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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劍冢一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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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劍冢一夢(六)

葬劍谷中, 陷於陣中的寧千岫手腕上多了幾道交錯的猙獰刀口,鮮血淌下漫過陣法符文,每浸透一道筆畫, 他的臉便蒼白上一分。

而陣眼之外,已有不少弟子坐在原地, 嘴角仍掛著笑, 卻早已失去了生機, 同自以為命定的神兵一同埋葬在此處。

坐在一旁的賴明同樣神情凝重,片刻後睜開眼睛再次往寧千岫手腕上劃上一刀, 將正在愈合的傷口反覆撕開。

陣法所編織的幻夢正在搖搖欲墜, 而寧千岫的狀態卻仍不夠虛弱,甚至隱隱有沖擊下一重境界的跡象, 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他可清楚記得幾月前他這位新入門的師弟連內丹都是廢的, 怎麽能在短短時間內連破三境仍無停下的意思?

賴明終於無比清楚地明白自己同寧千岫的差距, 他眼前人的靈流越明亮, 便稱得他自己身上的靈力越暗淡。

分明自己還比別人高上一個境界, 丹藥餵養出來的修為,又如何能與之相提並論。

甚至連人緣都差之甚遠,分明他才是先到雲隱宗的, 為何所有人的目光都只會看著他?!

越想便越心浮氣躁, 賴明額頭見汗, 一股靈流維持著陣法運轉, 另一股則用來壓制寧千岫。

嫉妒如吮骨吸髓的惡獸般一口咬上了他的心臟,他無法抑制這些念頭的拷問。

寧千岫此刻正毫無知覺地在他身側, 只要他一伸手, 這位後起之秀便能輕易死在他面前。

反正這葬劍谷已死了這麽多人了,多他寧千岫一個又有什麽奇怪?這柄神劍自然也是能者居之!

賴明猛然睜開眼睛, 如同被蠱惑一般伸手朝寧千岫的脖頸處談去,又驚醒收回。

他到底年紀尚輕,尚有良知心不夠硬,頭一回幹這種事,如此反覆幾次後終於顫抖著下定決心,掌心貼在溫熱的皮膚上漸漸用力,口中不住喃喃。

“對不住了寧師弟,有人想要你死,我沒辦法,只能怪你時運不濟……”

下一刻,鋪天蓋地的威壓籠罩整座葬劍谷,賴明手指一松頓時失去力氣癱軟在地上,驚恐地看著周圍。

這絕非元嬰期能有的壓制力,到底是誰,能夠沖破盟主設下的禁制,如此招搖地闖入葬劍谷?

葬劍谷最後一縷夜色褪盡,日光從天邊升起,一道人影從那金光中緩緩走出,手中墨傘轉動不已,寸寸傘骨在空中打散又重新組合,焦土上拉出一道長劍陰影。

她沈默地踏過一個個昏迷不醒的弟子,一雙清明眼眸中只有陣眼,每走一步都卷起一道風。

賴明趴在地上,艱難地擡頭看人朝自己走近,他認得她,那位神出鬼沒的內門弟子

強烈的恐懼令他呼吸都停滯了片刻,而女子只是帶著一絲諷意瞥了他一眼,手中劍光如白練,幹凈利落地下劈。

只一劍,那綿延千年的陣法便被攔腰斬斷,被鮮血餵養得發亮的符文開始暗淡,她終於張口:

“寧千岫。”

幻境之中的人猛然睜眼,此番撕裂天地拼的便是玉石俱焚,下墜之中他幾欲窒息,倒真沒想過自己居然還能再次醒來。

此刻他被一朵輕飄飄的雲在半空接住,喊殺聲綿延不絕,星火燎原的仙界此刻才算迎來了真正的滅頂之災。

這些仙人們從未料想過有朝一日這些卑微如螻蟻的凡民膽敢挑戰天威。

無論是孩童婦孺還是青年勇士,此刻都拿起手中的武器,神君隕落逸散的神力架起來一座連接天上天下的橋,無數人蜂擁而上,毫無章法地欲將天地掀翻。

仙君們賠了夫人又折兵,自然惱怒之極,面對這些不自量力的塵埃們連連嗤笑,不過是揮揮袖的力氣,凡塵中人便倒了一片。

通天橋下,屍橫遍野,通天橋上,血肉飛濺,哪處對他們來說都是煉獄,他們一步不願退。

“你們還我爹爹!”

“我兒,娘親來替你報仇!”

“弟兄們,我們絕對不會怕了這些人,將老人婦孺都攔在身後!給我殺了這幫狼心狗肺的畜生!”

仙人袍上沾滿了曾經信徒的鮮血,鐘善徒勞地擋在這些已然泯滅人性的怪物面前,手中劍終於在又一次沖撞裏從雲端墜落。

“寧千岫,握劍。”

女聲在空中回響,一柄長劍憑空出現在他眼前,與他先前佩在腰間的那把別無二致,可他卻能一眼看出差別。

仿佛命中註定的吸引,他對這把劍的每一處紋路都極為熟悉,忍不住想要靠近。

這才是屬於他的劍。

他等來了。

寧千岫血痕斑駁的手握住劍柄,一股清靈之氣順著筋脈而上,那足以致命的傷勢隨著氣息湧動,止血好轉,

天地開始震動,黯淡天空被豁然劈開一角,天穹如碎片般散落在焦土之上萬千日光照入此方絕境,而那刀口之間,寧千岫瞧見一道人影舉劍與自己對望,一雙眼眸中蘊藏著萬千情緒。

分外熟悉。

“拋棄你的顧慮,順心而動。”

宛若心有靈犀一般,幻境內外兩人同時睜眼,寧千岫飛身而上,眨眼間便站在天橋之巔,他的身後是百姓,眼前是仙民,劍鋒盛著日光,身上衣袍儼然成了一件血衣,破爛布條在空中翻飛,仍掩蓋不了炙熱到極點的意氣風發,朝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人斬出了第一劍,劍光之後是無數百姓隨之而來的攻勢。

形勢瞬息倒轉,仙民們驚恐地看著眼前這道被萬千民心淬煉得無比凝實的劍意,終於明白此時他們避無可避,慌慌張張地跪下來,流著眼淚聲嘶力竭地懺悔著自己的過錯,又有人喊著要將家中財寶盡數獻上,擁寧千岫為新的天君。

更有數不勝數的傀儡厲聲怒罵著、慟哭著。

“寧千岫!我才是真正的朋友啊,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寧千岫!你殘害同門,重傷他門弟子,你罪無可恕!”

“好痛啊!好痛啊!!寧師弟,你也來救救我們吧!我們是你的師兄啊!”

這一次劍光沒有任何凝滯,同天外劈下的劍光聚在一處,勢不可擋地豎貫過整個仙界,真個天地都為之安靜了一瞬,一切紙醉金迷連同著仙民們扭曲猙獰的面孔一同化作萬千光塵,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天地之間,卻又極為精妙地避開了呆楞著的鐘善與言泉。

如此還不夠,第二道劍光接踵而至,寧千岫劍身一側,利刃正對蒼穹,朝著天裂處再揮一劍,

兩道劍意再次匯在一處,墜落隕星盡數斬滅,搖搖欲墜的天終於碎裂開來,如同那麻木不仁的天道一般,一同消散在百姓眼中,成了天上流火,轉瞬即逝。

他們方才看見,自己真正的天空是何模樣。

今日本該是個萬裏無雲、天朗氣清的好日子。

“第三劍。”

寧千岫前踏一步,旋身面對焦土,手中劍越發明亮,劍氣嗡鳴著宛如一條游龍俯沖入地下,龍尾擺動朝地面一拍,無比堅實的土地此刻也布滿皸裂痕跡,一滴水珠落下,便徹底化作了新生土壤的養料。

那底下是鳥語花香、萬物覆蘇的生機。

斬天、滅地。

當如是。

千裏之外,棋盤被掀翻化作一聲巨響,無數棋子落到地上,碎裂成幾塊黯淡無光地橫屍在地。

“為什麽沈渡會在那裏!為什麽!”

黑霧中的青年手指上纏滿了紅繩與鈴鐺,此刻在王座上暴跳如雷,鈴鐺便毫無章法地亂響一片,底下烏泱泱跪了一地的下屬,即便被著蠱惑人心的鈴聲折磨得痛苦不堪也大氣不敢出,生怕主上一個遷怒自己便要死無全屍。

青年焦躁地在高臺上來回踱步,牙齒咬著指腹:“她應該死了的,是那位動的手,絕不會有錯,也絕不會失手,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更想不明白,為何在消息隔絕的葬劍谷,相隔萬裏的沈渡會察覺到他們的陰謀。

有什麽東西是他沒註意到的?

青年眼中一道紅光閃過,意識沈入到死去已久的天君,這幾日的景象一幕幕在自己眼前轉過。

寧千岫太聰明不過,即便陣法剝離了他的記憶,也難保他不會察覺出異常,這傀儡裏只有他的半分神識。

他透過傀儡的眼睛看見了寧千岫腰間懸掛的佩劍,緊盯了許久,猛地從回憶中抽離,捂著臉笑得直抽氣。

“那把劍......!沈渡!!”

待笑夠了,青年才面無表情地彎腰將地上最後一枚完好的棋子撿起,拋上拋下地把玩。

“縱使你有天大能耐又如何?怪物始終是怪物,待寧千岫出來之後,你又該如何應對呢?”

整座幻境終於在驚天動地的三劍中徹底崩潰,寧千岫眼皮開始發沈,下意識握緊了手中長劍。

“大哥哥,你好厲害,你是我們新的神仙麽?”

寧千岫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一句問話聽得斷斷續續,好半天才理解孩子的問題,他此刻連思考的力氣都不剩多少,只好下意識地對著幻境中的一抹幽魂回答。

他說:“你們不需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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