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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是我喜歡,還是他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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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是我喜歡,還是他喜歡

他會忘記皇帝陛下,那麽秦維禎呢?

其實如果這個年紀的他比這個年紀的皇帝陛下優秀,是因為他有皇帝陛下,而所有的路皇帝陛下都已經替他走過了。

那段最黯淡也是最年少的光陰雖說不至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但仍是步步籌謀算計,生怕登高跌重。

所謂人性的溫度,所謂少年意氣,那都是皇帝陛下給他的,否則他沒理由也沒資格擁有這些。

等到孤身一人,他又是誰的小阿政?

恐怕到那時候,他就只能是秦王或是皇帝了。

趙政將扶蘇帶了回來安置在了宮中與既明、陰嫚他們一同教養。

不得不說扶蘇實在是太纏人了,年歲是三個孩子中最大的,可卻是最會撒嬌的。

經年未見理論上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應該較為生疏才是,這還得益於秦維禎這麽多年的胡說八道,說他整日裏忙於國家大事才無暇顧家、說他志存高遠無所不能、說他面冷心熱事實上很愛孩子們、說他是這天底下最好的父親、說他就是嘴硬心軟其實會滿足孩子們的一切願望……

也不知是什麽時候給了秦維禎這樣的錯覺導致他是真的這樣想的還是故意在造謠。

以至於趙政處理完政務後還要給三個孩子講故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父王!”一個毛絨絨的腦袋從被窩裏鉆出來,滿是不讚同道,“維禎哥哥不是這麽講故事的,而且您講的就根本不是故事。”

而後又鉆出來兩個毛絨絨的腦袋好奇地追著扶蘇問道:“那哥哥,你聽的是什麽故事啊?”

扶蘇拍著胸脯滿是驕傲:“我聽的故事可多了,女媧摶土造人的故事你們聽過嗎?”

既明和陰嫚不約而同的失落的搖了搖腦袋:“沒有。”

兩個小崽子看向趙政的目光怯怯,只有扶蘇不依不饒地要聽趙政講故事。

趙政一時無言,若不是考過扶蘇的課業,他險先以為這幾年扶蘇都在這般胡鬧,趙政幾乎是絞盡腦汁才幹巴巴地講了個大禹治水的故事。

好不容易哄著三個小崽子睡著了,趙政走出房門長舒了一口氣,在這一刻如釋重負,隨即看向元嚴冷聲道:“日後你給王子公主們講故事哄他們睡覺。”

元嚴應聲頷首道:“諾。”

什麽天底下最好的父親,趙政想,他才不需要這麽一頂高帽呢。

與其給他們錯誤的認知,倒不如令其早日成長為國家的棟梁之才。

另說舒窈也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有過目不忘之能,落筆寫字的速度更是常人所不能及,無論是草擬詔書還是趙政與諸大臣商議要事的記錄,基本上他們說到哪舒窈就能寫到哪。

若放在身邊培養個幾年還能走到更高的地方,只是將某人的妻拐走了,導致某人在朝堂上看向趙政的目光幽怨得緊。

時日一長,趙政都不由得反思自己有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甘羅的事,可怎麽想也想不出自己有什麽過錯於是乎更加理直氣壯了起來。

期間燕王喜為保全自身欲將燕太子丹送往秦國由秦王處置,不過被趙政拒絕了,世人皆以為他們有舊,可其實當年他們同在趙國為質也只是少年時玩伴而已,身為君王更不能徇私情。

留存在記憶中的色彩絢爛有如昨日才繪就的帛畫濃烈。經年過去,色彩逐漸斑駁,事實也並非如此,隔著國仇家恨舊日的情誼也早已消失殆盡,相見不如不見,如此至少孩童時期的嬴政與孩童時期的燕丹永遠是玩伴……

如此轉眼又是大半年,前線不斷傳來捷報說:燕國殘餘勢力已滅,燕太子丹以身殉國。王翦大軍攻破楚國都城壽春,楚國已滅。王翦將軍收覆江南百越之地……

昔日七國如今只餘秦齊二國,齊國是孤掌難鳴,若聯合其餘五國殘餘勢力尚可負隅頑抗一二,可秦國送出去的這麽些金銀財寶也不是白送的,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章臺宮中,秦王與諸臣商議平定天下後的事宜。

王綰、馮劫、李斯、甘羅等人議其帝號,先大肆吹捧了一番趙政的功績說什麽“昔者五帝地方千裏,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

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

誰不喜歡聽好話,趙政自然也喜歡聽,這一番話下來令趙政有些飄飄然。

再然後又聽得他們說道:“臣等謹與博士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皇’……”

這言語有些熟悉,但又的確是第一次發生,趙政蹙眉,深邃的眼眸有如寒潭,不知在思考什麽,沈吟過後打斷了他們的言語:“號曰‘皇帝’,天子自稱曰‘朕’。”

諸臣觀秦王臉色皆不敢言語只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甘羅出聲問了句:“請問王上為何?”

不知道,這便是趙政的答案。

趙政抿唇,藏於袖中的雙手握拳指甲嵌進了肉裏,眼瞼微垂似有波濤翻湧,他好像遺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似乎有那麽一個人是號曰皇帝,自稱為朕的。

可他不能這麽跟臣子們解釋,於是說道:“寡人之功績,功蓋三皇、德高五帝,故稱皇帝。

至於朕這個字由舟與灷(火種)組成,舟屬水,既符合儒家君舟民水之說,又契合陰陽五行之理。

灷象征著寡人所擁有的權利,難道不好麽?”

諸臣應聲叩首道:“王上所言甚是。”

度、量、衡、貨幣、文字等尚待統一,而修撰過後的秦法也已經在幾個郡縣頒布施行。

“秦法嚴苛,仍有許多不合理之處。”

所以才需要修撰秦法,可他到底是從哪裏知道秦法的不合理?

趙政的面色愈發深沈,他問李斯:“修撰秦法你確定是寡人提出來的?”

此時的李斯對秦王的問題有些莫名,但也瞧得出秦王的心情不好,他怎麽也揣摩不出秦王問這個問題是想要一個怎樣的答案,只能誠實道:“是,王上。”

不對,不對,趙政陰沈的情緒轉為暴躁,其中交雜著一絲連他也沒意識到的不安,他又問道:“親征三晉也是寡人的決斷?”

蒙毅應聲道:“是,王上智計無雙,臣等無不心悅誠服。”

趙政愈發煩躁,卻怎麽也得不到一個他想要的答案:“嫪毐之亂、長安君之亂也是得益於寡人的運籌帷幄才這般輕易地平息的?”

甘羅不可置否:“王上當年事先找到了臣,還給了臣幾千精兵,早就算計好了一切就等請君入甕。”

趙政問了無數的問題仍不死心地問了句:“沒有別人?”

只見眾臣叩首齊聲道:“是王上英明神武,乃我大秦之幸。”

趙政的一顆心終於是沈到了谷底,明明還有一個人的,明明還有一個人的,可沒有人知道,連他也不記得了,所以這個人是根本就不存在嗎?是他自己發了癔癥?

可為什麽心裏會這樣難過?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早已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趙政深吸了一口氣後沈聲道:“寡人稱皇帝後,莊襄王即為太上皇。

寡人要你們尋天下匠人為寡人建造陵寢,寡人百年後的陵寢要建在驪山北麓。

事死如事生,陵寢中還要陪葬各色陶制人俑與馬俑。”

為什麽要這些陶俑呢?他明明想要多些玉器、青銅器的,難道真的指望百年後這些陶俑也能侍奉他嗎?

未免可笑。

趙政的疑問沒了答案,是他喜歡,還是那個並不存在的人喜歡?

在人前他不能表露出過多的情緒,只能繼續道:“還有一件事,寡人打算親征齊國,於這兩日出發前往與王翦將軍匯合。”

眾臣齊聲道:“諾。”

諸事畢,群臣依次散去。

元嚴替趙政收拾著書案,在拾掇那一摞竹簡的時候註意到了秦王的神態,他多年來近身伺候王上,所謂王上到底如何他不能說了解,但至少比旁人看得真切,餘光瞥見此時的王上還是忍不住出聲問了句:“王上,您的眼睛這是怎麽了?”

趙政回了神擡頭看向元嚴,因為對方的言語下意識地用指腹觸碰上自己的眼瞼,了然道:“大抵是寡人近日來忙於政務沒休息好。

寡人要睡一會,你先退下吧。”

“諾,王上要多保重身子。”元嚴還是忍不住關切了句隨後退出了殿內。

偌大的宮殿如今只餘趙政一人,寂靜得幾乎落針可聞,他起身取了面銅鏡來,望著鏡子裏的自己,那眼眶微紅、眼中布滿了紅血絲,眼睛幹澀不已,的確是一副沒休息好的模樣。

為什麽會不自覺地變成這幅模樣?就真的這麽難過嗎?

這張臉……陌生又熟悉,可這不是他自己的臉嗎?

趙政情不自禁地撫摸上銅鏡中的自己,指腹觸碰過眉心、眼睛、鼻尖、唇瓣……

他試圖讓唇角勾起一個弧度,到底還是沒能笑出來便徹底洩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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