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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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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朕從不知道,這個年紀的朕會有這樣激動的時候。”嬴政的語調帶著稍許的調侃,對於對方的情緒過激他當然知曉緣由,但這並不妨礙他想說這麽句話。

趙政憤憤,寡人為何如此,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趙高自然可以處置,但你先斬後奏。”劍拔弩張忽然就成了和風細雨。

嬴政答曰:“先斬後奏指的是臣子對君王,但朕是秦王政。”

麒麟殿中的大臣們仍在吵鬧,為了一條已經修了五年的水渠,

許多大臣都在說此渠修建了五年都未見成效,且勞民傷財,每年都要從國庫中撥出去許多款項,即便假以時日修成了也是徒勞無功,若因著這一條水渠損傷了大秦的國力更是得不償失。

此渠既已修建了五年,又為何在這個時候提及此事,其實他們每年都要提一遍,在撥款的時候。

但既已修建了五年,此時停建豈不是前功盡棄?

他們說的水渠便是由韓國水工鄭國來大秦修建的水渠,自瓠口始,綿延三百裏,歷時十年,方才完工,彼時關中千裏沃野,自是國富兵強。

此雖為韓國的疲秦之計,但如今的大秦強盛,豈是一條水渠可以拖垮的,不知是誰提出的計策,那個昏君還采納了,當真是可憐又可笑。

屆時水渠完工,便是利在當代功在千秋的基業。

大臣們不斷地向趙政諫議,趙政欲要說些什麽,嬴政卻選擇了閉嘴,兩個魂體爭奪軀體的控制權,坐在高臺之上的人時而懶散時而正襟危坐,時而嚴肅時而漫不經心……

“這件事交由呂不韋即可,他雖是商人出身,但也是能臣,知道輕重,即便你不喜他,他把持朝政,同我們的母後糾纏不清。

卻也實實在在在為大秦做事,他不願放權也不敢篡位,你又何必爭一時之氣出頭惹他忌憚?”

嬴政試圖說服這個年紀的自己,呂不韋商人出身,彼時在趙國為質的父王是他能接觸到的最高的權貴,是他躋身士族官場唯一的機會,這才將趙姬獻給了父王,有了異人奇貨可居一說。

種種緣由加諸在一起,嬴政對這位“相父”自然心存偏見,下意識地否認了他的所有政績,包括否認了他門下的三千門客共同著的《呂覽》一書,這書其實是有可取之處的,集百家之所長,不然也不會有“一字千金”一說。

追名逐利才是人之本性,呂不韋手中的權勢太甚迷了眼睛,加之他與趙姬嫪毐的那些事,也便有了呂不韋的結局。

呂不韋並非不想篡國,只是礙於他的出身他的血統,也只能如此,否則即便大業得成,也會被群起而攻之為後人所詬病。

正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嬴政能統一四海,不僅僅是因為自身,也得益於天時地利人和,他是大秦的王上,有幾代人創就的基業,否則即便他再有才能,如後來的陳勝吳廣一般喊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也是難以成事的。

嬴政自詡為能容人的人,他能容下李斯那般自私的偽君子,能容下趙高那般的小人,像王家為大秦征戰六國居功至偉,若自己不能讓功臣得以善終,落得個“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便是自己的無能。

但他容不下呂不韋這個“能臣”,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酣睡是這個道理,他隱忍了數年方才親政,但越王勾踐尚且臥薪嘗膽,這並非全部的原因,還因為私心以及那些流言:

呂不韋與太後私通,他更將嫪毐送到了太後身邊,而趙姬替自己生了兩個“好弟弟”,本該是自己最親近的母後站在了她的男寵的身邊來圖謀自己的位置。

嬴政明白趙姬本身也是個可憐人,她養男寵無妨,因著被當做貨物送給父王生下自己而不喜自己也無妨,但萬不該做這樣的事來打自己的臉。

嬴政原以為他們母子二人在趙國相依為命的那幾年多少有點情分在的,只是發生了這樣的事也徹底斷了嬴政的奢望。

而流言則是他的好弟弟長安君成蟜造反的時候發表的檄文是打著秦王政並非趙氏血脈乃是呂不韋所出為移花接木的竊國之舉的旗號來的。

這樣的流言一直都有,只那時最甚,可那又如何?無論真假,他都只能是子楚所出。

只是這些與理想並無多大幹系,嬴政也不會主動告訴趙政,畢竟自己經歷過的背叛和苦痛,他都該經歷一遍才算公平。

且他們是合作關系,秦王政不該生長在羽翼之下,哪怕給予羽翼之人是自己。

嬴政見趙政實是不願又補充:“呂相心有七竅,倒不如表現的平庸些,又何必爭一時意氣。

哪怕是一絲一毫的不滿都不該表現出來,朕本該及冠親政,但彼時朕二十二歲方才親政。

呂相不願放權任憑流言四起,一是貪戀權勢,二則是他心知我若親政他那個丞相怕是當不了了。”

親政是遲早的事,但是宜早不宜遲,這麽多年都過來了,自然也不差這兩年。

趙政對呂不韋再大的偏見也該妥協,目光逐漸溫順柔和看了看諸位大臣視線終是移向呂不韋,表現出他對呂相的信任與依賴:“此事一直都是相父在管,寡人年幼,對此事也不甚了解,眾卿若有異議,當下朝後再與相父商議。”

如此,今日的早朝便算是結束,

嬴政表達了對五更上朝的不滿,在眾人散去時瞧見了昌平君的背影,略帶隨意地補充了一句:“熊啟是楚國最後一位楚王。”

楚國與秦國王室歷來有姻親關系,昌平君在秦國為官,兩國交戰他身為楚國公子自然要為楚國而戰。

楚地不止多美人,楚國富饒物產豐盈,自是國富兵強,自楚王問鼎中原起便興盛到了現在,即便如今有所衰微,但依然是六國之中最難啃下的一塊硬骨頭。

當初自己便是因為輕視了楚國的實力,致使大秦吃了個敗仗損兵折將。

其中有沒有熊啟的原因,也未可知。

其實七國過往都是周天子之臣,嬴政明白諸國的士族為了守住自己的利益權勢割地求和得一夕安寢的行為,卻不明白如韓非熊啟這樣的能人為何不能為己所用,因為他們是他國的公子?有著清風明月的氣節和寧折不彎的風骨,不能背叛自己的國家,只能同自己的國家同生共死?

嬴政理解,卻不讚同,大秦是天命所歸,七國早些結束征戰讓百姓安居樂業難道不好嗎?

嬴政這句話點到即止,至於接下來如何,那便是趙政的事了。

下朝過後,趙政被簇擁著回到了寢殿中用了早膳,

來的路上因著嬴政想邁左腳,趙政想邁右腳險先來了個平地摔。

現下因著嬴政想用一些蔬菜,而趙政想用肉類而產生了分歧。

本就是一日兩餐,現下吃了下一頓便要到好幾個時辰以後。

蔬食的種類大抵有:葵、藿、薤、蔥、韭、菁﹑茆、芹等,用起來總有一股怪味,說到底也都是草,只不過比雜草口感要好上太多。

趙政為質之時過了太久的苦日子,吃了太多難以下咽的食物,好不容易成了秦王,又是這般年歲,正是重口腹之欲的時候。

秦王政便執箸對著幾樣菜猶豫不決。

“你用你的,朕用朕的,又不相幹。”嬴政說的理所當然。

“但寡人嘗得到味道。”趙政憤憤。

“天災人禍時,百姓流離失所,他們連樹皮都吃,你吃不得這些?”嬴政反問,他們足夠了解彼此,但他不願遷就趙政,亦如趙政不願遷就自己。

於是乎在嬴政的刺激下,這頓早膳吃的也算是葷素均衡。

過了幾刻鐘,趙政完全取得了這具軀體的控制權,而另一個自己消失的無影無蹤,仿若不曾存在過,只是自己的一場夢而已。

若是以往,趙政只覺得快意。

而如今卻多了幾分茫然,他打量銅鏡中的自己,這幅面孔豐神俊朗,不知與那位以相貌才情聞名天下宋國公子宋玉相較如何。

言念君子,其溫如玉,從傳聞中可知宋子淵人如其名。

而這張臉鋒利、冰冷、不近人情,所以這個人的心合該是石頭做的:冷血無情,無堅不摧。

兩張分明一樣的臉,卻還是有所不同,對方的眼神更加深邃難以窺探,多出的幾十年的閱歷和常年身處高位令他更加穩重不喜形於色,明明對方的鋒芒盡斂卻令人覺得更加冰冷和難以接近。

他的漫不經心比自己的正襟危坐更有說服力,他的調侃總帶著洞悉人心的成竹在胸。

這是十餘歲的趙政所沒有的氣質和威嚴,趙政的胸中生出了一絲迫切與興奮,瞧見未來的自己,迫切地想要攀上那座山峰,不,這樣還不夠,他應當站的更高,才能更好地瞧見這天下的風景,俯瞰這萬物生靈。

或許對方,應該可以站在自己的身邊一同指點江山,俯瞰這世間的風狂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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