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在慈輝堂西廂的炕上歪著，背著光，但頭頂的銀絲卻格外地明顯，手中原本握著的佛珠已經放到了桌子上。

“老太君……”顏七七心裏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老太君伸出手來：“來，過來，我有事跟你說。”

顏七七也見過不少老年貴婦的手，或許會有老年斑，或許會有皺紋，但卻能一眼就看得出來是養優處尊的，可老太君的這雙手，叫顏七七瞧著想流淚。

坐到老太君身邊，顏七七握住老太君幹枯的手指，竟是一片冰涼，於是趕緊用雙手捂著，又對一旁伺候的吳嬤嬤說：“麻煩嬤嬤拿個手爐來。”

“不麻煩了，我有事跟你說，剛得到消息，聖上命晉兒即日出征。”老太君平淡地說出這一句，顏七七聽著，卻覺得心臟漏跳了半拍。

顏七七不奇怪為什麽聖旨還沒到，老太君便知道這個消息，如果沒有這樣的能力，也不可能一招摁倒之前的歸遠侯。只是，即日出征是什麽意思？是如果今天聖旨來，就是今天要出征嗎？

“老太君，這怎麽……”顏七七話說半句便閉了嘴，有些事情不是她說可以不可以，皇上說可以就可以。

“我猜想著，今天聖旨就會到，這次不需要點兵，因此……”老太君輕嘆了一口氣，接過吳嬤嬤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這是男兒的使命！”

“是！”顏七七輕輕應道，接著便是祖孫倆默默相對，說什麽都沒用，除了一聲長嘆還能如何？說什麽，都挺傷感。

“老太君，要不您先歇會兒？”顏七七看著老太君。

“不了，一會兒不定晉兒就要過來了。”老太君搖了搖頭，她知道的消息，連晉自然也知道。

果然，沒一會兒，便有小丫鬟報，說世子來了。

連晉進門看到顏七七也不覺得意外，甚至覺得自己將她接過來實在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如若不然，這會兒誰能陪著老太君。

“祖母！”連晉向老太君行禮，接著表示他已經知道聖人讓他即日出征的事。

“嗯，那你就趕緊準備著去，不要在這裏多呆著了！”老太君說著便推了顏七七一把，“辛苦你幫著他收拾一下，一會兒接了聖旨就得走了。”

顏七七也不多說，向老太君行了一禮，便跟著連晉的後面出去了。

連晉的衣物都在書房，而書房在前院，顏七七一出慈輝堂，便吩咐枝兒趕緊出府，將情況跟翡翠說一聲，讓她準備必要的物品。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這幾年邊境動蕩，走馬換將是常事，這方面相應的物品尋寶集是配套賣的。

枝兒應聲去了，顏七七急急地跟在連晉的身後。

“不用這麽著急，那傳旨的公公出宮到府裏，也得要一段時間呢。”連晉笑道，或許是不想叫顏七七擔心，竟是一臉地輕松。

像這類的旨意，公公出宮也是帶著儀仗的，光準備儀仗都要些時間。但是無論怎樣，這聖旨總不會拖到明日去。

新年的歸遠侯府通紅一片，喜氣洋洋，顏七七只望這喜氣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我不會有事的。”連晉在闊袖的遮擋下，輕輕地握住了顏七七的手。

“你當然不會有事。”顏七七擡起如花笑顏，既然是已經認定的事情，她希望能夠笑著送連晉出征。

不論怎樣不舍，書房還是到了。

只是顏七七這麽多年，已經習慣了被枝兒等人照顧著，衣食住行都不用人操心，現在讓她來操心連晉的事，她都不知道該從何做起。

“我來給你收拾一些常用的衣物吧。”顏七七說著便開始尋找衣箱。

“你別忙了，一會兒讓他們收拾，你陪我說說話。”連晉將顏七七拉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說什麽？”顏七七一開口，喉嚨便被堵著了，她沒想過，連晉的離開，會讓自己這麽難受。

如果自己真的是這個時代的女人，或許會好一些，世局動蕩，有意無意間總會有一些心理準備。

可顏七七是來自於現代，太平盛世，她很難想像自己的親人馬上就要去上戰場，而且是在冷冰器時代的肉博戰，可謂危機重重。

連晉將顏七七擁進懷裏：“怎麽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無措的顏七七。

“你可以不去嗎？”顏七七自己都知道這話有點兒傻，但還是忍不住要問。

連晉不說話，也只能不說話，聖旨一下，敢抗命的，就真的是不要命了。

兩人就這麽抱著，直到有侍衛進來，在門口說：“世子，聖旨到了！”

“你等我！”連晉握了握顏七七的手，才放手去前面接聖旨。

連晉一出門，便有小廝進來倒茶水，還端進了一碟子點心：“少奶奶請用！”

顏七七等小廝放下茶水便道：“我一個人呆會兒，需要的時候會叫你。”

“是！”小廝拿著茶盤出去，並體貼地掩上了書房的門。

顏七七這才打量起連晉的書房，這裏很是簡潔，除了書就是紙，連一張可以歇息的榻都沒有，可見連晉對自己的苛求。

顏七七起身走到連晉的書架上，裏面的內容包羅萬象，人歷史到人文，從地理到兵法無一不全，甚至還有閨中女子才看的才子佳人類的小集子。

這還真是……涉獵甚廣。

“那個……是以前連嬌要我找來看的。”連晉的聲音忽然在身後出現。

顏七七轉過身去，竟發現連晉的臉紅了。

“哦，是這樣啊，本以為你能寫本給我看呢。”顏七七故意這樣說，果然連晉笑了：“等我回來，專為你寫一本。”

“嗯，我等著，你可別忘了！”顏七七自己都覺得空氣太壓抑，就算你再怎麽努力，那塊石頭都壓在那裏。

很快，侍衛便捧來了鎧甲。

“我得走了！”連晉捧著顏七七的臉輕輕一吻。

吻得顏七七的眼淚不住地從眼眶滾出。

***

連晉走後，顏七七一過元宵節便把老太君拉到了四宜園。

至於顏婉茹，管她死不死呢。

老太君住在四宜園的濃翠山房，視野極為開闊，晴天的時候從早到晚都陽光滿滿。

“你可是把個神仙福地給我住啦？”老太君極喜歡四宜園，這濃翠山房也很是滿意。

只是濃翠山房的位置較高，因為顏七七準備了一臺軟轎專給老太君逛園子的時候用，可老太君卻聲稱走走身子更健壯，不用軟轎。

這點顏七七也是認可，只是出門的時候隨著老太君的性子，但回去的時候，卻軟磨硬泡外加撒嬌耍賴，一定要老太君坐上轎子。因為老年人上坡的時候，會損傷膝蓋。

這情，老太君也領了，還笑自己為連家操勞了一輩子，沒想到最後卻是享孫媳的福了。

“老太太瞧您說的，孫媳可不也是你連家的人。”瑞花夫人跟在一旁說笑。

這瑞花夫人和公子岳清也是奇怪，瞧著像是江湖中人，但卻在四宜園不走了。

“說得好，說到我老太婆的心窩子裏去了。”老太君開心得不行，就是有些遺憾沒讓連晉和顏七七先把親成了。

瑞花夫人極投老太君的脾氣，倒比顏七七陪在老太君的身邊更多些。

也因此，四宜園的人對地瑞花夫人夫妻都是極為客氣，盼著他們多留些日子，園子裏也更熱鬧一些。

而熱鬧的日子相對來說，總是要過得更快些，似乎一眨眼的工夫，但其實這已經到了四月底。

與濃翠山房的熱鬧成明顯對比的是隔湖相望的花廳。

此刻，顏七七已經在花廳裏呆坐了一刻鐘，枝兒和葉兒連大氣兒都不敢吭一聲。

“你說，翡翠傳回來的這個消息，確切嗎？”顏七七喃喃地問道。

枝兒和葉兒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該怎麽回話了。

按常理說，翡翠傳回來的消息，是不會有誤的。但這話對於顏七七來說，實在是過於殘忍。

“或許……後來又找到了呢！”枝兒小聲回道。

翡翠傳來的消息是連晉因孤軍深入敵營而生死不明，但這消息從邊境傳到京城，就算是快馬加鞭也得一個月，誰知道現在的情形又是如何。

不過，枝兒也是為了安慰顏七七，她雖這麽說，但心裏也是沒底的。

“枝兒，我想去一趟邊疆。”顏七七夢囈似地說，但枝兒和葉兒明顯嚇了一跳。

“姑娘，您……您開玩笑的吧？”葉兒笑得很勉強。

就算是開玩笑，這個玩笑也一點兒都不好笑。平時去邊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況現在是戰亂。

“越是有戰爭，物質越是饋乏，所以……”顏七七話還沒說完，枝兒和葉兒便跪在了她面前。

“姑娘，如果您一定要去邊疆，一定要帶上我們。”枝兒堅定地看著顏七七，葉兒在一旁連連點頭，表示自己也有一樣的心。

可越是這樣，顏七七倒不確定了，不管怎麽說，這一趟絕對不是什麽游樂之旅。

“我也只是隨口這麽一說，等等再說吧！”顏七七見天色不早，便起身去了濃翠山房。

自從老太君入園，顏七七只要有時間，都會去濃翠山房進餐，她知道老年人最害怕的便是孤獨，尤其是吃飯的時候。

一走到濃翠山房的院門口，顏七七便聽到裏面的笑聲，心裏不由得一暖。

自己，有家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