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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無意 你若當真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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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無意 你若當真有意……

阮窈回館驛時,月華如練,樓前散落著明明暗暗的燭火。

琴聲隨著夜風起伏四溢,像是山間冷泉,寂寂淙淙。

她的步子擾亂了琴音,樂聲隨即戛然而止。

院中坐了個人,身形清疏如竹,眉目卻在月光下顯得模糊。

待走近了,再對上他烏黑如漆的眼,阮窈不由有些心虛,啞然了片刻。

“車夫同我說,尋了半日也未找到你。”裴璋的語氣十分平淡。

“是我找不著他才是。”阮窈定了定神,露出幾分委屈之色,“我在鋪子裏看成衣看的好好的,他忽然便不見了蹤影,我只能離開。若不是路上遇到沈大人,怕是這會兒還回不來……”

裴璋聽了她的話,深濃的眼睫顫了一顫,目光很靜,“你入夜才回,是去了何處?”

“西子湖。”阮窈很快回答他,“湖邊有人在鬥草,我從前未見過,便多看了會兒。”

裴璋默然了一會兒,垂眼將琴收好,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原來如此。”

阮窈看向自己的衣袖和裙角,蹙起眉來,“湖邊水汽重,一不小心便沾臟了衣衫……”

言下之意,便是要去更衣洗漱了。

見裴璋再未開口,她朝他擠了個笑,“公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

聽見應允,阮窈匆忙離開。

她心事重重,今夜並沒有應付他的心情。



陸九敘回來後,向裴璋稟報搜尋得來的情報。

"何方當真是發了瘋……"他煩躁不已,“好個災民告禦狀,這夥人連去洛陽的路費都是何方掏的!可孫太守不是他岳丈嗎?這般暗害,與他有何好處?”

“你看看這個。”裴璋屈指在文書上叩了叩。

陸九敘皺著眉翻了幾頁,臉色更是難看,“他這是雇人冒領賑災銀?怪不得每回放賑,十次裏有九次都有人鬧事。”

裴璋也垂眼看著冊頁,若有所思,“倘若僅是些許銀錢,也不足以大買人心。近日有道人訛言惑眾,致使百姓怨聲載道,認定水患是因當地命官失責而起,未免太過巧合。”

何氏依附著胡太後,行事張狂。錢塘水患固然為真,可指向孫太守的狀告卻多是些無稽之言。

“又是妖道,”陸九敘聞言一驚,“難道此事竟與當年廢太子案一般……”

裴璋倒沒太驚訝,只點了點頭,“查。”

*

五月初五,浴蘭之月。

人人皆道因水患之故,節慶不免一切從簡。不曾想競渡非但未受波及,反而延至七日,且來錢塘賑災的裴氏長公子亦會觀賽。

當日萬裏無雲,祭拜過後,湖畔有龍舟追逐競渡,旗鼓喧顛。

兩岸歌舞不休,觀者如雲,近乎要令人忘卻水患一事。

阮窈獨自倚在水榭中,憑欄而坐,散開的裙裾仿佛一株清艷的水蓮花。

她黛眉微微蹙起,一雙明眸如水洗,弱態生姿,落入旁人眼裏,便是令人無法移開眼的美景。

不遠處的小亭中,一名郎君怔怔望著她,隨即因為未看前路而一頭撞在亭外榴花上。

樹枝顫動不已,引起旁人陣陣哄笑。

裴璋正立於閣上,陸九敘在他身側,笑著伸手引他看,“好個呆子。”

他自然也望見了,只淡淡收回眼,面上並無笑意。

陸九敘止住笑,不知又想到了什麽,喟嘆了兩句,話中意有所指,“自古佳人多薄命,亂世中更甚。季娘子孤苦伶仃,又頗受漂泊無定之苦,你若當真有意……”

裴璋不鹹不淡瞥了他一眼,“我並無此意。”

陸九敘卻是一副了然神色,振振有詞道:“你若無意,自不會將她帶在身邊。 ”他頓了頓,“話說回來,她總歸與旁人不同,又在危難時刻護著你,且是個難得的美人……”

裴璋無動於衷,漆黑眼眸中一片平靜,輕飄飄說了句,“巧言令色,難安於室。”

陸九敘聽得眉頭緊皺,神色古怪地看了他好一會兒,不明白裴璋話語中的不悅是從何而來。

“那你當日便該將她送回洛陽。如今旁人都說你與一名貌美女郎纏夾不清,此等傳言於你無益,於她一名女子更無益。”他直言道:“她總該還有旁的親眷,應當擇一門戶相當的人家婚配才是,否則蹉跎了年華,反而不美。”

裴璋目光下斂,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什麽。

陸九敘兀自說了許多話,見裴璋不理睬,只好百無聊賴地摸出一枚香囊拿在手裏端詳。

他細細看了會兒,忍不住笑出聲,又喊裴璋來看,“季娘子今早贈我的,這繡工實在是……”

裴璋緊抿著唇,轉身便走。

“不好笑嗎?”陸九敘怔了征,不明所以。

裴璋獨自拾級而下,行走間手臂觸及到袖中香囊,手指不由一緊。

不久之前,他在沈介之腰上也見到了阮窈所繡的香囊。

他幾日前也曾因這香囊而不禁失笑,可如今想來只覺得可笑。

這般繡工滑稽的繡品,他合該為自己收下它而感到羞憤。

*

翌日清早,阮窈才得知裴璋去往城郊法凈寺的消息。

“公子夜裏也不回來嗎?”她蹙著眉問。

陸九敘“嗯”了一聲,“法凈寺離得遠。”

阮窈更疑惑了,“那為何好端端去了那兒?”

“如今流民多,賑銀總有用完的時候,法凈寺香火繁盛,他去找方丈商討雇流民做工之事……”陸九敘一心二用翻著手裏的文牘。

“我要去尋他。”阮窈遲疑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這又是為何?”陸九敘莫名其妙地叫住她。

相比數之不盡遠遠仰視著裴璋的眾生,他更知曉這位裴氏下一任家主究竟是怎樣的人。

裴璋既然並未告知阮窈,便是不欲她去,也不欲她知曉。

阮窈若硬跟了去,他明面上不會多加苛責,可轉身便會叫人把她送走。

“陸郎君莫要攔我,”她輕聲求陸九敘,“公子原先出城都會同我說一聲,這回徑自走了,想必是發生了何事,我定是要去問一問他的。”

她嗓音哀柔,仰起臉看他,眸中隨即蒙上一層霧氣。

陸九敘見她執意如此,也不好再多說。

去城郊的馬車上,阮窈出神地望著窗外。

那日晴雲輕漾,她被沈介之邀去西子湖邊一處雅軒用膳。

坐下不久,就落了一場雨。

二人坐在庭院裏,對著漫天雨幕吃了點酒。

沈介之待她十分溫柔,而阮窈時隔一年,總算從他嘴裏間接得知了阿兄的音訊。

主將投敵的前夜,阿兄與沈介之得到風聲,同數名軍士連夜趕去城中傳信。

二人原也想回瑯琊郡,然而半路知曉阮府出事,阿兄自不能回去送死,只得就此與有傷在身的沈介之分別。

沈介之說,阿兄是向著洛陽的方向去的。

阮窈聽後怔楞了好久,悄悄紅了眼,喉頭就像被什麽東西哽著了。

沈介輕笑著問她是不是喝醉了,繼而取出巾帕,輕柔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

只是他話中半句未曾提到過阿爹,至今為止唯一能夠確認的是,阿兄並未戰死,且同她一樣,想要去往洛陽尋得親眷庇護。

總比死訊要好上許多,阮窈在心中拼命勸慰著自己。

她出生的時候,阿娘還是妾室。

阿兄與她並非同胞,是嫡母所生,又得阿爹的愛重,相比起來,自己實在不算重要。

阿爹是一屆武夫,鮮少留在府裏。阿娘在她的記憶中總是滿腹抱怨不忿,最常在她面前說的一句話便是“人生莫做他人妾”。

阮窈幼時不明白,待長大些便學會了如何哄慰阿娘,和如何討好阿爹和阿兄。

好在他們一同長大,一切就像阮窈預想的那般,她是阿兄最為疼惜的小妹。

嫡母病逝後,阿娘由妾室變為了正室,她也如願攀上了謝應星這根高枝,本該有美滿而順遂的一生。

然而事到如今,她近乎失去了一切。

阮窈曾有吐不盡的怨怪和咒罵,可這些和眼淚一樣,毫無用處。

雖然裴璋性子有些古怪,令阮窈弄不明白,而她也並不喜愛他,可說到底,至少她眼下的生活要比在靈山寺的時候好的多。

即便只是為了她自己,阮窈也要緊緊攀住他。

更何況,等回了洛陽,她若能依附裴氏,必定也能為阿娘和阿兄再做些什麽。

依照衛國律令,官員審案的卷宗皆藏於禦史臺內的蘭察宮,當初那份假造的密信不外如是。

只是常人如何能進入,更莫要說是調用。

若是裴璋……

“娘子,法凈寺到了——”

馬車緩緩停住,車夫的聲音打斷了阮窈的思緒。

“總算到了……果真是好遠。”

她下了車,擡眸向山門裏望過去。



日落西山,暮色溫柔的籠下。

裴璋此時才緩步而出,向著下榻的廂房走。

“公子……”重風跟在他身後,面色十分無奈,“季娘子來了,這會兒正在西廂等著要見你。”

裴璋神色平淡,連步子都未頓一下,“明日一早送她回去。”

“娘子似是有些不對勁……”重風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又說:“那西廂原是不住外客的,寺中僧侶想請娘子離開,她卻不論如何也不開門,只說是要求公子去一趟。”

裴璋幾乎可以想見重風所描述的這一幕,女子嬌柔又含著哭腔的嗓音也在他耳邊浮出,細細弱弱,卻揮之不去。

他微蹙了眉。

佛門重地,如何能這般行事,未免過於失分寸。

陸九敘那日的話言猶在耳,雖則多數都是些空言,可有一句卻說得不算錯。

倘若追根究底,當初將她留在燕照園中,又帶來錢塘,到底也是他一時縱容。

欲心猶如火焰,飛蟲癡故,入中即死。愚癡凡夫亦覆如是,欲、嗔、癡,則墮地獄。

這因果既自佛寺而結,若要離欲,便合該今日在此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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