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院裏靜悄悄的，所有的人都屏心靜氣，走路都踮著腳尖，連花草樹木的葉子都不動一下。

雖已立春，但天仍然黑得早。顏七七出門的時候，日頭還掛在天邊，這會兒進了昭陽院卻沈了下去，雖然寒意四起，暮色四合，但還是可以看得見可院子中間孤伶伶地跪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削瘦，長發如瀑，或許是穿著件白衫，顯得格外地單薄，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顏七七腳步一頓，那人便回過頭來。

是冬梅。

冬梅當然是水靈的，要不她也沒那個自信去爬床，只是光靠著自信有什麽用呢？

“三少奶奶！”似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空有一張臉，冬梅竟起身，直朝顏七七撲了過來。

顏七七往後退了一步，枝兒趕緊攔在前面，但卻給嚇到了，這個瘋子想幹什麽？雖然枝兒腦海中沒有“情敵”這個概念，但卻有這個意識的。

好在，冬梅直接被碧絲攔住了。

冬梅在丫鬟中算是潑辣的，但對於碧絲來說，卻弱了一些。枝兒松了一口氣，終於明白為什麽姑娘要叫碧絲跟著來了，頓時也不由得繃緊了身子。

冬梅隔著碧絲的手臂哭訴：“三少奶奶，都是冬梅不好，和三少爺無關……”

話說到一半，冬梅便幹脆跪下來，使勁兒地給顏七七磕頭。

顏七七知道，只要自己這腳一走過去，若是冬梅再出個什麽事，不要說連家後宅，便是整個京都或許都傳遍了顏七七不善的名聲。逼死一條人命，這樣的事常有，但卻不能傳出來的。

作為一個商人，你可以霸道，你可以狡猾，你甚至可以齷齪，但不能不善良，尤其是一個女人。

顏七七就算離開連家，也不想某一日這件事被揭出來，而影響了她的人生，太不值得。何況，又不是解決不了。

“你想怎樣？”顏七七慢慢伏下身子，然後蹲在冬梅面前，還給她攏了攏衣領，又道，“瞧你這張小臉，凍得都發烏了。”

冬梅看著顏七七，三少奶奶果然是膽小怕事的，她不過是個商女，她不敢對自己怎樣……這麽一想，冬梅剛剛慌亂不堪的心情竟漸漸安定下來，顫抖著聲音道，“三少奶奶，奴婢……奴婢……”說著又開始磕頭，不過這次說話了，“奴婢願意侍候三少爺三少奶奶一輩子！”

“那你想怎麽侍候呢？”顏七七繼續笑著，然後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雖然有些冷，但倒是凍不著她，可以隨便聊。

冬梅低著頭，忐忑地地瞟了一眼顏七七，見她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才用蚊子似的聲音道：“奴婢……聽三少爺和三少奶奶的。”

顏七七笑意更深，伸出手來，食指在冬梅的臉寵輕輕滑過。冬梅頓時覺得毛骨悚然，感覺事情似乎不如自己想像的那般。

“那……你去莊子上，給三少爺和我種些菜蔬如何？”顏七七笑看著冬梅。

冬梅驚訝地擡起頭，去莊子？光聽著這三個字，她都來不及細想，就連連搖頭。

“冬梅啊，你覺得，你和三少奶奶我，誰更好看？”顏七七的聲音依舊溫柔，臉上的笑意也沒變，只是冬梅的身子卻微微抖了起來。

身子抖了，但是話卻不得不回，於是嗓子也開始抖了：“當然……當然三少奶奶更好看。”

“嗯，大家都覺得我的身世不好，那你覺得，你和三少奶奶我，誰的身世更不好？”顏七七繼續。

“當……當然三少奶奶，哦不，不……奴婢……奴婢更不好！”冬梅臉色慘白。

“那你覺得，是你更有錢，還是三少奶奶我更有錢？”顏七七說到這兒頓住了，恍然大悟一般又道，“這麽問吧，你覺得你有哪兒比三少奶奶我強？”

冬梅現在是連自己的呼吸都嫌氣兒大了，她也不知道，怎麽一個出身不好的商女，居然能給她這麽大的壓力。

“嗯？”顏七七催問。

“奴婢……沒哪兒，比……比三少奶奶強的。”冬梅手指趴在地上，都抖得泛白了。

顏七七湊近了冬梅：“你既然哪兒比不上我三少奶奶，又憑什麽覬覦三少爺？你說得還真是沒錯，這件事的確是你的錯，三少爺現在提到你的名字，就想動腳呢。”

一句話，說得冬梅覺著自己被踹的小腹隱隱作痛。

冬梅怕過勁兒了，眼中居然出現了一股子叫“瘋狂”的情緒，聲音也不抖了：“三少奶奶是什麽人，居然跟奴婢相提並論，奴婢就算是覬覦三少爺，也不過是是個通房，頂了天也就是個姨娘，礙著三少奶奶什麽事兒？您若放冬梅一馬，冬梅這輩子結草銜環……”

“不識字就不要亂用詞兒。”顏七七淡淡地打斷冬梅的話，“結草銜環？利用爬床來結草銜環？礙不礙得著我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少爺他不要你啊！對了，至於和你相提並論的事兒，誰知道？”

冬梅擡起頭來惡狠狠地盯著顏七七：“莫非三少奶奶想要冬梅的命？”

“說什麽呢？三少奶奶我不是那樣的人。”顏七七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披到冬梅身上，“只不過，你就算有命又能做什麽？你傳的那些話，誰在意誰是自降身份而已。”

這一幕叫許多人看到，都說冬梅不識擡主，而顏七七卻是善良得失去了分寸，對付一個爬床的丫鬟，不說打一頓，居然還這麽和顏悅色，白瞎了那麽好的披風。甚至有婆子暗自“呸”了一聲，就等著冬梅被趕出去，把那披風搶了來，就憑那披風，不定可以給兒子娶個好婆娘呢。

輿論是什麽？輿論是要引導的，過分善良，總比惡毒如蛇要好。

顏七七微微一笑緩緩起身，再穩穩地朝正堂走去。

冬梅楞了，萬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原本雀躍的心，漸漸沈到了谷底。

李氏正坐在窗前的榻上喝茶，李欣月在一旁小心侍候著。只是那一襲象牙白色的撒花煙羅衫，襯得她如夢似幻，在現代，那也是個女神級失物。

“媳婦見過婆婆！”顏七七對李氏見過禮，李欣月方起身盈盈福了一福：“見過三表嫂。”

“表妹多禮了！”顏七七回了一禮，才繼續對李氏說，“不知道婆婆叫媳婦過來，可是有事？”

李氏將茶杯放在桌上，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茶底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響，李欣月適時地挺了挺背，露出一臉的緊張。

顏七七卻仿佛沒看見聽見般，還在直直地看著李氏，等著她的回覆。

“你院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李氏說著，不待顏七回答，又指了指院子裏邊兒，“那個人，你打算怎麽處置？”

“婆婆明鑒，媳婦本是想給相公納了，可是為著這事兒，相公還跟媳婦置上氣了……”顏七七說著便露出一副既為難又害羞的樣子，“媳婦年輕，還請婆婆指教。”

李氏搖了搖頭：“這會兒老三自是眼裏心裏只有一個人，但你可不能糊塗了，若因為此事得了個不好的名聲，以後的日子怕是更為難過了。”

“這……相公不願意，媳婦……”顏七七看著十分為難，但其實卻十分好奇，連晉自己不願意，她真不知道這古代作娘的，是怎麽逼兒子娶妾的。

哪知，李氏根本就不接這話頭。

“你們是在新婚，本來呢我這個做婆婆的是不想給你添堵的，可是你自己太沒用了，居然讓個丫鬟爬了床，按理說趕出去也不是不行……”李氏話一頓，擡頭看著顏七七，見顏七七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方才把話挑明了，“你那嫡姐已經入府了，這冬梅留個名份，與你百利而無一害。”

百利而無一害？顏七七不由得冷笑，若自己真的和連晉是夫妻，把自己的丈夫貢獻給一個那樣的女人，那叫無一害？就算不是，納了冬梅便有了李欣月的可趁之機，憑著李氏的這尊佛，李欣月至少是個貴妾，搞不好都可以不要臉地弄個平妻，反正到時候只要往連晉的頭上按一個不顧禮儀的帽子就可以了，自己父母說的話，難道會有人不聽？

把顏婉茹放進歸遠侯府，是為了做攔箭牌的，這會兒，可用上了。

“都怪我姐姐……”顏七七微嘆一聲，“相公現今只能納妾二人，顏姨娘已占其一，若是冬梅再占一個，若是相公以後有旁的心思……”

“沒說讓冬梅為妾，只讓她近身侍候著。”李氏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再說了，雖說按理連晉只能納妾兩個，但後院有幾個妾，誰還真的有工夫去查？

李氏很自信，沒哪個閑著的會查歸遠侯府這件事，對於沒有根基的人來說，或許會影響一生的前程，但對於勳貴，就無關緊要了。

顏七七瞟了一眼窗外，正要開口，一個小丫鬟卻來報：“三少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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