐她臉上，只好不動聲色地往後再退一步，
“我呢，今天也不想難為你，”她擡頭看一眼陳冰清，發現她臉色蒼白，還以為她被自己嚇到了，頓覺揚眉吐氣，威風凜凜地翹起二郎腿，鋒利的華倫天奴高跟鞋尖對著陳冰清，有一下沒一下地晃，“給我推薦個保本的理財產品，或者基金，賺不賺無所謂，但是要保本。”
“沒有哦，女士，現在銀行，確切地說是整個金融行業都沒有剛性兌付的理財產品。”陳冰清保持微笑，把頭和聲音一起低得更低，
“沒有？這麽大個銀行連承諾保本都做不到？”女人嚼著口香糖，一下子坐起來，嘲諷地大笑，
“確實做不到，女士，保險考慮嗎？就是時間會比較長，一般是五年，或者普通的儲蓄存……”陳冰清忍著罵娘的沖動，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椅子裏一身名牌兒的暴發戶打斷了，
“你當我窮鬼老太婆啊？存款那點兒利率你也好意思開口？還有保險？五年？你們銀行壓著我的錢五年？”
“您的錢不在銀行，在保險公司。”陳冰清微笑著俯視她，都來不及生氣，這年頭能碰到這種蠢驢也是嘆為觀止，
女人被她這麽一噎，囂張的笑容僵了僵，不過她這人有一點好，那就是從不以愚蠢為恥，人沒了羞恥心，腦子轉得也快了，悠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道：
“我呢，不懂銀行這些條條框框，不過我想我作為客戶，你們總歸要滿足我的需求吧？我相信以陳經理的聰明才智，一定可以為我量身定做一套完美的理財計劃，如果不行……”
她輕盈地從椅子上跳下來，她個兒高又瘦，高跟鞋哢噠一聲就躍到陳冰清跟前俯視著她，
“如果不行，那我只有撥打投訴熱線嘍，投訴理由呢……”她歪著頭，纖細的指尖把陳冰清卷翹的發尾撫平，
“就說陳經理態度不好，客戶在外頭喊她，卻裝作聽不到，也不知道出來迎接一下，架子這麽大，是不是有點店大欺客了呢？”
她說完，嬌俏地笑著往後退一步，微微屈膝，雙手合十欣賞一下自己的傑作，
“或者呢，還有第二種辦法，”她看來看去不太滿意，又上前一步撩起陳冰清的發絲挽到耳後，
“只要你和秦鶴把婚離了，我就保證再也不來勞煩陳經理，怎麽樣？”
“林女士，我們已經離婚了，我想昨天我已經跟您說得很清楚了吧？”
陳冰清再往後退一步，可也是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背幾乎靠到了墻上，
“呵，”女人輕輕笑一聲，“陳經理可別偷換概念，鬧離婚和離婚可是兩碼事，秦鶴心軟，你這邊不拗斷，他那邊永遠都斷不了，”她說著收起甜美的微笑，狐貍眼裏晶亮的光沒了，變得更黑，更沈，像沒有生命的黑洞，
“我要看到結婚證，否則你別想好過。”
……
“這不是我的私事嗎？”辦公室裏陳冰清靠在椅背上，隔著辦公桌和對面的禿腦袋中年男人對峙，
“而且，我辦公室有監控，我從頭到尾沒有態度不好吧？您怕什麽呢？”
她眉頭緊蹙，已經有些克制不住怒火，可對面的男人還捏著紙巾一個勁兒地擦鼻尖上的汗，寸草不生的頭頂油亮亮的，一副焦頭爛額的窩囊相，
“哎呀我不是說你不好……沒人說你不好嘛，”他抖著手把眼鏡架在鼻梁上，眉頭擰得像鐵疙瘩，
“可現在投訴要處理，她又是七星級客戶，還是個拿美國護照的，這牽扯的政策條款太多了，你讓我怎麽辦嘛！”
他放緩語氣，近乎央求地往前湊一湊，
“而且……我不是要幹涉你的家務事啊小陳，我的意思就是說，你能不能回去跟你先生商量一下這件事？畢竟……”
他扶一下眼鏡，意味深長地挑挑眉毛，“他也是當事人之一嘛對不對？”
陳冰清雙手抱胸，怒火到達頂峰的一瞬間忽然就恢覆了平靜，
不值得，她腦海裏只蹦出來這三個字，所有人，都不值得，
她以為的“自己人”，親人，愛人，沒人把她當回事，或者說也許當回事了，但在做選擇的時候，所有人的優先項都不是她，
因為她不夠好，價值不夠高，
所以哪怕她再努力工作，再掏心掏肺地對人家好，再不離不棄地堅守，當選擇來臨時，她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選項。
“陳冰清，你的臉和成績哪一樣值得我喜歡？”
“陳冰清，你不在我的夢想裏。”
……
“是，領導我知道了，我盡快解決。”
在老男人詫異的目光下，陳冰清拿著包起身，對他笑一笑，一把拉開行長室的大門，在幾雙閃爍著興奮光芒的眼睛的註視下穿過長長的昏暗的走廊，穿過黑燈瞎火的現金區和她自己的辦公室，徑直走出這家她待了九年的銀行，一次都沒回頭。
元宵節的街頭很熱鬧，到處都是手拉著手的小情侶，男孩兒左手拎著花燈，右手體貼著把女孩兒戴著手套卻還冰凍的手揣在自己懷裏，說笑著穿過馬路往更熱鬧的市集走去，
提溜著兔兒燈的小朋友們追逐嬉戲著在陳冰清眼前躥來躥去，道路兩旁的小攤販推著車在黃油油的煤燈下揮著大勺攪拌鍋裏沸騰翻滾的湯圓，饞得小孩兒們口水直流，連兔兒燈拖到地上去了都不知道。
陳冰清坐在長條凳上低頭吃湯圓，緊一緊脖子上的黑色狐貍毛圍脖，嫌棄地避開一個鼻涕邋遢的小男孩兒，他本來是站她旁邊兒的，可站著站著就快趴到她腿上來了，
“阿姨，黑芝麻湯圓好吃嗎？”他抹一把鼻涕，並毫不猶豫地把鼻涕抹在自己灰不溜秋的臟棉襖上，淺棕色的瞳仁亮晶晶的，像某種小鹿或者小馬之類的小動物，
“好吃，但我不給你吃。”
陳冰清瞪他一眼，埋頭把一個巨大的漏了餡兒的湯圓塞進嘴裏，幾口嚼碎了咽進肚子裏，被燙得直呼白氣，嘴裏像著了火，
說實話陳冰清不喜歡小孩兒，可她總招小孩兒喜歡，有她在的地方，不知不覺間總會圍著一群小屁孩兒，
“阿姨我不吃，我就問一下。”小男孩兒看起來皮，但笑起來很乖巧，抿著嘴，很快瞥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哼，”陳冰清想起某個人以往也喜歡這麽笑，一邊笑一邊不好意思地看你一眼，
這笑多會迷惑人呢，讓你只想把所有你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給他，因為他可憐又懂事，他也想吃甜甜的湯圓但他從來不敢要，他連看哪個電視頻道都要看人臉色，
可你完全忽略了一個事實，越是這樣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的男人，在他的心裏，永遠只有他自己，那個一直被忽略、被欺淩的自己，沒有餘力再去愛別人。
手機響了，陳冰清戴著手套很不方便，摸索了好一會兒才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看都沒看就貼在耳邊，“餵。”
“我媽說去你們單位找你，你不在。”
“那就是不在。”她用筷子挑出去一個半熟的湯圓，嘴裏塞得太滿，說話有些含糊，
“她說做了湯圓給你，你最愛吃的黑……”
“太難吃，不吃。”陳冰清被噎住了，喝一口湯勻一勻才接著說：“我跟她發微信說了，以後少往我那兒跑，沒空聽她廢話。”
“陳冰清，你就是這麽跟我媽說話的？”對面波瀾不驚的語氣總算是有了波瀾，
“你媽！”陳冰清把筷子往空碗上啪地一擱，豪邁的語氣嚇得旁邊的小男孩兒一個激靈，
“算什麽東西？嗯？”陳冰清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團餐巾紙擦擦嘴，“結了婚她是我婆婆，離了婚，就她口袋裏那仨瓜倆棗，我都不稀得讓她進我辦公室！”
對面陷入死一般的沈默，良久後才開口道：
“陳冰清，你現在說的這些話我就當是氣話，但我警告你，別讓我再聽到……”
“警告我？”陳冰清哼一聲，“你算哪根蔥你警告我？”
她伸手從桌上的牙簽盒裏抽一根牙簽出來，一手插兜一手剔牙，站起來慢悠悠地往車站的方向走，回頭瞥一眼跟在她後邊兒的小男孩，沒吱聲，任他拎著燈籠時遠時近地跟著，
“秦鶴，麻煩你擺正自己的位置，離了婚你屁都不是，少他媽跟我在這兒裝腔作勢提要求，這年頭好臉色可是得花錢買的，你是能給我送錢還是能給我沖業績？臉真大啊你！”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聲輕笑，和呼嘯的風聲一起灌進她耳朵裏，
“陳冰清，我還是那句話，沒教養不是本事，罵臟話也不是本事，你要真有本事，也不至於三更半夜哭著喊著求我說愛你，我現在很慶幸當時沒有同情心作祟，說出違心的話，
其實你大可不必這麽對待一個老人，她只是希望我能彌補童年缺失，擁有一個完整的家，但她不知道，我根本不想有家，尤其是和一個沒愛情也沒共同語言的女人組成的家，對我而言純粹就是折磨。”
“呵，還真挺折磨，”陳冰清噗嗤一聲笑出來，隨手把牙簽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折磨得差點弄出來兩個孩子，”
她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回頭看一眼小男孩，他停在惡臭的垃圾桶旁，看到她在看他，立馬低下頭看自己手裏的兔兒燈，廉價的兔兒燈這麽一會兒已經快沒電了，忽閃忽閃地黯淡無光，
“也好，”她望著奄奄一息的燈，輕聲嘆一口氣，“否則孩子又得走你的老路，不管是單親媽媽還是單親爸爸，說來說去苦的都是孩子。”
她說完，聽著對面沈重的呼吸聲，走到孩子跟前，從包裏摸出一百塊錢塞進他薄薄的棉衣口袋裏，
“去買個好點的兔兒燈，再買碗湯圓兒，吃完了趕緊回家，再跟著當心我收拾你。”
“你就不能跟人家孩子好好說話？”
對面沒好氣地說，聲音冷冰冰硬邦邦的，他說話時常讓陳冰清想到冬天洗好了晾在陽臺上的羽絨服，摸上去又濕又冷，可實際是幹的，是可以穿的，就是得用你自己的體溫給它捂熱，
她不想捂了，
“管得著嗎你？”她毫不客氣地回懟，轉身再看一眼那個男孩子，他沒跑開，還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戀戀不舍地摩挲著已經徹底熄滅的兔子耳朵，
她沒心情再陪他玩兒，擡頭看向電子公交站牌，車還有五分鐘進站，
“秦鶴，我現在好好跟你說，”
她把手機貼在臉上，望著遙遠的路口被紅燈攔截的公交車，呼出一口冰凍的白霧，
該來的車遲早會來，只是早一分鐘晚一分鐘而已，
“雖然我也搞不懂你為什麽會娶我來折磨你自己，但從公平的角度來說，確實是我陳冰清耽誤了你這麽多年，煩了你這麽多年，
反正我覺得人就活一輩子，總要跟愛的人在一起嘛，就算沒有愛的人也不該湊合，現在看來我的心願實現了，但對你來說這三年，不對，這二十年都挺難熬的吧？
我很感激你昨晚上說了實話，我也想通了，這場婚姻對你不公平，所以你放心，這次我一定放你自由，”
她笑著看紅燈一秒一秒地跳，對面的人像死了一樣，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
“今天林婕妤來找我，逼我跟你離婚，否則就投訴到我被辭退為止，
呵，她可能不知道她再怎麽投訴我也不至於被辭退，而且我們離婚是遲早的事，她大可不必上躥下跳演這麽一出逼宮大戲，”
綠燈亮了，公交車閃著燈緩緩駛來，陳冰清收起笑容，聲音也冷了下去，
“但現在她妨礙到我的工作了，秦鶴，我跟你把話說清楚，
要麽，你趕緊回來，我們去把證領了，要麽，你給我去管住她的嘴，要是明天她不撤訴，不好意思，我有的是辦法鬧得你們醫院裏人盡皆知，不光你們醫院，還有你媽那兒，我保證讓她這輩子都沒臉再在她家樓下那破亭子裏罵我是被人玩兒壞的爛貨，秦鶴，我陳冰清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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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冰清呢？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個叫陳冰清的？”
辦公室裏陳冰清正蓋著西裝外套午睡，隔著老遠就聽著一個女人尖利高亢的聲音，
“你們銀行不是服務業嗎？我就要她給我服務！把她給我叫出來！”
陳冰清閉著眼緩緩皺起眉頭，輕輕嘖了一聲，聽那女人尖銳鋒利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一路擦著火星子往她辦公室沖過來，
她這兩天老是犯困，怎麽睡都睡不夠，沒精神，家裏幾個大紙箱都懶得拆，但她還是主動請纓在元宵佳節出來加班，理由是提前迎接新一年的開門紅，
“陳冰清！”女人一把推開門，雄赳赳氣昂昂地正要發難，卻看到陳冰清已經笑瞇瞇地站在辦公桌後面了，雙手放在身前，四十五度鞠躬，細長的眼睛彎成一道月牙，像日本銀座俱樂部的媽媽桑，
“林女士，下午好，您找我？”聲音輕柔和煦，闖進來的女人認識了她二十年，哪兒見過她這樣，一時竟然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她站在原地楞了楞，但很快就恢覆了囂張的氣焰，甩一甩豐盈的卷發，疊滿亮片的眼皮輕蔑地耷拉著，上上下下掃視一遍陳冰清，
哼，裝得像個人似的，素顏，西褲西裝，還梳著規矩的短發，就是發尾依舊難以抑制地外翹，還有耳朵上殘留的一排耳洞，給她這循規蹈矩的偽裝留下一絲破綻，
“行啦，別裝了！”
漂亮女人把手裏拎著的巴黎世家皮包往辦公室沙發上一扔，一屁股坐進皮椅裏，纖長的指尖把玩著自己卷曲的發絲，坐在椅子裏轉了一圈兒，轉出來一股甜膩的香水味，熏得陳冰清一陣陣惡心，生怕一個不小心吐她臉上，只好不動聲色地往後再退一步，
“我呢，今天也不想難為你，”她擡頭看一眼陳冰清，發現她臉色蒼白，還以為她被自己嚇到了，頓覺揚眉吐氣，威風凜凜地翹起二郎腿，鋒利的華倫天奴高跟鞋尖對著陳冰清，有一下沒一下地晃，“給我推薦個保本的理財產品，或者基金，賺不賺無所謂，但是要保本。”
“沒有哦，女士，現在銀行，確切地說是整個金融行業都沒有剛性兌付的理財產品。”陳冰清保持微笑，把頭和聲音一起低得更低，
“沒有？這麽大個銀行連承諾保本都做不到？”女人嚼著口香糖，一下子坐起來，嘲諷地大笑，
“確實做不到，女士，保險考慮嗎？就是時間會比較長，一般是五年，或者普通的儲蓄存……”陳冰清忍著罵娘的沖動，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椅子裏一身名牌兒的暴發戶打斷了，
“你當我窮鬼老太婆啊？存款那點兒利率你也好意思開口？還有保險？五年？你們銀行壓著我的錢五年？”
“您的錢不在銀行，在保險公司。”陳冰清微笑著俯視她，都來不及生氣，這年頭能碰到這種蠢驢也是嘆為觀止，
女人被她這麽一噎，囂張的笑容僵了僵，不過她這人有一點好，那就是從不以愚蠢為恥，人沒了羞恥心，腦子轉得也快了，悠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道：
“我呢，不懂銀行這些條條框框，不過我想我作為客戶，你們總歸要滿足我的需求吧？我相信以陳經理的聰明才智，一定可以為我量身定做一套完美的理財計劃，如果不行……”
她輕盈地從椅子上跳下來，她個兒高又瘦，高跟鞋哢噠一聲就躍到陳冰清跟前俯視著她，
“如果不行，那我只有撥打投訴熱線嘍，投訴理由呢……”她歪著頭，纖細的指尖把陳冰清卷翹的發尾撫平，
“就說陳經理態度不好，客戶在外頭喊她，卻裝作聽不到，也不知道出來迎接一下，架子這麽大，是不是有點店大欺客了呢？”
她說完，嬌俏地笑著往後退一步，微微屈膝，雙手合十欣賞一下自己的傑作，
“或者呢，還有第二種辦法，”她看來看去不太滿意，又上前一步撩起陳冰清的發絲挽到耳後，
“只要你和秦鶴把婚離了，我就保證再也不來勞煩陳經理，怎麽樣？”
“林女士，我們已經離婚了，我想昨天我已經跟您說得很清楚了吧？”
陳冰清再往後退一步，可也是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背幾乎靠到了墻上，
“呵，”女人輕輕笑一聲，“陳經理可別偷換概念，鬧離婚和離婚可是兩碼事，秦鶴心軟，你這邊不拗斷，他那邊永遠都斷不了，”她說著收起甜美的微笑，狐貍眼裏晶亮的光沒了，變得更黑，更沈，像沒有生命的黑洞，
“我要看到結婚證，否則你別想好過。”
……
“這不是我的私事嗎？”辦公室裏陳冰清靠在椅背上，隔著辦公桌和對面的禿腦袋中年男人對峙，
“而且，我辦公室有監控，我從頭到尾沒有態度不好吧？您怕什麽呢？”
她眉頭緊蹙，已經有些克制不住怒火，可對面的男人還捏著紙巾一個勁兒地擦鼻尖上的汗，寸草不生的頭頂油亮亮的，一副焦頭爛額的窩囊相，
“哎呀我不是說你不好……沒人說你不好嘛，”他抖著手把眼鏡架在鼻梁上，眉頭擰得像鐵疙瘩，
“可現在投訴要處理，她又是七星級客戶，還是個拿美國護照的，這牽扯的政策條款太多了，你讓我怎麽辦嘛！”
他放緩語氣，近乎央求地往前湊一湊，
“而且……我不是要幹涉你的家務事啊小陳，我的意思就是說，你能不能回去跟你先生商量一下這件事？畢竟……”
他扶一下眼鏡，意味深長地挑挑眉毛，“他也是當事人之一嘛對不對？”
陳冰清雙手抱胸，怒火到達頂峰的一瞬間忽然就恢覆了平靜，
不值得，她腦海裏只蹦出來這三個字，所有人，都不值得，
她以為的“自己人”，親人，愛人，沒人把她當回事，或者說也許當回事了，但在做選擇的時候，所有人的優先項都不是她，
因為她不夠好，價值不夠高，
所以哪怕她再努力工作，再掏心掏肺地對人家好，再不離不棄地堅守，當選擇來臨時，她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選項。
“陳冰清，你的臉和成績哪一樣值得我喜歡？”
“陳冰清，你不在我的夢想裏。”
……
“是，領導我知道了，我盡快解決。”
在老男人詫異的目光下，陳冰清拿著包起身，對他笑一笑，一把拉開行長室的大門，在幾雙閃爍著興奮光芒的眼睛的註視下穿過長長的昏暗的走廊，穿過黑燈瞎火的現金區和她自己的辦公室，徑直走出這家她待了九年的銀行，一次都沒回頭。
元宵節的街頭很熱鬧，到處都是手拉著手的小情侶，男孩兒左手拎著花燈，右手體貼著把女孩兒戴著手套卻還冰凍的手揣在自己懷裏，說笑著穿過馬路往更熱鬧的市集走去，
提溜著兔兒燈的小朋友們追逐嬉戲著在陳冰清眼前躥來躥去，道路兩旁的小攤販推著車在黃油油的煤燈下揮著大勺攪拌鍋裏沸騰翻滾的湯圓，饞得小孩兒們口水直流，連兔兒燈拖到地上去了都不知道。
陳冰清坐在長條凳上低頭吃湯圓，緊一緊脖子上的黑色狐貍毛圍脖，嫌棄地避開一個鼻涕邋遢的小男孩兒，他本來是站她旁邊兒的，可站著站著就快趴到她腿上來了，
“阿姨，黑芝麻湯圓好吃嗎？”他抹一把鼻涕，並毫不猶豫地把鼻涕抹在自己灰不溜秋的臟棉襖上，淺棕色的瞳仁亮晶晶的，像某種小鹿或者小馬之類的小動物，
“好吃，但我不給你吃。”
陳冰清瞪他一眼，埋頭把一個巨大的漏了餡兒的湯圓塞進嘴裏，幾口嚼碎了咽進肚子裏，被燙得直呼白氣，嘴裏像著了火，
說實話陳冰清不喜歡小孩兒，可她總招小孩兒喜歡，有她在的地方，不知不覺間總會圍著一群小屁孩兒，
“阿姨我不吃，我就問一下。”小男孩兒看起來皮，但笑起來很乖巧，抿著嘴，很快瞥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哼，”陳冰清想起某個人以往也喜歡這麽笑，一邊笑一邊不好意思地看你一眼，
這笑多會迷惑人呢，讓你只想把所有你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給他，因為他可憐又懂事，他也想吃甜甜的湯圓但他從來不敢要，他連看哪個電視頻道都要看人臉色，
可你完全忽略了一個事實，越是這樣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的男人，在他的心裏，永遠只有他自己，那個一直被忽略、被欺淩的自己，沒有餘力再去愛別人。
手機響了，陳冰清戴著手套很不方便，摸索了好一會兒才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看都沒看就貼在耳邊，“餵。”
“我媽說去你們單位找你，你不在。”
“那就是不在。”她用筷子挑出去一個半熟的湯圓，嘴裏塞得太滿，說話有些含糊，
“她說做了湯圓給你，你最愛吃的黑……”
“太難吃，不吃。”陳冰清被噎住了，喝一口湯勻一勻才接著說：“我跟她發微信說了，以後少往我那兒跑，沒空聽她廢話。”
“陳冰清，你就是這麽跟我媽說話的？”對面波瀾不驚的語氣總算是有了波瀾，
“你媽！”陳冰清把筷子往空碗上啪地一擱，豪邁的語氣嚇得旁邊的小男孩兒一個激靈，
“算什麽東西？嗯？”陳冰清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團餐巾紙擦擦嘴，“結了婚她是我婆婆，離了婚，就她口袋裏那仨瓜倆棗，我都不稀得讓她進我辦公室！”
對面陷入死一般的沈默，良久後才開口道：
“陳冰清，你現在說的這些話我就當是氣話，但我警告你，別讓我再聽到……”
“警告我？”陳冰清哼一聲，“你算哪根蔥你警告我？”
她伸手從桌上的牙簽盒裏抽一根牙簽出來，一手插兜一手剔牙，站起來慢悠悠地往車站的方向走，回頭瞥一眼跟在她後邊兒的小男孩，沒吱聲，任他拎著燈籠時遠時近地跟著，
“秦鶴，麻煩你擺正自己的位置，離了婚你屁都不是，少他媽跟我在這兒裝腔作勢提要求，這年頭好臉色可是得花錢買的，你是能給我送錢還是能給我沖業績？臉真大啊你！”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聲輕笑，和呼嘯的風聲一起灌進她耳朵裏，
“陳冰清，我還是那句話，沒教養不是本事，罵臟話也不是本事，你要真有本事，也不至於三更半夜哭著喊著求我說愛你，我現在很慶幸當時沒有同情心作祟，說出違心的話，
其實你大可不必這麽對待一個老人，她只是希望我能彌補童年缺失，擁有一個完整的家，但她不知道，我根本不想有家，尤其是和一個沒愛情也沒共同語言的女人組成的家，對我而言純粹就是折磨。”
“呵，還真挺折磨，”陳冰清噗嗤一聲笑出來，隨手把牙簽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折磨得差點弄出來兩個孩子，”
她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回頭看一眼小男孩，他停在惡臭的垃圾桶旁，看到她在看他，立馬低下頭看自己手裏的兔兒燈，廉價的兔兒燈這麽一會兒已經快沒電了，忽閃忽閃地黯淡無光，
“也好，”她望著奄奄一息的燈，輕聲嘆一口氣，“否則孩子又得走你的老路，不管是單親媽媽還是單親爸爸，說來說去苦的都是孩子。”
她說完，聽著對面沈重的呼吸聲，走到孩子跟前，從包裏摸出一百塊錢塞進他薄薄的棉衣口袋裏，
“去買個好點的兔兒燈，再買碗湯圓兒，吃完了趕緊回家，再跟著當心我收拾你。”
“你就不能跟人家孩子好好說話？”
對面沒好氣地說，聲音冷冰冰硬邦邦的，他說話時常讓陳冰清想到冬天洗好了晾在陽臺上的羽絨服，摸上去又濕又冷，可實際是幹的，是可以穿的，就是得用你自己的體溫給它捂熱，
她不想捂了，
“管得著嗎你？”她毫不客氣地回懟，轉身再看一眼那個男孩子，他沒跑開，還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戀戀不舍地摩挲著已經徹底熄滅的兔子耳朵，
她沒心情再陪他玩兒，擡頭看向電子公交站牌，車還有五分鐘進站，
“秦鶴，我現在好好跟你說，”
她把手機貼在臉上，望著遙遠的路口被紅燈攔截的公交車，呼出一口冰凍的白霧，
該來的車遲早會來，只是早一分鐘晚一分鐘而已，
“雖然我也搞不懂你為什麽會娶我來折磨你自己，但從公平的角度來說，確實是我陳冰清耽誤了你這麽多年，煩了你這麽多年，
反正我覺得人就活一輩子，總要跟愛的人在一起嘛，就算沒有愛的人也不該湊合，現在看來我的心願實現了，但對你來說這三年，不對，這二十年都挺難熬的吧？
我很感激你昨晚上說了實話，我也想通了，這場婚姻對你不公平，所以你放心，這次我一定放你自由，”
她笑著看紅燈一秒一秒地跳，對面的人像死了一樣，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
“今天林婕妤來找我，逼我跟你離婚，否則就投訴到我被辭退為止，
呵，她可能不知道她再怎麽投訴我也不至於被辭退，而且我們離婚是遲早的事，她大可不必上躥下跳演這麽一出逼宮大戲，”
綠燈亮了，公交車閃著燈緩緩駛來，陳冰清收起笑容，聲音也冷了下去，
“但現在她妨礙到我的工作了，秦鶴，我跟你把話說清楚，
要麽，你趕緊回來，我們去把證領了，要麽，你給我去管住她的嘴，要是明天她不撤訴，不好意思，我有的是辦法鬧得你們醫院裏人盡皆知，不光你們醫院，還有你媽那兒，我保證讓她這輩子都沒臉再在她家樓下那破亭子裏罵我是被人玩兒壞的爛貨，秦鶴，我陳冰清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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