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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情愛 地獄門,靈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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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情愛 地獄門,靈山道

“窈娘……你怎會在這裏?”妙靜難以置信地打量著她。

阮窈呼吸急促, 匆匆掃了眼昏暗的來路,急聲道:“有人在追我!姐姐救救我,我得換身衣裳再想法子離開……”

她仍披著一身狐毛氅衣, 發上珠釵在夜色中流光溢彩, 遠非舊日的落魄模樣。

妙靜顯見得也留意到了,一把就扯了阮窈進屋, 又謹慎將柴門合上,這才定定望向她, 眉頭緊緊皺起。

“我且問你, 你這一年去了哪兒?你說有人追你, 那人又是誰?”

暮色濃稠,寮房內一盞油燈如豆, 卻幽幽暗暗, 絲毫無法使得她心安。

阮窈眼皮不斷地跳著, 滿腔的話湧到唇齒邊, 終又咽了回去。

她當然想要在旁人面前揭穿裴璋的罪行,也想狠狠將他踩在腳下。

倘若此時她的面前人是端容公主,她必定沒有半分遲疑, 非得聲嘶力竭地控訴他。可她這會兒一想到齊慎, 心中便隱隱生出幾絲懼意。

“並非是我不肯說, 而是我若說了,恐怕會害了姐姐。”阮窈啞聲道:“還請姐姐信我這一回, 若我日後能夠脫險, 定會坦誠相告。”

妙靜沈默了,眼中充斥著困惑與不解。

二人對視片刻,她最終仍是問了句:“那你要我如何幫你?”

阮窈定了定神,低聲同她說了一番話。

能在這種雪天還來山中奉香的, 皆是非富即貴的人家。

且信佛之人多以慈悲為懷,若有寺中女尼幫助說合,阮窈換身衣裳,便可偽作是一名與親眷走失的敬香女郎,混在香客裏下山。

她這簪釵臂環皆可換作銀錢,再雇得車船離開此處,並非是難事。

然而她沿路所費的時間遠超預想,此刻夜幕已降,寺中雖有留宿於客院的香客,卻絕不會再在這個時辰下山了。

妙靜告訴她,前些日子,山寺中又收留了幾名女子,年歲尚輕,也未曾剃度。她何不藏於寺裏,若實在不行,待明早再由自己送阮窈離山。

她聞言眉頭緊鎖,可眼下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得先把原本所穿的一身華服換了下來。

妙靜給她的佛衣洗得泛白,泛著淡淡的皂莢味。她連鞋襪也換了,又將發上珠釵收好,再散下發髻時,卻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那抹熟悉的幽香揮而不去,像是一張羅網,淺而淡,無孔不入,與她的發膚緊密相融。

阮窈心下微顫,手指亦不自主將發絲攥得更緊。

正當她將發辮重新編好的時候,柴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妙靜楞了楞,不禁與阮窈對視了一眼。

見無人應門,叩門聲頓了頓,又響了起來。

“誰?”

妙靜一面問著,一面拉開了門。

夜色中站著一個面容英挺的玄衣侍衛,盯著她的目光明亮如鏡。

“敢問師傅,可有一位白紫衣衫的娘子來過此處?”他的嗓音冷而沈著。

“我並不曾見過。”妙靜強忍著緊張,狀若無事地答了話。

寮房中點著燭火,她身後也分明是空無一人,可男子的眸光落於地上,如同凝住了一般,壓得她呼吸都一滯。

妙靜遲疑不定,也下意識低頭看去。

地上墜了零星的雪沫子,尚未來得及消融,卻分明有著兩個不同的鞋印。

她臉色未變,袖子裏的手卻陡然縮了縮。

*

叩門的人是重雲。

阮窈從後屋翻出窗子的剎那,就辯出來了他的聲音。

她的足尖踩在冷硬的地上,心念也隨之急轉。

重雲來得比她預料中更快,可她也不是沒有想到。畢竟裴璋就算當真昏睡個三日三夜,待到入夜前,總還是會被侍從所發現的。

一旦事情敗露,出山的路程必定也會有人看守。她穿著那身衣裳,想要靠這雙腿離開,被抓回去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眼下最穩妥的法子,仍然是暫且藏身於寺廟之中,再設法乘其他香客的馬車下山,混淆視聽。

可寮房是不能再待了……

阮窈思索著去處,很快又聽見身後響起了更多的腳步聲。

意識到來人不止重雲一個,她面色很快變得蒼白,毫不猶疑轉頭就拼命朝相反的方向跑。

誰想才不過跑出數十步,前方也有隱隱約約的火光出現。

夜裏瞧不清楚人影,可阮窈不敢賭,咬著牙就摸黑跑進了一座冷僻的佛堂。

堂內沒有點燈燭,一尊神像高高坐於供臺之上,面目晦暗不清,身上的彩繪卻有些雕落了,在月色下閃著陰冷冷的光。

聞得外面的腳步聲,她連忙彎腰爬進佛龕下面,小心翼翼將櫃門合好。

佛龕下逼仄狹小,阮窈身量瘦,不得已縮成一小團,雙臂緊抱住自己的膝。

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懼怕,她渾身都顫了顫,手指僵硬地捏住衣角,才過了一會兒,手臂和腿就開始麻木了。

殿堂的屋角下懸著鈴鐸,剛巧有北風吹過,鈴聲猛然響起,莊嚴沈肅,阮窈也忍不住一驚一乍,額上緩緩滲出冷汗。

她周圍都是一片黑沈,什麽也瞧不見,腦子裏的思緒卻像是泛濫的潮水,無法止息。

阮窈過往從未相信過神佛,可在這一刻,她竟然十分可笑地開始在心底裏念禱。

菩薩低眉,慈悲六道。倘若九天之上真有神明,那這興許就是她離神佛最近的一次,也請神佛開眼垂憐,能保佑她這一回,一回就好。

她並不貪心,只不過是想要甩脫樊籠,能夠活著回去阿娘身邊而已。

也許真是她的禱告起了作用,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那些人並未進來。而天上仿佛又下起小雪,雪落在瓦頂上,有些像是碎玉聲,沙沙簌簌的。

阮窈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佛堂內始終寂靜無聲。

她凍得渾身發僵,又等了好一會兒,只覺著自己要是繼續縮在這狹小的佛龕裏,明日怕是腿腳都不能再跑動了。

緩緩推開緊閉的門,她小心翼翼撐著手爬出來,眼睛早已適應了這片黑暗。

然後甫一擡頭,她忽然對上了一雙黑幽幽的眼。

阮窈呆了呆,極慢地眨了眨眼睛。

一抹白色的人影坐在殿內,一聲不響,沈冷的眸悄無聲息地盯著她,比這夜色還要漫長無垠。

而她脊背陡然發寒,像是整個人都墜入了深水中,幾欲窒息。

原來……自己從未觸到過神佛的庇佑,而是早已身處地獄門之外。

阮窈簡直要被嚇瘋了,一顆心在胸口瘋狂地跳動,似乎下一刻就要炸開。

她腦袋裏一片空白,下意識就頭也不回地朝後殿跑,甚至被門檻絆得險些摔了一跤。

後殿的門沒有上鎖,她一把推開,剛跑了幾步,驀地聽聞身後傳來一陣突兀的動靜,頃刻間就逼近了她。

阮窈呼吸一滯,極快地回身看去,幾只通體潔白的狼狗正撒蹄向她狂奔,吠叫之聲也高亢如鐘,直沖雲霄。

而下一刻,她腿一軟,整個人撲摔在雪上,任她如何用力,也沒有辦法再站起身。

她幾乎以為裴璋要放狗要咬死自己,極大的恐懼驅使著她,即使無法站起來,阮窈也仍在拼命向前爬。

明明暗暗的火光逐漸圍攏過來,狼狗的哈氣聲也愈發近了。

她跌坐在地上,見著青灰色佛衣的女尼奮力撥開幾名侍衛,朝著自己跑過來。

“窈娘!”

阮窈一直沒有哭,然而此刻看到妙靜,眼眶立時就模糊了。

即使明白妙靜不可能救得了她,她嘴裏仍不自主地喊道:“姐姐——”

眼看著就要拉到妙靜的手,她卻身子陡然一輕,從身後被人給撈起來,就此陷入了一個冷冰冰的懷抱。

而剛才還在不斷吠叫著的狗,這會兒也全都噤了聲,無比討好地在裴璋身旁搖著尾巴。

妙靜的聲音聽起來幹巴巴的,但她還是開了口,哆哆嗦嗦擠出來一句話:“裴公子,窈、窈娘她……是寺裏的人……”

裴璋聞言,並沒有去看妙靜,反倒垂下眼來,看向正被他抱在臂彎裏的阮窈。

二人目光相接,他神色很靜,唇邊似乎還勾著一抹溫和的笑意,卻更令她感到渾身發冷。

阮窈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可她懼怕裴璋會傷害妙靜,還是哀求地去扯他的袖子。

這時,她才發覺他連衣衫都沒有換,袖上仍帶著一大片油汙。

他漆黑的眼仿佛剎那間便洞穿了她的心,也了然她的意思。

裴璋眉間閃過一絲不屑,嗓音冷淡,卻壓迫十足。

“這是我的人。”

他說完,很快便帶著阮窈轉身走了。

火光也漸漸四散開,山寺裏重又變得冷寂安靜,似乎方才那場揪扯不過是妙靜的一場夢。

可她面色禁不住地發白,良久後,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回到嚴靈院,阮窈很安靜。

同前兩回不同,她甚至於也沒有再哭,而是疲憊不堪地縮成一團。

她覺得累極了,四肢發冷,一顆心也像是溺進了寒潭中,胃裏甚至有些犯惡心。

阮窈以為,裴璋會和之前一般暴怒,再來折騰她,或者是欺辱她。

可他只是一言不發地看了她許久,手指搭在膝上,一下又一下地叩著。

衣袖上的汙漬無比突兀,出現在他的身上,幾乎令人感到滑稽。

但阮窈絲毫也笑不出來。

直至他蹙眉望向她身上的佛衣,隨後終於起了身,作勢要來解她的衣衫。

而裴璋抱她的姿勢,也像是在抱一個不懂事的稚子。

阮窈卻陡然豎起了渾身的尖刺,擡手便去推打他,指甲繼而劃過他的脖子,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眸中戾氣隱隱翻湧,手指蜷緊了,卻還是溫聲問了句:“在我身邊……當真這般不好嗎?”

她咬著牙關,嗓音嘶啞,“有何之好?”

裴璋擡起眼,深而濃的睫羽也隨之顫動。他緩緩說道:“我會喜愛你……”

“你哪裏懂得情愛。”阮窈忍無可忍地打斷他,“情愛理應是成全,是恩慈,是愛惜。倘若你當真喜愛我,又怎會非將我困在你身邊不可?”

夜裏所遭受的一切催化了她的怒氣,阮窈話語尖刻,絲毫也不曾留情。

裴璋卻忽地笑了。

“我不懂,那謝家郎便懂嗎?你不過才失蹤了一年多,他就與旁人定了親,這也可算作情愛嗎?”

“他是受了人算計,與你又不同。”阮窈蹙起眉。

“自然不同,他無用,而我則永不會落入像他那般境地。”裴璋烏沈沈的眸子緊盯著她,眼裏隨之又浮上了一抹輕蔑:“我若一年找不到你,便再找上兩年、五年、十年。若你死了,也定要見到血肉才好,絕不會任你流落在外不知去向。”

他欺身逼近,吐息落在她耳畔,帶著某種蠱惑的意味。

“窈娘,我與你,才是這世上最為般配的一對。”

裴璋的聲音很輕,她卻聽得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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