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伏誅 不必再做個溫文君子

關燈
第94章 伏誅 不必再做個溫文君子

“……裴璋?”阮窈啞著嗓子喚了他兩聲。

毫無回應。

她心上一沈, 連忙咬牙推開他,接著撐起身,探向他鼻息的手指忍不住發顫。

指尖感知到低緩的氣息, 她又俯身, 附耳去聽他的心跳。

意識到裴璋只是暈厥過去了,她面色陡然變得古怪, 簡直忍不住想要擡腳踹他。

阮窈匆匆穿好衣衫,皺眉看了他一眼, 實在覺得有辱斯文, 只得扭過身子, 恨恨去尋他的衣裳。

她原先還猶豫著,是否該去外面找人。只是這事實在難以啟齒, 她只好蹲下身, 搖著他的肩, 又低頭在他耳畔喚他。

裴璋轉醒的時候, 清冷臉頰上沒有半分血色。然而阮窈在此之前,從未見過他臉上現出這種可稱之為是懊惱的神色。

他閉了閉眼,用手不斷揉著眉心, 散發垂落在臉側, 她仍能瞧到他蹙起的眉。

阮窈眨了眨眼, 有些想笑。

她紅光滿面地蹲在一旁,身上衣裙雖說破破爛爛, 卻穿戴得很齊整, 發辮也匆匆忙忙編了個大半。

裴璋則衣衫淩亂,撐臂躬身坐著。他本低著頭,忽然察覺到了什麽,擡眸看向她, 很快便瞧出她正在忍笑。

他目光微微一沈,阮窈卻半絲也不再怕,反倒笑得連眉眼都彎起,渾身都在發顫。

裴璋沈默著,並未起身,而後將額頭抵在她不斷抖動的肩上,慢慢嘆了一口氣。

“並非是我有意要笑你……”她眼下掛著笑出的淚花:“是這件事實在……哪有人聽了能不笑的?”

直至她終於笑夠了,裴璋才面無表情地皺皺眉。

阮窈忽然意識到,那個聽了並不想笑的人,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他臉色瞧著實在有些差,她又想了一下,伸出手拍拍他的肩,好聲好氣安慰他:“無妨,你不過是連日以來太過操勞,是我不該笑你,日後也絕不會再笑了。只是,你下回莫要再如此……”

裴璋不緊不慢地看了看她,繼而也不知在想什麽,面色到底和緩了幾分,又問道:“下回?”

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臉上隨即微微發燙,別開臉去,不吭聲了。

*

離開此處的這一日,遠要比她預想中來得早。

不見天日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受,洞穴裏又過於昏暗,阮窈不知曉裴璋的性子能不能熬得住,可倘若這回是她獨自一人被困在這兒,恐怕再待上幾日,離發瘋也不遠了。

再一次見到重雲,她心中難免歡喜,湊近了些,問他可有受傷。

然而才邁出去兩步,阮窈就被裴璋給拉住。他手上拿著旁人剛遞上來的鬥篷,緊接著,就用冬衣將她裹了個嚴嚴實實。

重雲仍是一身玄色衣衫,面色還有些蒼白。他眸光略微在她臉上一凝,極快又低垂下眼:“不過是些皮外傷。”

來得人馬不少,阮窈很快被帶到車上。

經此一難,她如今真心覺著馬車也很好,再不像從前那樣東挑西揀了。

在要離開之前,阮窈用手掀起車簾一角,望著這片蕭索的山林。她甚至在地上瞟到疑似血跡的暗色,下意識便要沿著血跡望出去。

裴璋一直留意著她,見狀擡手將車簾放下,又把她抱在懷裏,淡聲道:“沒事了。”

阮窈大約也能猜著,遠處會是什麽。她沒有吭聲,心神緩緩松懈了下來,轉而又想到自己的阿兄。

他那時受傷不輕,若按照原先的打算,傷好之後本是要隨著霍逸行軍的。可眼下連裴璋也不知曉阮淮人在哪裏,二人斷了聯系,興許又要分道揚鑣也未可知。

想到此處,她低低嘆了口氣。

*

前來接應的人,是安邑周氏的少主周彥。

周氏祖上算不得什麽望族,過往與裴家也談不上交情,然而數月前他與裴璋曾聯手剿圍叛軍,如今收到求援,也甘願為他所用,未曾多猶豫便領著駐軍趕過來。

周彥沿路與謝應星所帶的人馬相遇,很快合圍住一支正在搜剿他們的叛軍,而後又被裴璋的暗衛所察覺,幾方人手這才會合。

周彥和謝應星瞧見裴璋氣色不好,也知曉他素有舊疾,原是做好了他只在後方謀劃的準備。

可不知為何,他卻執意要領兵親自截殺,最終逼得這夥叛軍無處可逃,還斬獲何啟最後一子的頭顱。

當時被叛軍扔出來的女子早不見了蹤影,至於這些滿嘴汙言穢語、在裴璋面前侮辱過阮窈的人,若是死了倒還算命好,但凡有口氣在的,全被挖去舌頭,嘴成了血淋淋的黑洞,再不能出誑語。

如今父親已死,裴璋也不再依托裴氏而活,不必再像過往那樣,處處非做個溫文君子不可。這樣陰狠的毒計險些就傷到她,倘若不是他放心不下,讓重雲暗中跟隨,後果定是不堪設想。

他多年來自詡自持,可每每想及此處,心底的恨意就難以消除。

裴璋手下的人將殘屍棄於山崖下,卻不知是被哪個兵衛無意察覺了,最後此事也沒有瞞過周彥。

二人再議事的時候,周彥望向他的眼神都與從前不同,目光裏染上一絲驚疑。

裴璋面容蒼白,神態卻若無其事,仍是不疾不徐地向他交待軍務。

*

阮窈昏昏沈沈臥在馬車裏面,半夢半醒間,下意識往自己身側摸。

可惜她只抓了一手微涼的空氣,緊接著就清醒過來。

裴璋已經有好幾日都不在這兒,她心中難免不安,又無人能夠訴說一二。重雲雖守著她,卻猶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極少露面。

阮窈也不禁會想,他身子當真還經得起這般折騰嗎?那夜驟然暈過去固然讓人發笑,可如今他不在身邊了,她又忽地煩躁起來,再也笑不出。

思來想去更是坐不住,阮窈索性掀起車簾,探出腦袋想去瞧瞧外面的動靜,就聽重雲在車外說道:“公子回來了。”

她很快跳下馬車,重雲似是本想要攔,然而見她著急,最後還是退了回去。

時氣越來越冷了,沿路四野寥闊,入目處多是雕枯的樹,臉也被這風刮得生疼。

阮窈快步朝外走,險些撞上一大群剛回營地的兵士。

他們牽著馬,馬上馱著一具血糊糊的東西,面目不清的頭顱則掛在馬鞍下,她只看了一眼,胃裏就翻騰著犯惡心。

聽聞前朝征戰,兵將多以人頭論功行賞,甚至用骨骸來修築樓臺。當今天子性情溫厚,不至於如此,可倘若是敵軍中頗為重要的主將謀士,屍首必然會被爭相搶奪,甚至有兵士不惜為此大打出手。

阮窈立刻藏身於樹後,低下臉去,不願再看那殘屍。

有路過的將士瞧到那抹裙擺,楞了一下,探著頭就去張望。身旁人扯住他,粗聲粗氣道:“看什麽?”

“有女人……”

“與你我無關,這是裴先生的愛妾,剛從外頭被救回來,不可冒犯。”

聽見裴璋的名字,起初探出頭的那將士加快步子,也不再亂看了。

裴璋更過衣,才被身邊將士簇擁著走回來。他掃到樹後藏著的影子,停下步伐,眸光漸而變得柔軟。

旁人也留意到了,有相熟些的低聲哄笑兩句,他也不惱。

見旁人陸陸續續走了,阮窈探頭瞧了又瞧,才提著裙擺跑向他。

暮色昏黃,光線乍明乍暗,映照著她的面容,亮盈盈的眼好似夜風中的芙蓉,獨為他而盛放。

見多了她見著自己便要逃,像此刻這樣奔向他而來的樣子,實在是少,故而裴璋難得沒有上前,只是安靜地看著她走近。

阮窈有些不高興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來此處接你,怎的你瞧見我了,仍是一動不動?”

裴璋拉起她的手,溫聲道:“正因如此,才想著多看你一會兒。”

她被他手上的涼意激得一縮,裴璋意識到了,正欲松開,可阮窈所並沒有抽出手,反是下意識回握住了他。

“將士們似乎很尊崇你。”她方才聽見了外頭的對話,那幾人很快便離開了,果真連多看一眼都不曾。

裴璋並非武官,戰事也與朝堂不同,出身高貴放在軍營裏,反倒更易招致偏見與憤懣,更莫說他性情淡漠,理應為武士所不喜才是。

他聽見阮窈納悶的話,看了她一眼,便猜到她的意思。

“算不得是尊崇我。”裴璋同她解釋道:“將士們並不在意將領是何人,只期盼能夠攻無不克、加官進爵,且傷亡愈少愈好。沿路來多是如此,其他小事便無足輕重。”

他語氣平淡,說得卻是極傲岸的話。

阮窈不由聽得皺眉:“戰無不勝……即便是神仙也未必能做到。”

說完之後,她又不禁後悔了。雖是實話,但也著實有些不吉。

然而裴璋卻點了點頭:“不錯,勝敗為兵家常事。”

直至回到馬車上,阮窈忽然發覺他的手掌仍是涼的。她的溫熱並未能覆上去,反使得自己的手也有些冷。

她摸了摸裴璋的臉頰,只覺著他又消減了。

“既然叛軍已是強弩末矢,你還不回洛陽嗎?”阮窈忍不住問道:“你身上的毒不是還沒有解嗎?”

裴璋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攬抱住她,臉埋入她頸窩裏,鼻尖還嗅了嗅。

忽然壓下的重量讓她身子向後一晃,他再開口時,嗓音輕得像是一聲喟嘆:“窈娘是在關心我嗎?”

他話裏倦意濃重,使得阮窈心裏一軟,用手臂撐住身子,沒有去推開他。

“還未到回洛陽的時候。”

見他並未明確答話,阮窈沒有吭聲,思緒卻漸而飄散開。如今性命暫且無虞,可一直待在軍中,又怎是長久之計……

興許是察覺到她的走神,裴璋有意用臉頰貼著她,輕輕蹭她的頸側,又像小貓小狗一樣嗅來嗅去。

鼻息拂過,肌膚略泛著癢意,阮窈怕癢,便向一旁躲,臉也莫名有些發紅:“這是車上……你好不知羞。”

他笑了笑,與她額頭相抵,眼珠黑潤潤的,眸底也漾著波光,卻半分冷意也沒有了。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閑揚……”

他嗓音清潤,字字都好似浸著春雨,低低拂下來,纏得她耳尖發燙。

見她臉紅,裴璋更是眼含笑意:“……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

阮窈原是因為他的肉麻而不自在,忽然聽到這一句,忍不住小聲嘀咕:“哪有人要做旁人的鞋呀?這真是……”

“有何不可?”他神色坦然,繼而探手要去握她的腳。

阮窈不肯,一面躲,一面笑著要去踢他。

二人笑鬧片刻,直至她腳尖不小心踢到車壁,差點疼得眼淚都湧出來。

繡鞋最終還是被裴璋脫去,踢疼的那只腳由他握在掌中輕揉著。

“你為何要躲?不然我怎會踢到車壁……”她不滿道。

他語氣略顯無奈:“我並未躲。”

阮窈啞然了一下,又惱道:“破詩以後再不許念了。”

他笑了笑,低聲哄勸道:“那便換一首好詩念。”

“不許再念詩……”

“那便不念。”

她還要再說些什麽,很快又被裴璋俯身吻住。



肅州之圍已解的好消息,在他們抵達盛樂前便傳到了軍中。

霍逸帶著三萬兵馬前去增援,半路就先行派出幾隊輕騎暗中截下糧草,想方設法斷了敵軍的重要補給。

這場鏖戰終結於八日之後,殘餘胡人仗著快馬得以脫身,而何啟卻徹底成了棄子,再無任何倚仗,連同冀州刺史俱被射殺於城樓下。

這場反叛的結果像是一個笑話,可戍守於肅州的兵馬同樣傷亡慘重,百姓更不必說。

江山不論是否易主,首當其沖被碾為泥土的只有平民百姓。縱使反賊伏誅,千千萬萬條枉死的冤魂也永遠回不來了。

還不等他們與駐守在盛樂城外的大軍會合,重雲先快馬加鞭迎了徐醫師過來。

而徐醫師身後,還跟了一名高鼻深目的異族人。他頭發是卷曲的棕色,身形頗為高大,且滿面憤憤不平,對著重雲則更是敢怒不敢言。

阮窈看到了,扭頭疑惑地問裴璋:“他不是胡人嗎?怎麽會在這裏?”

裴璋若無其事地道:“請他過來為我診脈而已。”

見這胡人顯是受了逼迫,阮窈忍不住搖頭:“他並非自願,又怎會盡心竭力?”

“無妨。”裴璋嗓音平靜,纖長睫羽掩住了眸色,她瞧不出他到底是什麽表情。

阮窈本想隨他一同進帳,重雲卻忽然上前來:“阮娘子,你的兄長也來了。”

她聞言眼睛一亮,下意識就想著要去見阮淮。

裴璋看了一眼等在外頭的兩名醫士,轉而摸了摸她的頭發:“去吧。”

“只是莫要走得太遠,若是想我了,便回來尋我。”他笑了笑,神色溫和。

阮窈記掛著自己兄長,應了一聲,匆匆忙忙跟著兵士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