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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因果 這是他的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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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因果 這是他的業力

北地兵禍連連, 戰火像是肆虐的野火,將城池和田野都燒作一片片的殘壁斷垣。

縱使焦臭暫且蔓延不到洛陽,朝中卻也並未好上多少。

與胡人的征戰日費千金, 並非如今的衛國能夠承擔。戰意很快就像是熱鍋裏的雪, 隨意熬一熬,就化得煙都不剩了。

民間漸漸也有種種謠言甚囂塵上, 各方流民糾集為匪,叛亂的烈火越燒越旺。

留在北地的高門士家原本就少, 以何氏為首的數個士族萌生出退意, 寧可主張壯士斷腕交割土地, 也不讚成再勉強應戰。

可與此同時,卻也有以裴氏居首的另一政派, 向聖上奏請以地賂敵乃破國之道。

“衛國之地有限, 而外敵之欲無厭, 奉之彌繁, 侵之愈急。”

各地的名門望族手中無不握有私兵與屯糧,若能以此養戰,遠征的長平王父子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然而朝中勢力多年來彼此傾軋, 各懷著鬼胎, 彼此都想除之而後快, 攜手又談何容易。

時局變幻,天子又病弱, 裴氏也因此更成為太後與何氏眾人眼中棘手的尖刺。

裴府禮法森明, 長房的人更是以身作則,裴璋也年少老成,少有錯處可讓人抓。

但三房卻並非如此。

獨子裴琪尚未及冠,正是年少氣盛, 不知怎的,竟在狩獵場與何家四郎君何堯起了沖突。

即便只是嘴上的糾紛,裴琪回來也定是要領家法的。可二人動了手,而何堯車上又偏偏奉著聖上重賞的玉璧,禦賜之物受損,這事也就此變了味。

不敬聖物之罪沈重如山,何氏千方百計相迫不說,又有太後暗中推波助瀾,絕不肯善罷甘休。一來二去,金尊玉貴的裴家郎君竟荒誕無比地被收了監。

裴璋回來後,當日便入宮斡旋,費了番周折才把人領回府。

裴琪此次苦頭吃得不小,又被帶到各個族老面前依次問責,最終被裴璋以家主之名作出定奪。

依照族規,他要受竹板責打,再於祠堂罰跪,徹夜念誦家訓。

“何堯當真是個陰險小人,分明是有意暗算我!”裴琪打小從未有過這般狼狽之時,臉面丟得一幹二凈。

方才母親想要為自己向兄長說情,然而兄長神色平靜,言辭也還算溫和,隨後做出的決斷卻未輕縱一絲一毫,反倒比族規上所書寫的還要重。

“我的確有錯,可禍首卻並非是我,歸根究底還不是因著朝堂上割地一事!兄長對我也未免太過嚴苛……”裴琪才受過刑,此時臉色鐵青,痛得齜牙咧嘴的。

“阿兄少說幾句吧!”裴昭柳眉緊蹙,勸他道:“若非我白日裏去尋兄長相幫,阿兄這會兒怕是還回不來。再說兄長不過是依照族規行事,總歸是為了裴氏好——”

“好?”裴琪冷笑連連,“裴氏如今成了旁人的眼中釘,可我倒想問問他,若不割地,陛下還能如何……”

他神思激憤,裴昭卻一直留意著外頭的動靜。她聽到了頗為熟悉的腳步聲,忙不疊示意裴琪閉嘴。

裴琪仍跪著,見裴昭神色慌慌忙忙的,也趕忙重又背起家訓來。

誰想他過於緊張,一時間舌頭也打了結,竟連打小就吟誦過無數回的家訓都想不起來。

“夫言行可覆,信之至也;推美引過,德之至也……德、德……”

身著竹青長衫的頎長身影緩步而入,嗓音淡而沈。

“……揚名顯親,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臨財莫過乎讓。此五者,立身之本。”

裴琪臉漲得通紅,更接不上來後半段。

“裴琪,你仍不知自己錯在何處嗎?”

裴璋神色平靜,語氣也算不得重,卻聽得另外二人心中一顫。

祠堂的地磚冰涼透骨,裴琪面色慘然,雙腿跪得一陣陣發僵。

他嘴唇動了動,“性不可縱,怒不可留,我自然明白。但何硯兩次三番尋釁鬧事,士可殺而不可辱……”

“那我且問你。”裴璋並無怒意,只是垂眸看著他:“身為裴氏子孫,為何要自幼習背方才的家訓?”

“為了……整齊門內,以免行差踏錯,致使族人蒙羞。”裴琪暗暗咬牙。

裴璋面無表情地聽著,再開口時,嗓音仍是淡淡的。

“你若不服他,便該沈思熟慮後再設法應對,而非逞一時之勇,再讓旁人來為你善後。倘若做不到,就該銘記禮法循規蹈矩,也自不會招來今日禍患。這道理,便是稚子也該通曉。”

月光清冷,裴璋身形如松,面容則更顯疏淡。一雙眼幽沈得像是寒潭,眸中唯有波瀾不興。

裴琪胸腔中原燃著一團不服氣的火,此時被他這樣瞧著,忽然就洩了氣,然後頹喪地低下頭,脊骨也不再僵硬地繃著。

“阿兄知道錯了,”裴昭年紀更小一些,身為妹妹,反倒比裴琪更為崇敬這位堂兄。

“今日的事,還要多謝兄長……”她神色懇切,心底則輕輕舒了口氣。

兄長返回洛陽,整個裴氏才算得上有了主心骨。聖上信賴他,他也總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這樣快便能把裴琪給領出來。

“祠堂是府中重地,六妹不該久留。”裴璋微微頷首:“回吧。”

“是。”裴昭行過一禮,才轉身離開。

裴璋低垂著眼,眸中的不耐一閃而過,也無意再多說,徑自走出了祠堂。

在他看來,規矩與禮法的設立,本就是用以約束庸碌之輩,而非有能之人。常人多是碌碌終身,若事事都循規蹈矩,通常便不會出大的差錯。

而進門之前,裴琪說得那些怨懟之語,他也聽清了。

只是傾巢之下豈有完卵,倘若國將不國,士族並無政權可以依附,遲早也要隨胡人的鐵騎共同陷入泥沼之中。

不論是頑抗,亦或是與敵寇結為同盟,都無異於與虎謀皮,誰又能獨善其身。

這般道理,他的窈娘懂得,同為裴氏後人的裴琪卻不懂。

若非他身為自己的堂弟,裴璋定當惜字如金,不會平白耗費時辰在此人身上。



在阮窈眼中,嚴靈院已算得上是很大了。

然而來了洛陽裴府,她才發覺自己從前不過是坐井觀天。

裴氏是百年望族,而裴璋因著少主的身份,更在這偌大的府邸中占著得天獨厚的一片宅舍。

九曲齋外頭有整片翠綠修竹,外人來此,要穿過竹林才能進門。而齋內的一石、一池、一樹、一瓦,也無不風雅考究。

齋內原是沒有侍婢的,因為她的緣故,裴璋竟把嚴靈院裏原本侍奉阮窈的人也帶了回來,以免她起居不便。

而他則無暇多留,只是交代了侍者兩句,又抱了抱她,便為著府中的事進宮去了。

服侍的人緊緊跟在一旁,阮窈只當他們不存在,緩緩繞著九曲齋走了兩圈。

所有她能夠去到的屋子,她都或近或遠地看了看。

裴璋喜靜,齋內侍奉的人不算多,所有人見到自家公子忽然帶回來一個女人,也都未流露出分毫驚異,而是恭敬無比地對待她。

直到走累了,阮窈才站在廊下,望著不遠處人為辟出的一方水池。

塘中栽了蓮花,只是時氣還未到,荷葉仍枯敗著。

侍者見她一直怔楞出神,興許是怕她想要輕生,又上前來,恭恭謹謹地請她回屋更衣。

沿路風塵仆仆,阮窈無事可做,很快就在床榻上躺下了。

只是她一閉上眼睛,腦中仍是止不住地回想當日所見。

若自己沒有猜錯,被鎖在佛塔裏的女子不是旁人,而是……裴璋的母親。

馮荑。

她被鎖的時間,比自己要久上許多許多。而那些紙張上所寫的字累累如珠,卻又零碎不已,近乎變成了某種詛咒,遮天蔽日地撲向她。

馮荑日思夜想的男人名喚蕭郎,自然,不是裴璋的父親。

紙張上除去對漫天神佛的哀禱,更有著對自身命運的血淚之訴。甚至……偶爾也有對自己孩子的厭惡。

馮荑不喜這個她本不欲生下來的孩子。

這孩子於她而言,更像是痛苦和不甘的見證,且深深縛住了她。

妙靜很早就同她說過,裴夫人曾在山寺裏斷發出家。後來在建康,崔氏的家主又說是裴璋的父親逼瘋了馮荑。

過往種種所見所聞,不知不覺間,就仿佛推著她站到了春冰之上。且阮窈足下的冰塊並不大,所以她寸步難移。可她透過這塊冰,分明窺見了極大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裴璋此人,遠不如外人看起來那般白璧無瑕。

他的父母也並非是正常的夫妻,他父親既然能對妻子如此,也不難想見對待兒子的方式。

也興許是因為這樣,裴璋才顯得有些缺乏感情,行事也格外強硬。

可人非木石,七情六欲貪嗔癡,都是自出生起便要伴隨人一生的東西。他似乎缺失情愛帶給人的恩慈之心,卻又並非真的無情無欲。

她的神魂不由愈發飄散開,忍不住胡思亂想。

倘若……他從始至終都不曾強迫她、輕薄她,自己又會否也喜愛他?

阮窈在床榻上翻來翻去,心緒亂如麻。

可最終她還是緩緩睜開眼,眸子裏只剩一片清明。

說到底,這些都是他的因果,他的業力,是他自身應當跨過去的東西,又哪裏輪得到自己來大言不慚地憐憫他。

在這亂世之中,他早早失去了母親,可她也失去了阿爹和阿兄,不是嗎?

雖說人的痛苦無法度量,更不能做比較,可相比起來重權在握、錦衣玉食的裴大公子,阮窈還是覺著,她自己才比較可憐。

她不能忘了自己姓甚名甚,不能忘了阿娘,更不能忘了齊慎的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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