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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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之後的慶功宴,主辦方破格邀請了紀珊珊。作為同傳新人,這是百年不遇的機會。

她今天的表現,不僅幫助了同傳的同學順利完成翻譯任務,也使得陷入尷尬的會議得以順利進行下去。

同傳工作的好處就在於此。

只要個人表現優秀,可以從一群人當中脫穎而出,就可以獲得別人求之不得的工作機會和人脈資源。

隨著參加的翻譯工作越來越多,可以結識一些高端人士和商業精英。利用職務之便,獲得全球範圍內第一手的商業內部消息,然後跟朋友們一起合作、投資項目,賺取低風險,高收益的巨額利潤,賺上百萬、千萬甚至上億,也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除此之外,在某些國際商業會議上,同傳譯員翻譯的好壞直接影響著參會雙方的合同能否達成一致。如果譯員促成了這樁交易,那麽參會方也會根據合同利潤額打賞小費,一次數萬、數十萬都不在話下。

紀珊珊拿著她今天用自己勞動賺來的獎金和小費,美滋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一路走,一路看著自己在路燈下修長到誇張的身影,忍不住笑出聲來。

第一次拿這麽多的錢,幹點什麽好呢?

她按捺不住激動地心情,撥通了家裏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吳啟,說她媽媽出去買東西了。

紀珊珊有一點失落,她現在最想分享的人就是她的媽媽,可惜她卻不在家。

“哥,最近挺好的吧?”

吳啟樂呵呵道:“喲,心情不錯啊,賺錢了?”

她慢慢點頭:“嗯。”

吳啟好奇:“賺多少?”

她張了張口,話鋒一轉:“哥,最近我給家裏打點錢吧。我媽一個人不容易,還好有你幫我照看她,再怎麽說我也該感謝你。”

吳啟聽著她的話,樂得更歡了:“那你感謝吧,哥不嫌錢多。不過最近不用經常拿錢來了,我們這兒錢多得花不完呢。”

“花不完?”

紀珊珊擰眉,上次母親跟她輕描淡寫說了幾句吳啟工作的事情。可是她到現在都不清楚吳啟究竟幹了什麽事情那麽賺錢?

“哥,你外債還清了?”她狐疑道:“你賺的那些不是不義之財吧,又去賭了?”

“嘖,”吳啟不樂意了:“你說你大老遠打個電話還要懟我。哦,就興你賺錢,就不讓我發發財了?”

“你到底做什麽工作?”

她不依不饒地質問。吳啟突然就轉性,她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讓人一夜暴富的工作?

就算有,吳啟大字不識一個,他真幹得了?吳啟道:“男人的事你少問,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短暫的通話結束,她也還是沒有問出什麽來。算了,還是相信他一次。畢竟吳啟有出息了總不是什麽壞事。

也許這會變成改善她家庭成員關系的一次轉機。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她推門進去。

出乎意料地,周謹航端坐在家裏的沙發上。見她進門擡了擡眼皮,但是沒有說話,又兀自低下頭去鼓搗手機。

她脫了鞋,光腳踩上地毯。

細白瑩潤的腳踝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細嫩白皙。

紀珊珊晃了晃手裏的銀行卡,興奮地沖他笑:“周謹航,我今天賺錢了。”

不能跟她媽媽分享,跟他說說也是可以的,畢竟在異國他鄉,周謹航是她心裏最重要的人了。

對方皮笑肉不笑地盯了她幾秒,道:“你今天不光賺錢了吧?”

紀珊珊挑了挑眉。

“事業愛情雙豐收。”

周謹航放下手機向後欠身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雙手交疊放於腦後,揶揄地看著她道:“聽說付震東跟你表白了?”

她斂了臉上洋溢的笑容,緊緊攥緊手裏的銀行卡:“你聽誰說的?”

周謹航:“你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她搖搖頭:“不是。”

周謹航提了提唇角,嗤之以鼻。

氣氛驟然沈寂下來,兩人都沒有說話。紀珊珊從面前的男人臉上看到了久違的慍怒之色,她猜測周謹航是知道了什麽和她有關的事情才會這樣不開心。

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麽。

今天一整天,她不是處在極度亢奮的翻譯工作當中,就是處在會議圓滿成功之後的喜悅裏。

她不懂自己哪裏又得罪了這尊大佛。

半晌,周謹航憋不住終於開口:“那條項鏈你怎麽解釋?”

為什麽要接受他的禮物,為什麽我之前送你多少你看都不看一眼?

周謹航仔細觀察著她臉上任何一點細微的表情,生怕錯過什麽似的。他現在心裏很焦躁,很不平衡。他需要從珊珊這裏確定,她對付震東的態度是不是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

紀珊珊無奈嘆了口氣,轉身從包裏取出那個四方禮物盒擺在面前的桌上,神色平靜道:“這只是一份出差禮物,你不用這麽疑神疑鬼的。”

“再怎麽說,我們兩個不是同一個行業。周謹航,你不要把涉及你公司的那些惡意揣測當成事實來限制我的生活。他很好,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心機深重。倒是你,什麽時候能成熟一點?”

周謹航瞪眼反駁:“我怎麽不成熟了?”

他告訴她要小心身邊的人有錯嗎?

紀珊珊避開了和他針鋒相對,換了一個話茬繼續問:“今天Daniel會過去,是你的意思吧。那付震東的資料也是你做手腳拿走的?”

周謹航臉色更黑了:“你除了問他的事就沒話跟我說了是不是,他不就送了條項鏈給你,有什麽了不起的。”

他從沙發上起身,繞過桌子邊來到她身前,居高臨下地問:“珊珊,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她向後挪了幾步,離他遠遠的:“你先告訴我,資料是不是你讓人……”

“是。”周謹航斬釘截鐵地回答,一步步緊追不舍:“我讓人拿的,我就是看不慣他天天圍著你轉怎麽了?”

紀珊珊搶白:“他是我老師。你知道今天的論壇有多重要嗎,你知道他丟了資料對他的工作影響有多大嗎?”

“幹我屁事。”

周謹航聽著她處處為付震東說話,心裏的不安和憤怒快要爆炸出來:“那麽個小破地方開開會也叫重要論壇了,真是笑死我了。”

說完,他配合地輕蔑一笑。

這樣的笑容在紀珊珊看來很刺眼。

她費盡心思才挽救回來的會議在周謹航眼裏不值一提,他從來都不看她的努力,他只盯著他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情。

紀珊珊嘴唇輕顫,目光裏的喜悅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空蕩蕩的失落:“既然這樣,那我們沒什麽可說的了。”

她彎腰拿起桌上的禮物盒,擦過他的肩膀準備離開。

周謹航突然轉身,伸出手去大力鉗住她纖瘦的胳膊,然後從她手裏奪過那個盒子,大步走向窗前拉開窗戶直接丟了出去。

小小的禮物盒在天空中劃出一個孤單的拋物線,而後,落地無聲。

“你幹什麽?那是我的東西。”

他憑什麽扔掉她的東西,憑什麽這麽霸道無理,憑什麽在她家裏,還是可以這樣不尊重她?紀珊珊往窗戶的方向走,卻直接被周謹航推了回來。

“都扔了你還惦記,就這麽舍不得?”

周謹航握住她的手臂,掌心漸漸發力攥緊:“為什麽我送你東西你不要,他隨隨便便送你個項鏈你就當寶貝一樣。紀珊珊,你還說你不喜歡他?”

紀珊珊徹底被他激怒了,站在原地和他對峙,聲音有些小小的委屈和顫抖:“我喜歡誰和你有什麽關系,我樂意收他的禮物。”

周謹航:“你還敢說!”

紀珊珊的目光裏帶著極大的失望,她掙脫不開他的鉗制,便用一種近乎無望而憤怒的眼神看著他,看得周謹航心裏直發慌。

他不是想要變成現在這樣,他只要她一個保證,告訴他,她喜歡的人是他,不是什麽付震東。

可是紀珊珊偏不。她不光不說,還很嫌棄地看他,到底是為什麽?

一定是因為付震東,因為付震東對她好,所以她才會這樣。

可是他自己,難道對她不好嗎?

紀珊珊用力想要抽回手:“周謹航,你抓疼我了,快放開。”

“你聽到沒有,放手。”

他不僅沒有放手,反而變本加厲地將她強行拉進懷裏,不顧她的反對,低頭直接咬上了她的唇。

“唔……”

兩人這樣僵持了幾秒,紀珊珊聽到了自己衣服扣子崩掉的聲音。

周謹航:“你自己說過喜歡我的。”所以不能這麽快就變心。

他太過分了。

於是,她下意識想要擡手反擊。

“啪--”

響亮的一聲過後,掌心火辣辣得疼。

周謹航的臉偏了過去,一只手松開她去摸自己的臉,目光裏的怒火更甚:“你敢打我?”

紀珊珊:“我……”

他咆哮:“我爸媽都沒打過我。”

這回周謹航是真的憤怒了,他撞開她徑直走向衣架取下自己的外套,又沈默地低著頭來到玄關處穿鞋。

紀珊珊踟躕著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他右臉上的紅印,不免有些尷尬。她不是故意要打他的,只是他剛才太過我行我素,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動了手。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周謹航已經開始了他的冷漠。

那一下,肯定很痛。

她小聲道:“周……”

“別叫我。”周謹航抄起鞋櫃上的車鑰匙放進兜裏,冷冷道:“我不想跟你說話。”

巨大的摔門聲響起,周謹航負氣離開。

紀珊珊直接蹲坐在碎花地毯上,她把頭埋得很低。剛才進門時的喜悅現在想來竟是那麽遙遠,遙遠得幾乎感受不到。

此刻,只剩下滿心的疲憊。

她和周謹航,要到什麽時候才能心平氣和地聽對方講話。盡管現在她將愛情深埋心底,可是每當沖突來臨的時候,那層偽裝輕而易舉就會被撕破。

裏面灑出來的,還是小心翼翼的隱忍和永不見底的失望。

什麽都沒有變,她還是那個不敢觸碰愛情的暗戀者。

僵持了兩周,周謹航都沒有再理過她。身邊那個時常跟著她的女孩子也不見了。

工作之餘,她偷偷去M大看了他們的幾場比賽,南北加州區域賽進入最激烈的搏殺階段,這個時期很多球隊淘汰並不是因為水平發揮,而是在於支撐不了長期鏖戰的艱難,產生了心理上的抵觸和暴躁情緒無緣晉級。

關於付震東丟失資料的事,紀珊珊還沒有想好要怎樣去面對他。雖然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周謹航,可他們兩個本身是同學,如果沒有她,周謹航也不會認識付震東這個人。

這幾天上課,付震東都沒有來。法語課是另外的培訓老師代課,對他們只是說付老師有自己的私人問題需要處理。

等了五天,紀珊珊有些不太放心,趁著下課的一點點時間,撥通了他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略低沈疲憊,不似之前的柔聲細語:“珊珊。”

紀珊珊:“付老師,最近還好吧?我看你好久都沒來上課了,所以就打個電話問問。”

付震東咳嗽了兩聲,緩慢道:“我現在培訓中心後面的花園,有什麽事情我們當面聊。”

午後的日光帶著清風稀釋不了的濃郁質感,大片鋪抹在牛奶般潔白的回廊上,為它鍍上一層甜膩的溫度。

付震東站在回廊的盡頭,一身青草色淺淡的單薄襯衫,襯衫的領口敞開著。他額前幾根黑發垂落眼前,顯得有些憂郁,身上散發出來的沈悶氣質似乎與這周遭的明麗風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紀珊珊的高跟鞋在回廊上敲出緩慢的節奏,帶著一點幾不可聞的回音,緩慢來到他面前,站定:“付老師。”

她擡頭,看著他出聲。

“叫我名字吧。”

付震東鋪了兩張白紙在回廊半米高的石臺上,自己先坐了上去。又擡頭用眼神暗示自己身旁的座位,示意紀珊珊坐下:“私下就別叫老師了,顯得生分。”

“……嗯。”

她點頭,提裙落座。

付震東表面的話說得很親切,可是接下來他手裏的那份棕色文件袋裏的東西卻直接讓紀珊珊傻了眼。

“叫你下來主要就是想確認一件事。”他低頭將纏繞文件夾的白色棉線繞開,“那天會議結束之後我一直在反思,到底自己哪裏存在疏漏,才會讓翻譯資料丟失。”

紀珊珊抿了抿唇,沒有馬上回應。她知道對於付震東這樣一個敬業苛己的同傳譯員來說,這樣的事件絕對不能用意外的理由搪塞過去。所以即便無人授意,他也會徹查到底,找到最終的真相。

可是周謹航……

她手心捏了一把汗,應該沒這麽巧這麽快就知道才對,如果付震東查到了,她該怎麽解釋才好?

“那個……Albert,我覺得這件事情不能怪你,你不要太自責了,畢竟突發情況誰也預料不了。”

付震東給她遞文件的手忽然洩氣地垂了下去,他無奈看著她,苦笑了一聲:“珊珊,叫我中文名字對你來說很難嗎?”

“我……”她一時語塞。

Albert這個名字本來就是工作用的,他並不認為這個名字有多大的意義。可是紀珊珊,自從那天在紫藤花林見到她之後,他就動心了。

他的人生觀戀愛觀都很簡單:浪跡天涯,然後邂逅最美的愛情。

她的出現幾乎符合他之前的一切設想,可惜這個女孩心裏還藏著另一個人。

付震東話題一轉,及時化解了她小小的尷尬:“這件事情的確不能怪我,你先看看資料就明白了。”

他把手裏的幾張紙遞給她:“我去查了那個替補的譯員,發現他是瑞新集團現任CEO的項目助理。這個人會突然搖身一變成為同傳譯員絕非偶然,應該是有人授意。”

紀珊珊捏著手裏的白紙,低頭抿唇沈默。

付震東輕笑:“瑞新集團我沒有接觸過,不過很巧他們公司的老板倒在我們班裏當過幾天學生。”

紀珊珊轉頭看他,語氣有點著急,似乎想要辯解什麽:“付老師,其實這件事不是你想……”

“是周謹航幹的,對嗎?”

紀珊珊的眼睛黯淡下去,心裏覺得愧疚,小聲開口:“對不起……”

付震東轉頭看著她,臉上平靜無波。看不出什麽生氣的樣子,他心平氣和地柔聲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紀珊珊誠實道:“五天前。”

付震東:“所以你知道以後的第一反應是替他隱瞞真相,而不是回來跟大家說清楚,對嗎?”

紀珊珊手掌攥緊潔白的裙角,鄭重道歉:“付老師,對不起。”

付震東看著她愧疚的眼神,默默在心裏嘆氣,原來他還是比不上那個周謹航重要。那樣一個冒失無禮的年輕人,究竟有什麽好的。

付震東:“珊珊,你不用道歉。這事不怪你。我只是有點好奇,你究竟喜歡他哪一點?”

清風拂面,吹落她鬢邊一縷柔軟的秀發垂下,遮住她嬌好的面容。紀珊珊擡手將頭發別在耳後,擡眸看著遠方晴空上一掠而過的飛鳥,淡淡道:“我不知道了,大概只是忘不了,放不下。”

“有些執念,一旦深入骨髓就會變成習慣。然後任你怎麽費盡心思,也很去難改變。”

因為思維、情感、甚至是組成人體的肌肉器官,都是有記憶的。

身邊男人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握住了她的,紀珊珊反射地一縮卻沒有掙脫。她擡頭看向付震東,撞上了他眼中的一灣柔情。

他道:“哪怕把你的青春歲月都賠進去,也不願意改變嗎?”

她搖頭,“我沒想那麽多。”

付震東語重心長道:“珊珊,你應該看得出來,周謹航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他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衣食無憂。很多物質上的東西,他得到得太容易了,所以不懂得自己那天做的事情對別人是怎樣的傷害。可是普通人裏面,19歲就能晉升成為公司CEO的有幾個呢?”

“我們兩個才是一樣的。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一無所有,現在的名望、地位和成就都是這麽多年一步步打拼出來的。可以說,你現在經歷的這些苦難和艱難我都經歷過。所以在人生觀的契合度上,我們兩個才更有共鳴。”

“我不想看你愛得這麽卑微痛苦,對於一個始終沒有回應的人,對於一個不愛你的人,你這樣傾心盡力付出的意義在哪裏呢?”

這個問題,紀珊珊也曾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問過自己很多遍,可是始終沒有答案。

她總是反覆回味周謹航對她好的那些點滴瞬間,來幫助自己撐過那些最難捱的孤單歲月。

頭頂回廊上方的藤蔓上,一簇落花被風卷落,明艷的紫色綻放在她腳邊。

付震東柔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虔誠:“珊珊,我願意給你時間,等到你忘掉他為止。”

作者有話要說:  2018最後一更啦啦啦,小夥伴們元旦快樂吖!我們2019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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