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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腿疾 公子須得克制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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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腿疾 公子須得克制些……

阮窈翻出布帛後, 琢磨了一夜。

她小心翼翼和裴璋說,杜氏所栽的海棠與尋常花不同,可否將花行中的匠人請過來。天地萬物皆有靈, 也省得自己總是害性命。

他被她的話逗得笑了笑, 然後摸了摸她的頭發。

匠人是個年歲不大的女子,有些怯生生的, 話也不多。她在檢查過海棠之後,施了些藥, 又告知阮窈應當如何養護。

她哪兒聽得進去, 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女子, 隨後又想方設法問了幾句閑話,借以試探她。

許是阮窈目光過於灼灼, 這花女越發手足無措, 唯恐是自己得罪了居於裴府的貴人, 連眼淚都快要落下來。

她無計可施, 只能放了這女子回去。

布帛早被她燒了,可當她低眸凝視自己的手掌,似乎仍可以透過這片素白肌膚, 得見那幾個小小的字。

十日後, 匠人還會再來一次。

而她也會繼續等下去。

時氣逐漸變熱, 裴璋父親的病情卻一直沒有好轉。

裴璋每日都會去平湖閣問安,然後再回九曲齋。

阮窈自從那夜知曉內情後, 對於他的事, 大多時都是緘默不言。父子反目至此,且裴璋面色和心情一直平靜如常,本也不需要她去開解勸慰什麽。

九曲齋的書房連接著庭院,幾步之遙便可從游廊走到院子裏。

午後微風駘蕩, 落雨如珠,雨滴將荷葉打得翻轉,驚起一雙繞荷的錦鯉。

阮窈被他抱著坐在廊下,本是在學琴的。可外頭這會兒起了雨霧,使她忽地有些犯困,剛想喝兩口茶水,才發覺杯子裏已然空了。

她揉了揉眼,裴璋瞧見了,就將杯盞接了過去,想要起身去倒茶。

他原本端坐著,潔白的袍角直直垂下,掩住了雙腿。然而杯盞握在手裏,他卻遲遲沒有動,身子微不可見地顫了顫,脊背也繃得僵直。

“怎麽了?”阮窈疑惑地看向他。

裴璋面色逐漸蒼白如紙,他低下眼,望著自己的腿,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窈娘,去將重雲和重風叫來。”

二人獨處的時候,他素來不喜有旁人攪擾,不論是誰,都會被遣散去屋外。

她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不禁有些緊張地起身,下意識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不必慌張。”

裴璋擡眸看著她,神色平靜,話語裏甚至還帶著幾絲安撫之意。

可他黑沈沈的眼卻像是一池冷寂的古井,無端看得阮窈眼皮一跳。

“我的腿失去知覺了。”他輕聲道。



裴璋身患頑疾多年,身邊並不缺行醫用藥之人。而這一位徐姓醫師也已跟隨了他許久,常年都居於府旁侍奉。

回到臥房後,很快有人把徐醫師請來,診治他的腿。

醫師聽說了此事,面色也是十分難看,診視一番後,緊皺著眉頭說道:“公子此乃餘毒未清,脈搏軟滑無力,以至濕邪外侵,血凝畏寒,故而滯於下肢……”

他越說越晦澀,阮窈聽得也有些雲裏霧裏。她迷茫地擡起眼,剛好對上了重雲同樣露出幾分迷茫的眼神。

裴璋卻是聽懂了,他垂下眸,淡聲問道:“可還能恢覆?”

“屬下不敢托大……”徐醫師抹了把額上細汗:“若是以重藥調服兩個月,約有六成把握。若是施針……約莫要再高上兩分,但處治過程極為痛苦。”

“既如此,”他毫不猶疑地道:“施針即可。”

阮窈並不奇怪裴璋的選擇,可緊攥著帕子的手還是抖了一下。

他當真是病得厲害,忽然便連行走都不能了。她掌中沁著層薄汗,心尖上有錯愕,有不安,但更多的,卻還是焦慮。

裴璋父親給他所下的毒,倘若是等閑之物,憑他的手腕,又如何會這麽多年都解不掉。今日是腿,若明日是手呢?

又或者是……阮窈克制不住腦子裏的種種猜想。

時至今日,她也沒有辦法說,自己是真心誠意想要裴璋去死,可她更沒有辦法不為自身所擔憂。

若他真死了,亦或是像他父親那般無法自主,那自己……又會如何?

裴璋那繼母到底有著名分,即便丈夫故去,她仍是這座宅邸的女主人。可她形同禁臠,一旦被旁人揪出來,又哪裏會落得到好處。

她被這些念頭惹得焦心如焚,又聽到醫師說道:“還有一事,屬下不得不說。”

見裴璋頷首,他又止了聲,面上更是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察覺到徐醫師暗暗看了她一眼以後,阮窈正猶豫著是否應當回避,裴璋卻淡聲道:“有話直說便可。”

他是不喜旁人言談吞吞吐吐的,這話語氣不重,醫師卻立刻就老實了,沈默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道:“除此之外,公子脈象……略有腎精虧損之兆,因著公子身有舊疾,還須得細細補益才好,於房事上也需克制些,莫要恣欲……”

臥房實在安靜,阮窈聽得一清二楚,腦子裏嗡的一聲響,臉色也迅速漲得通紅。

裴璋待聽清後,貫來深如寒潭的黑眸裏也不禁閃過一絲錯愕。

“……我知道了。”他嗓音平淡,也聽不出什麽起伏。

阮窈看過去的時候,他神色還算平靜無波,可耳尖分明稍稍發著紅。

二人視線相觸,她立刻低下頭去,只把烏黑的發頂留給他。



裴璋無法行走,連日常活動也需要人攙扶,自然耽誤不得,醫師當日便開始準備施針。

他想要人送阮窈回去,可她猶豫了一下,也想要知曉他究竟會怎麽樣。

裴璋倚著臥榻,發髻也散開來了,身上披著件霜白色的外袍,膚色透著不尋常的蒼白,更顯眉目清冷。

“不必擔心,我不會有事。”他溫溫然地道:“你若不願回去,便去屋外等著就是。”

阮窈只好點點頭:“好……”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沈,從午後到黃昏,再到暮色四合。整座九曲齋都靜悄悄的,針落在地上也清晰可聞。

隔著扇門,臥房裏有一些細微的響動,可她豎著耳朵去聽,卻連半句痛吟也沒有聽到。

起先是濃郁的藥味兒,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藥味裏又摻雜上了甜腥的血氣,隨著火針的青煙,被緩緩送至阮窈的鼻端。

徐醫師再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才從水裏撈上來,輕薄的衣衫甚至被汗濕得黏在背上。

他擦去了汗,又長出一口氣,從神色來看,似乎還算得上是較為順利。

醫師同重雲重風二人交代了幾句,又忙著開藥方去了。

阮窈的腿腳坐得久了,有些麻。她正錘著腿,見重雲走了過來,便小聲問他:“公子還好嗎?”

只見重雲略猶豫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低聲道:“娘子……進去吧。”

她聞言有些疑惑,動了動唇:“是他讓我進屋嗎?”

連醫師都這般疲憊,阮窈可以大略想見裴璋的模樣。且施針過後,病人自然是需要靜養的,興許他如今神智都不清醒,為何會喊她入內……

“不是。”重雲皺了皺眉,低下眼望著她,最終還是說了句:“若是你進去陪著,公子會好受一些。”

阮窈將信將疑地起身,放輕步子推開門。

房內已經被人拾整過,她沒有瞧見血,可空氣裏還彌漫著腥味。

出乎她的意料,裴璋並未昏睡著,反倒仍倚坐在榻上。

他面色白的近乎透明,幾縷墨發濕漉漉地黏著臉,嘴唇毫無血色。

走得近了,阮窈才看到他額上細細密密的汗珠。他眉目間沈著一股濃重的陰郁,像是夜裏被雷雨所打濕的松竹,只顯出沈甸甸的冷厲來。

“公子……”她小聲喚他,頓了頓,又問了句:“痛不痛?”

這一次,裴璋也沒有再像往常那般說無礙。

只是在阮窈出聲之後,他眸光微微動了動,眉間的郁色也就此化去兩分。

他沒有出聲,但阮窈能讀懂他的神情。

她在榻旁坐下,剛過一會兒,就有侍者端了碗黑濃濃的湯藥進來。

阮窈想要接過藥餵他喝,裴璋卻輕輕搖頭,道:“不必。”

他嗓音嘶啞得厲害,再無往日半分清越。興許手臂有些脫力了,他端起盛著藥的碗時,手指顫了兩下,可仍是沒有半分猶豫,很快便咽下湯藥。

瞧見他的發梢都黏在額上,阮窈下意識伸手,用帕子為他擦了兩下,便聽見裴璋低聲道:“……梨湯。”

她怔楞了一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喝下藥後,裴璋眉間含著濃重的倦乏,可仍用那雙幽黑的眸子望著她。

阮窈忽地想明白了,心裏卻陡然一顫。

那時他們尚在建康,同樣是他臥病,自己為了討好他,像個傻子一般,大晚上去夥房尋食材和打火石烹制熱梨湯。

自己在那個夜裏,希望他能夠記住她。

時移事遷,這陳舊而愚蠢的心願穿透重重時光,在此時此刻對她做出了回應。

可如今的她,分明早已不需要了……



裴璋臥床歇息三日過後,雙腿勉強恢覆了覺知。雖說還沒能覆原如初,可到底也能緩些走動了。

他所中的毒並非出自衛國,而是與胡人有關。然而搜尋至今,也不過是查出幾絲頭緒,藥方仍舊不知所蹤。

因著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重雲很快離開洛陽,親自去邊地尋訪。

阮窈原以為,他從前連處理公文也喜愛讓自己陪著,如今病得厲害,更該日日都讓她過去才對。卻不想裴璋這回病重,反倒並未再見她。

杜氏再來人的時候,阮窈看了一眼,顯然不再是上回那名怯生生的小娘子。

外頭正下著雨,這匠人戴了個兜帽,瞧不清楚面容,身形輪廓也顯得有幾分壯碩,可偏生一頭黑發如雲,更有幾縷被雨水打濕,黏在外衣上。

阮窈只不過看了一眼,心跳就莫名變快,撲通撲通,不斷地跳著。

她側目看向身側的侍女,柔聲道:“這會兒在下雨,院子裏潮得很,你去替我把海棠搬到屋子裏吧……”

侍女應聲下去了。

阮窈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住自己的裙邊,然後試探著向前邁了一步。

就在此時,身前的匠人擡袖,將頭上兜帽扯開了來,露出一張令她朝思暮想的面容。

“阿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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