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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莊周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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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莊周夢蝶

秦王政九年夏,秦國攻占趙國大半疆土,趙國都城邯鄲被破,至此趙亡,秦王設邯鄲、巨鹿二郡,郡下轄縣數十,另調派秦國官員赴任,重新劃分田地、治理民生,統一錢幣、統一度量衡、保留原趙國文字,但官方文字統一為小篆,鑒於百姓不通文墨,由了解秦國法制且會說趙地話的官吏向百姓解釋秦國的法度政策,期間百姓觸犯相關秦法可酌情減輕或免於懲治。

秦王政九年秋,秦王率大軍押送趙國舊王室諸人及趙國舊臣等回到鹹陽,也臨近秦國一年之中的新年,年底與年初又是忙不完的國事與諸般祭禮。

秦王政十年冬,嚴寒不宜遠征,遂派遣將軍們前往秦國各郡縣負責征兵、練兵等事宜。

大秦的國庫是將士們出征的底氣,去歲支出不少,但往年還有盈餘,加之今年的稅收與從韓趙二國國庫中收來的金銀錢糧等,刨去國家日常的開支外,尚可支撐三年的征伐。

趙政看了都忍不住咋舌,的確稱得上一句底蘊深厚。

當真是天時地利人和,都被秦國占盡了。

秦王政十年春,昌平君熊啟意圖逃離鹹陽出走他國被緝拿囚禁幽困於雍宮。

此事早在秦王政與始皇政的預料之中,並早在數年前就逐步讓他遠離政治權力中心,昌平君為秦國做了不少事,他們也期望沒有這一日,可若發生了,他們也不會置之不理,譬如對昌平君的出走裝聾作啞、視若無睹。

昌平君不是羋茵,男女之別就限制死了羋茵不會成為秦國一統四海路上的勁敵,更何況後來羋茵也理解他們了不是麽?而昌平君卻是實打實的楚國的王子,或為利、或為國,對方的才能雖比不得歷史上的諸多君王,但也算得上是個不世之才,若放人離去恐怕會給秦國帶來不小的困擾和沒必要的流血犧牲,亦如始皇帝的上一世。

在昌平君被押往雍宮前夕,趙政曾親自前往見過對方一面,他想問的其實他自己也知道答案,因此也不必問了,只是說了句:“雍宮是大秦舊時王宮,寡人派了兩名婢女伺候內兄,內兄在雍宮度過餘生倒也不錯。

人豈能逆天而為?

總好過陪著楚國一起死。”

熊啟微楞,或許是訝異於趙政對自己的稱呼,隨後也明白過來這稱呼的由來,不由得苦笑,那姑娘說到底不是他的妹妹,太過自我亦太過有個性,不受楚國王室掌控,否則僅憑對方生下了大秦的長公子,也是秦王政為數不多的兒子,又何至於此?

國與國之間,哪有永久的盟好?

而楚國走到今日這一步,又是誰之過?

熊啟回答道:“人生在世,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又豈在少數?

倒是羋茵,她當真病逝了麽?”

趙政沈默不語,熊啟便知道了答案。

春寒料峭,天空落下的那細密的雨,絲絲縷縷地紮入土中,空氣沁人心脾,彌漫著馥郁的花香。

今日臨行,熊啟頭戴鬥笠身著蓑衣,似乎比趙政記憶裏的昌平君要蒼老上不少。

聽得他說:“自多年前,王上便開始綢繆了今日的一切了?從那時候起便開始提防我了。

其實我也掙紮過,若我跟隨著今日的秦王結束這數百年來戰亂割據的局面,建立一個廣袤而繁榮昌盛的國家。

我雖比不上興周之呂望,但或許亦可跟著王上一起青史留名。

若我回到我的母國呢?縱有呂望之才,誠如王上所言,人豈能逆天而為?

有道是‘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秦國有如今的底蘊是世代累積的功勞,於其餘幾國而言,早就是不敢招惹的龐然大物了。

如今還有您這麽一位秦王,即便回到了楚國,結局大抵也只是和楚國共存亡而已。

兩相比較之下,這樣值得嗎?

不值得,可我是楚人、我是楚國的王子,無論過往如何使我仕於秦,我都有責任在我的國家危難的時候守護我的國家、保護我的子民。”

正所謂“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說真的縱然理想不同,趙政也挺欣賞這類人的,但這類人決計不會是熊啟。

熊啟說得冠冕堂皇,可他若真的如此崇高,便會如韓非、羋茵一般,即便在自己的國家郁郁不得志,也決計不會仕於他國。

當年他為名利而來,今日他為名利而去,其中多半私心,或許有幾分家國情懷,這才是普通人會有的想法,這世間少的終究是屈子這類人。

趙政深邃的眸子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仿佛早已洞悉一切,隨後輕笑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你想守護你的國家,寡人卻不能讓你危害寡人的謀劃。

君侯此去保重。”

昌平君身上戴著鐐銬,被押送著往雨幕裏走去,細密的雨珠隔成了雨簾,走得稍微遠些,便不見了人影。

嬴政瞧著那背影,不由得說著:“‘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其實朕更喜歡後一句。”

趙政負手林立於檐下,聽及此言,眼底彌漫出一縷笑意,莞爾道:“‘千裏之行,始於足下’?”

“這三句的意思大同小異。”嬴政不可置否,言語微頓,“總之,想做什麽就從你開始想的那一刻就去施行。”

趙政故作無辜:“那寡人現在想親吻陛下呢?”

嬴政幹脆先吻上了趙政,隨後被趙政加深了這個吻,漫長的親吻過後,嬴政啞聲答道:“那就親。”

秦王政十年夏,昌平君徹底失勢後的第三個月,秦王親率六十萬大軍東進,兵分兩路進攻魏、楚二國。

一虛一實,此行主要目的是攻下魏國,而楚國底蘊深厚、土地廣袤、人口眾多、國家富饒、更兼有猛將,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取得的,還需仔細綢繆,目下能攻占一郡之地便足矣。

等攻下魏國,是要先滅燕國還是繼續與楚國交戰還是二說。

大抵是要先伐燕,即便不能全滅,也要奪得大半疆土,先安定了北方再南下滅楚。

秦王政十一年春,魏國都城大梁被秦軍攻陷,魏王增出城納降,至此魏亡。

趙政設碭郡,並將部分地區並入東郡。

和以往不同的是,從前是始皇政指揮決策,而這一次是由秦王政。

和以往更有所不同的是,這一次秦王並未逗留魏地處理諸般事宜,而是將一切交由了王翦,自己率三百輕騎,連夜奔回了鹹陽宮中。

至於為何,大抵是秦王政同始皇政難得的起了爭執,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彼此了,自從他們在一起後更是無比默契,彼此陪伴互為支撐,多年未曾如此過了。

這又是怎麽了呢?

“大秦將帥何其良多,何須再用你?”章臺宮中,趙政將王綰送來的竹簡掃落了一地,分不清氣惱或是旁的情緒,“總之滅其餘三國之事,寡人是不會再去了,你也別妄想著去。

活了兩世,你還嫌不夠累麽?”

若說爭執,卻和以往不同,言語間倒像是同自己置氣。

嬴政又怎麽可能就此答應:“這世間哪有人做事做一半的?

更何況是朕,過往的心血豈非付諸東流?

你不讓朕去,難道你自己就甘心嗎?”

“不甘心。”這是下意識的三個字,隨後趙政便沈默了,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連帶著魂體的難過與頹喪。

秦王政不喜形於色只是在外人面前,他整個人跌坐在了地上,以手覆面:“你我一體,照理來說十二個時辰都在一塊,可為了千秋霸業殫精竭慮,真正留給彼此的時間少之又少。

用不著陛下,大秦依舊可以蕩平四海,何必去做那苦差。

留一點時間給我不可以麽?”

若換作以往,嬴政肯定要調侃上一句王上這般姿態是哭了嗎?

或許趙政還會傲嬌地回懟上一句。

可此時的他也同樣不知所言,他之所以縱容著趙政的脾氣由著對方星夜回到鹹陽又何嘗不是感覺到了對方的難過。

趙政並非這般無理取鬧之人,對方如此自有對方的理由。

思來想去,也只有這麽一個理由了,秦王也同樣是人,他們同樣有心,何況是面對摯愛呢?

嬴政蹲在了趙政的面前,眼中亦難掩覆雜的悲傷,那聲音微啞:“你知道了?”

趙政言語自嘲:“你我共用一具軀體,很難不知道吧?

臨水自照,喜歡上另一個自己已是荒唐,如今想來竟是大夢一場,或許陛下是我太過孤獨臆想出來的存在也不一定。”

大夢一場嗎?嬴政也曾如此想過不止一次,或許是他死後親眼得見大秦亡覆而太過不甘,便臆想著重來一次,有了這一場幻夢。

仔細想來是莊周夢蝶,還是蝴蝶變成了莊周?

若一切皆為虛妄,也只有眼前這個少年嬴政是他的真實,嬴政強勢而不容拒絕地握上趙政的雙手,迫使對方直視自己:“如果我是你臆想出來的產物,那應該是你心中想成為的最完美的自己。”

四目相對,趙政扯了扯嘴角:“陛下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自戀。”

言語微頓遂即又道:“如果你真是我想象出來的,為何不能永遠陪著我?”

“我存在在這具軀體裏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嬴政殘忍的說出了對方早就意識到卻又不敢說出口的言語,“的確是很難不知道啊。”

或許趙政比自己意識到的還早些,所以他才會那樣早的主動接過滅魏的重擔。

趙政喉結微動,他移開了目光不再看嬴政,他的目光飄忽不定,此時被對方赤裸裸的揭穿,試圖極力掩藏此刻的的情緒卻怎麽也掩藏不了,隨後是漫長的沈默,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斑駁喑啞,似有哭腔:“如果你消失了,我都不知道去哪找你。”

憑他的身份可以通緝這天底下的任何一人,卻唯獨抓不住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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