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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騙子 “你愛我……只愛我,也只能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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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騙子 “你愛我……只愛我,也只能愛我……

阮窈正在睡著, 幾滴液體乍然濺到手背上,還微微發著熱。

她皺了皺眉,睡意惺忪睜開眼, 猛地望見一片刺目的血紅。

畫卷垂落在榻上, 筆墨被血汙得什麽也瞧不清了。裴璋竭力想要轉過身去,然而他撐在臥榻上的手臂發著抖, 仍有血不斷從口鼻中湧出,將指縫和手背也染上殷紅。

阮窈楞楞看著, 腦袋裏一陣發空。她下意識想要給他擦, 手指卻止不住地發顫。

“怎麽回事……”

裴璋有些艱難地擡起手, 似乎想要如往常一般來安撫她。可不待碰到阮窈,他上身便脫力似的朝她栽去。

她緊緊抱住他, 衣裳和發絲上也很快沾上腥熱的血。

重雲帶著徐醫師趕過來救治, 阮窈蒼白著臉, 成了此處最為茫然無措的人。

只是不論自己怎麽問, 他們都是守口如瓶。她站在榻旁,眼底忍不住變得模糊一片,也分明瞧見重風重雲與她一樣, 同樣紅了眼。

不好的預感一點點被放大, 幾乎瞬時就淹沒了她。

阮窈當夜便在暗處攔下徐醫師, 見他不說,她也顧不得那麽多, 掏出防身的匕首就逼問他。

徐醫師與她也算是熟識了, 談不上害怕,又瞧見阮窈泛紅的眼,就止不住嘆氣,還是對她說了實情。

“原先指望那胡人大夫, 可沒有解藥,他也是束手無策。如今想法子用各種藥吊著命,大概是藥性過於兇急了,才引得公子吐血……”

阮窈十分安靜地聽著,忽然問了句:“他早就知道了?”

然而不待話音落,她又覺著自己所問不過是一句廢話。

徐醫師也被她問得一楞,不明白是何意。

阮窈嗓子發澀,喉間像是堵了什麽東西,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還有多久?”她啞聲問道。

“……不出一月。”徐醫師低聲答道。



裴璋早前便決意要去軍中,如今病中昏迷,旁人也不敢不按他的話來辦。

直至抵達盛樂,他中途被人灌藥,才恍惚醒過來。發覺守在身邊的人並非是阮窈,裴璋頭一句話便是啞著嗓子問她。

阮窈得知裴璋醒了,也還是縮在阮淮身邊出神。她面色發白,手指緊攥住衣袖,不知是在想什麽。

重雲如今守在裴璋身邊寸步不離,而重風性情溫厚,見她連去也不肯去,只得憋住滿腔怒火離開。

阮窈心中憋悶,誰也沒有說,就獨自出了門。

正值數九寒天,地上結了許多霜凍,連河面也浮著薄冰。

她裹緊鬥篷遙遙望向遠處,入目所及,天地皆是一片灰白。

城中氛圍不算安定,百姓們也都知曉大戰將臨,人人臉上都是惶惶之色。

按說盛樂位於大衛最北邊,城內居民見多了交戰,不至於如此驚慌才是。可多年鎮守在此的長平王病重,無法再指揮軍士,更莫提霍逸還帶了兵馬支援肅州,如今仍未回來。

百姓們猶如失了主心骨,這樣冷的天氣裏,仍有不少人聚集在廟宇中。

廟裏煙熏火燎,人人虔誠跪在拜墊上,垂著頭不斷低聲禱念。阮窈只不過待了一會兒,便滿耳都是如是我聞,仿佛連衣袖也跟著沾染上佛門香火。

高臺之上的佛像鍍了金身,低眉垂眼,正微笑著俯瞰人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眾生無一不是在烈火中受種種錘煉,興許未能等到百煉成鋼的那一日,苦難就會先一步降下。

周遭念誦經文的聲音像是不斷浮沈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淹過她,拍打著她的雙耳。

阮窈立於周遭俯身跪拜的人群中,忽然想起徐醫師的話——他說裴璋已然時日無多,或許再過上幾天,便藥石無醫了。

她見過太多回他病弱的樣子,卻從不覺得他當真會死。像他這樣機關算盡,又目空一切的人,怎麽會容許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那時顫著手指,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紙張。畫上所描之人被血汙得模糊不清,卻一眼便知他是在畫自己。

這抹浸染而開的猩紅無法再從她腦中抹去,都在夢中都要纏繞著她。

裴璋當真是個可惡至極的騙子,連死到臨頭也不對她講實話,從前竟還好意思大言不慚地指斥她……

阮窈咬牙切齒,不斷在心裏咒罵他。直至一陣冷風刮過,還未燃盡的香灰隨著風吹到她臉上。

她鼻尖通紅,眼睛也被這風熏得發酸。

“騙人精。”阮窈擡袖去抹眼睛,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

說不清是了為什麽,她在這廟裏待了許久,直到天色有些昏黃了,才轉身想要回去。

剛出廟門,她就一眼瞧見了街邊停駐的馬車。阮窈步子頓了頓,沒有停下,只當自己未曾看到。

重雲快步追上她,低聲道:“上車。”

她低頭加快腳步,不理也不睬,重雲卻不與她多說,一聲不吭就攔腰把她抱起來,迫著阮窈上去。

“放開——”她自然是不肯,惱怒地去掙,緊接著便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

“窈娘……”往日最熟悉不過的兩個字,如今聽著卻十分虛弱,央求似的低低喚她。

她掙紮的動作不由一滯,緊接著就被抱進車裏。

裴璋發絲披散,連梳都未曾梳,身上的衣袍愈顯寬松,就這般斜斜靠在馬車中。他面上透著股蒼白的病色,正勉強朝她撐出一縷笑意來。

車簾隨之合上,這一片狹小空間,唯剩下她與他彼此相對。

“窈娘……”裴璋俯身欲來拉她的手,阮窈下意識向後避讓,他身子隨之晃了晃,便往一旁傾去。

她終究沒能眼睜睜看著,只得伸手去扶住他的臂。然而阮窈指尖不斷發顫,縱使隔著衣衫也無法掩飾。

見她如此,裴璋緩緩靠在她肩上,虛弱嗓音裏能聽出幾絲哀怨:“縱是同我置氣,也莫要離我這般遠……”

阮窈胸口起伏了幾下,紅著眼問他:“那我且問你——你為何要瞞著我?”

他沈默片刻,話語裏帶著無奈:“……我自知本就未必能留得住你,若再時日無多……恐怕你兄長亦不會許你待在我身邊。”

阮窈楞楞地聽完,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了。

“世上怎會有像你這般自私至極的人……”她心裏生出一股悲憤,可吐出的字卻漸而轉為哽咽:“你不是曾說過,定然會尋到解藥嗎?若你壽數將盡,為何還要想方設法令我……令我對你……”

裴璋直直盯著她,漆黑瞳仁裏覆上霧蒙蒙的水氣,毫無氣血的嘴唇也動了動。

隨著話語,她眼底漸漸氤氳出淚花。

“對你……動情……”眼淚頃刻間滾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

任憑過往再如何神姿高徹,他這回病下來,也折損得只剩憔悴了。

裴璋分明不是個好人,可她卻如此真切地為他感到哀慟。他的生命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日漸漸消逝,而阮窈的心尖上,也像是被什麽鑿出空落落的洞,冷風呼呼往裏刮,疼得她連肺腑都在顫抖。

她不想再哭,因為過去已然為他哭得太多。於是她默不作聲抹去眼淚,可緊接著又有淚珠往下落,溫度近乎於滾燙,更令她收不住淚意。

聽聞動情二字,裴璋瞳孔微微一震,所有的動作都頓住了。他擡起眸,笑意從眼中溢出,連睫羽都似乎顫動得有幾分歡欣。

“你愛我……”他嗓音輕柔,近乎像是某種滿足的喟嘆。

“那又如何?”阮窈抹著淚,怨憤無比地盯著他:“我是對你有了情意,可情意是世上最不要緊的東西。”

“等你死了,又怎還能管得到我……戀慕我的郎君從來都不少,我會忘了你,再嫁給旁人。我會與別的男子生兒育女,還要攜著他去給你祭掃……”

阮窈終於忍不住了,嘴上說著刻薄的話語,可眼淚卻不斷往下落,最後喉頭哽得再發不出聲來。

她是到了這樣的時候,才恍恍惚惚明了過來,原來自己也是喜愛著他的。可她不該喜愛他,也不想喜愛他。

於是她嘗試去追溯這絲讓她感到羞恥的情意,最終卻是徒勞無果。似乎是由記憶而生,卻又不知所起,就這樣隱晦而堅實地紮根在心中。

縱使他根本就不是彼此初見時那個端方君子,縱使他手上甚至沾有自己父親的血腥,縱使他的算計讓她一度恨不得他去死……

可往事不可追,如今一切都過去了。她的確希望他好好活著,而不是死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冬日裏。

裴璋的指尖發顫,冰涼的指腹不斷拂去她的淚:“你不會。”

“窈娘……你不會另嫁他人,也不會與旁人生兒育女……”他嗓音低啞,一遍又一遍地緩聲覆述著。

裴璋的眼尾也隨之發紅:“你愛我……只愛我,也只能愛我。”

阮窈眼淚漸漸停了,聽見他不斷自語,抽噎了一下:“……瘋子。”

他沒有否認,仍是直勾勾地盯著她。

這一生短短二十餘年,實在沒有多少愉快可言。他過去從不覺塵世有何值得眷顧,可如今卻也貪戀起眼前這溫暖來。

如今見她傷心至此,這不舍更是濃烈了數倍,永不願與她分離。

若能活下去長相廝守,自然是他心之所向。可倘若不能……

裴璋輕撫著阮窈的發絲,極緩慢地閉了閉眼。

而擱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正微不可見地發著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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