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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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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中元

兩日時間倏忽而過。

寒露看著暮色漸濃,又到院內側耳細聽左鄰右舍的動靜,估摸各家各戶已開始做過節的準備,便回到屋內為宗弦換衣梳妝,用脂粉厚厚地蓋住面上的瘢痕。只是藍璽從市集買來的脂粉不過粗劣貨色,即便敷了好幾層,依舊遮不住怵目驚心的青紫,只能盼晚些時候天色幽暗加面具遮擋,能糊弄過城門口的盤查。

正梳洗到尾聲,藍璽帶著大雪秋分自街上回來:“如何了?”

“差不多了,再收拾一下剩的幾樣東西,隨時可以走。”寒露應道。

藍璽頷首,從袖中摸出兩個面具,分別遞給宗弦與寒露。寒露伸出的手瑟縮了一下,有些猶豫地接過那個赤發黑面的妖鬼面具。大雪看出她害怕,悄聲安慰:“街上只買得到這些個,以後我定尋些好看的與你。”

寒露忙搖頭,同樣小聲勸阻:“不礙事,這又不是頑的時候,我曉得的。”

宗弦撫摸面具上凸起的鬼角與獠牙,正想開口,劣質的脂粉味鉆進鼻尖,嗆得她一陣咳。藍璽從裏屋拿出鐵杖,拆開外頭用以遮掩的粗布。宗弦聽出她的動作,邊咳邊制止:“別拆……太招搖,倒適得其反。”

藍璽略一沈吟,順了宗弦的意思。

少頃,眾人收拾妥當。宗弦走出屋外,仰面朝向暗沈的夜空,緩緩呼吸著些微灼熱的空氣。焚香燒紙的味道之外,有些清涼的花香沁來。她神思清明了幾分,轉回身朝著餘下幾人道:“走罷。”

她拎起裙擺,率先邁過了門檻。破敝木門在身後合上,小院跟著夜色沈入幽暗,檐下墻角依舊灰塵飄蕩,蛛網悄結,有人來過,又似從未來過。

深邃夜幕之上懸著圓盤一樣的明月,其下的京城長街掛起連綿的燈,樓宇臺榭通明,於暖風中搖曳出深淺不一的影,看似如尋常節慶般輝煌熱鬧,卻又要蕭森幾分。

滿街的燈火飄蕩,人影交錯,通衢越巷。仿佛不欲驚動鬼神一般,市肆都斂了喧鬧吆喝的聲響,放輕嗓門迎客寒暄。攤販擺出疊好的一摞摞紙元寶與油燭燈臺,或有熬煮得濃香撲鼻的甜羹,籠屜裏用紅糟按上一點紅的荷葉蒸糕,以及晾在竹盤上炸得金黃酥脆的素食點。忙於生計未來得及備好供品的婦人們便匆匆尋來,亡羊補牢地往食盒中添上幾樣,這祭祀的面上方才不顯得那麽寒酸來。

帶著清荷氣息的風徐徐吹來,縈成薄紗般的輕霧。青石拱橋上蕩著盈盈水光,蜿蜒的水道穿過橋洞,盞盞河燈如落了滿河的花雨,順著漪瀾或急或緩地轉開淺淺的波紋,載著熒熒的一點燭火,亦載著人世的煙雲與眷戀,自此岸往彼岸而去。

再次與一隊巡邏的步卒擦肩而過後,寒露扶著宗弦的半邊手臂,走得有些僵硬,身前兩步是同樣攙著藍璽的大雪。藍璽走得不緊不慢,回頭見寒露左腳絆住了右腳,只覺好笑,往路旁一個小攤上丟下幾枚錢,爾後扔了個蓮花狀的河燈給寒露。

“出城不過幾步路,有甚可怕。”藍璽繼續走去,“你越想著不出錯,便越容易露出端倪。”

“是……”寒露攥著河燈,深呼吸了幾口,努力將心思放到身邊的攘來熙往上,好讓自己看上去更像一個隨家人上街的好奇小兒。大雪顯然比她游刃有餘得多,朝藍璽討要糖葫蘆反被斥罵了兩句,落在旁人眼裏,渾然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樣。寒露被他逗笑,倒也慢慢放松了些。

淡淡的夜霧浮動,洇濕了燈燭的暖意。藍璽撚了撚指間,感覺到微不可察的涼意,又看了眼天上的薄雲,自言自語:“可惜了,若是能凝成雨降下來,就更方便行事了。”一旦下了雨,宗弦便可順理成章地用傘遮擋。城門口的守衛被雨絲迷了眼睛,檢查也會更加粗率。

大雪明白藍璽的意思,低聲道:“不礙事的婆婆,有大寒他們在,一定能順利出城。”大寒已經套好車在齊光門外等候,只待宗弦一現身,冬至立秋便會扮作與家人走散的孩童在城門口哭鬧,吸引守衛的註意力,掩護宗弦離開。

藍璽腳步忽地一頓。

“走快些。”她拽著大雪加快步伐。寒露一驚,慌忙拉著宗弦匆匆跟上。

藍璽又低喝:“莫要慌張,穩住腳步。”興許是別處鬧出了賊人,兵士奉命追捕,與他們不相幹。

可越逼越近的甲胄刀劍聲終是讓藍璽放棄了心頭的一絲僥幸。她站定身子,將大雪朝身後拉了拉,上前兩步,迎上越過一眾兵士、正大步向她走來的將領。

“這位婆婆,冒犯了。”那將領朝她一拱手,“可否請您連同那位女公子,摘下面具一觀?”

藍璽冷聲:“你是何人?攔下吾等有何憑證?”

將領揚起手中令牌:“執金吾奉命搜捕逃犯,凡有可疑者,皆需查問無誤,才可放行。只要確認幾位非在緝逆犯,即可通行。”他目光凜然,緊緊盯住藍璽與宗弦,“還請二位摘下面具,驗看一番。若是不從,就跟本將走一趟官獄罷。”

“就憑爾等?”藍璽朗聲大笑,嘲諷,“是老身久不涉世,叫你們這些年輕的後生看輕了,還是現下的小子們都如此輕狂?”

那將領亦黑了臉色:“吾等稟命行事,無有不妥。既然幾位不肯配合,那就休怪本將失禮了。來人,帶走!”

“那也要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藍璽斷喝,右手一翻,沈重的鐵杖在掌心一轉,剎那間擦過圍上前來的步卒們,掃出一片勁風,立時逼退了幾人。大雪則迅速退到寒露身前,張開手臂護住二人,戒備地提防四周。

而近旁兩三攤小販見勢不對,慌地喊叫“軍爺恕罪”,趕緊收拾東西推著板車一溜煙跑了。與逃開的小販相反,見此處有熱鬧可看,膽子大的好事者立刻踮起腳在不遠處探頭探腦。

眼瞧將領面色鐵青,卻一時沒再動作,藍璽心中稍定。

蘇聿要對宗弦出手很簡單,但若要對“鐵杖無齡”動手,多少要忌憚她在江湖上的聲望。即便派兵圍追堵截,也不敢硬來。這樣一來,執金吾被束縛了手腳,而她毫無忌憚,兩相交手,勝負不言而喻。

將領朝旁邊幾人使了個眼色,一名士兵悄悄退後,風一般地跑沒了蹤影,而另幾人立刻朝大雪寒露撲去。藍璽原正同那將領對峙,背後卻仿佛兀自生了眼睛,身隨杖走,電光般閃至兵士身前,鐵杖順勢橫劈幾人的膝蓋與小腿骨,痛得他們當場匍匐倒地,抱腿呻吟。聽得一側風聲,她也不回身,但見鐵杖靈巧地游至她左手,擡手一格,便制住將領砍來的劍刃。錚然鳴響後,鐵杖上包裹的布條松動,現出凜然兇戾的狼頭雕飾來。

寒露早已嚇得緊緊閉上眼,大雪倒是一派淡定,甚至有餘裕給藍璽鼓了個掌。

將領收劍回鞘,正顏厲色:“閣下繼續拖延下去也是徒勞,等援兵到了,你們同樣逃不出去。勸閣下還是趁早束手就擒,也能少吃些苦頭。”

藍璽嗤笑:“援兵到了又如何?你們的目標無非是她。”她示意宗弦,“可惜老身也是受人之托,道若是迫不得已,便請老身親手了斷她的性命,死也絕不死在爾等手下。”她氣定神閑,“老身下得了這個手,就不知你們有沒有膽子,敢扛著她的屍首去覆命?”

被下了“務必活捉,一根汗毛也不得傷她”的死命令的執金吾:“……”

藍璽身形晃動,驟然發難,直欺那將領面前。將領措手不及,驚慌中拔劍格擋,手腕驀地劇痛,長劍“當啷”被鐵杖砸落,同時腰側遭了猛的一掌,竟直直被擊飛至兩丈開外。眾兵士見這婆婆出手迅捷狠毒,又驚又怒,當即刀劍齊出。卻見藍璽步法如行雲流水,大袖翻飛,鐵杖靈巧得如輕飄飄的竹棍,“啪啪啪”擊退數人,又冷不丁連發數掌,打中六七人穴道。不過須臾,地上摔落一片,而藍璽鐵杖一拄,蕩了蕩袖上灰塵,衣衫上一絲破損也無。

餘下等人被震懾住,竟有些動彈不得。藍璽瞥了眼越圍越多的人群,定了主意,正轉過身要攬起宗弦闖出去,忽聞頭頂傳來極輕破空之聲,驀地擡頭,便見一青影從天縱落,直朝宗弦而來。

藍璽當即奮力將宗弦同大雪寒露一並推開,揮杖擊向青影。青影飄然避過,足尖輕輕一點杖上狼頭,遽然變幻方向,再度迫近宗弦。藍璽不由得暗讚“好輕功”,閃身去攔,同時鐵杖大刀闊斧般連劈過去,只聽“嗒嗒”幾聲,攻擊被一柄刀鞘盡數化解,看似輕描淡寫,卻震得藍璽虎口發麻。青影毫不戀戰,甫撥開鐵杖沈重的壓制,步履如電,登時又掠至宗弦跟前——

“砰!”

鐵杖猛地削下,悶聲砸地,而藍璽順勢騰身飛起,雙足疾蹬,踹向青影心口,迫得他一個空翻,退開了丈餘。

藍璽落地站定,背手持杖護住身後幾人,擡眼看去。面前是個鳳目薄唇、秀麗端雅更甚女子的青年,偏偏周身一股澹泊寡欲的氣韻,生生將這堪稱艷麗的容貌壓了下去。她覆看向青年腰間玉帶上佩著的印囊,外露一截青綬,確信了心中猜測。

如此人物,除人稱“玉面閻羅”的廷尉景承,不作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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