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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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暑假結束,學院通知學生自主檢查學分是不是足夠,萬一缺少哪部分趕快補選,不要等到最後一個學期想方設法的排滿課,最後一個學期沒有那麽多閑時間,每位同學都要全身心投入到畢業設計中。到時候焦頭爛額,畢業論文和學分的焦慮一起席卷可不是開玩笑的,學院耐心勸告千萬亡羊補牢,這個學期把該拿到的學分拿到手,該重修的重修,該選修的選修,不要等到快畢業求學院通融,狠話放在前頭,學院沒辦法通融。

在畢業學分自查的頁面上一項項對照過去,鄧念忱發現自己的第二課堂學分少了0.5,他一邊吐槽怎麽不能四舍五入,怎麽參加兩個相同性質的活動只能申請一次學分,一邊詢問室友們的二課分夠不夠。

“早夠了,我大一參加學科競賽,拿了個二等獎,得了六分。”

“你現在不能嘲笑我天天看演出了吧,我光靠看免費演出就看到四分。”

“成立社團一次,攢夠了。”

鄧念忱轉頭看著白奇,“不是,他們倆我都還能理解,你那社團最後不是倒閉了嗎?怎麽這也有二課分。”

白奇倒是不在意,“倒閉怎麽了,倒閉就不是實踐了嗎?還有什麽叫倒閉,真沒深度,這只是一次不那麽成功的探索,到你嘴裏說得那麽難聽。”

“你們都是從哪裏看到的二課分消息,我都是看別人發傳單才能獲得消息,你們怎麽消息那麽靈通?”

“大哥,我們樓下宣傳欄裏面的海報,管理二課分的網站,公眾號上的消息,您是一個也不看啊。”

“我好多次邀請你一起看演出,你不願意去?而且你大一像個只會學習的屍體,大二像瘋狂擠海綿的機器人,寧願上課換二課分也不參加其他活動,以為您是什麽純種學霸呢,沒想到只是純粹生人勿近。”

鄧念忱抿了抿嘴,說:“行行行,都是我的問題,所以現在還有演出嗎?”

尤省身看了一下公眾號,“有啊,下周五晚上有個鋼琴演奏會,二維碼發你,報名之後別忘了去簽到。”

填二維碼的時候問尤省身參加幾次可以獲得二課分,“看四次就可以獲得0.5二課分,很快的。”

“要看四次?”

“反正你最近不忙,去看看唄,陶冶一下情操,聽聽海頓、舒曼和莫紮特。”

周五晚上沒什麽事情,幹脆去聽聽音樂會,能不能陶冶情操不知道,至少能睡個好覺。

他最近只去了一次醫院,送完咖啡那天坐在書桌前認真反思,為什麽要去一趟醫院,這不是上趕著被人嘲諷,給人提供茶餘飯後的談資。

然後,好景不長,在下一周的某一天他拎著一大包零食直接放到鄧念森的工位上,害怕被調侃,趁著鄧念森還在出診,原本打算做好事不留名直接瀟灑離開,走到醫院門口又折返回去。喘著氣走到工位旁,拿了一張便利貼,寫了哪些可以分給同事,哪些可以稍微註意點。

鄧念森看到標簽,一個電話甩過去,鄧念忱當時在騎車,沒聽到鈴聲,到學校之後正在思考要不要回個電話,明知道一定是變著花樣的嘲弄,何苦出錢出力找挖苦。

只不過鄧念森從不善解人意,估摸著時間,又打了個電話過來。

“別用開靜音搪塞過去,我那天聽見你的手機響了。”

把車停在車庫,在最角落的地方,連燈光都照不進去。

“剛才在騎車。”

“哦,行。不談這個,稍微註意點是什麽意思,是你下毒了還是我沒資格吃啊,你說清楚點,要不然我這麽愚蠢,看不明白。”

“隨便你看不看得明白,你又不是不識字,是吧,鄧博士。”

鄧念忱向外走,他調侃人的時候聲調並不上揚,一本正經的說著這話,反而讓人不好意思。

“滾滾滾,我是識字,但你這樣寫我讀不明白。”

宿舍樓下有人在擁抱,有人在接吻,有人靠著電動車依依惜別,鄧念忱不一樣,他打開免提,沖著電話喊了一聲:“讀不明白拉倒,我請你吃。”

忘我的情侶可不管他有什麽意見,照常進行著一天之中的短暫告別時刻。

嘴上喊得大聲,倒是沒有掛斷電話,聽著鄧念森在電話那頭說:“行啊,那我可笑納大禮了,感謝。”

“千萬別客氣,吃完再給您送,鄧博士。”

這次鄧念森是真受不了了,說了句滾,你可真會惡心人,快速掛掉電話。

原本只是鄧念忱一個人有點不爽,這下好了,鄧念森沒能完全占到上風,他也不算徹頭徹尾的輸掉這場戰役。

聽了一整場,好像是舒曼更溫和,莫紮特很激昂,也可能是他記反了,或者是他根本就分不清什麽才是昂揚什麽是舒緩。畢竟有些人話裏藏刀,有些人刀子嘴豆腐心,音樂可能同樣是這樣表裏不一,用高級點的話說這叫欲揚先抑,用高昂的音樂表達不安的內心,反正顛來倒去的這些話,即使不懂也能表示認同。鄧念忱分不清那些,只是琴鍵的聲音越大,鄧念忱越想睡覺,不知道什麽時候養成的壞毛病。

高中的時候,鄧念忱觀察郗寂的狀態,看他情緒不太平穩,以為是壓力所致,買了兩張樂團的票,說帶郗寂好好放松,聽聽高雅的音樂,聽大提琴和鋼琴合奏,聽低中高音的和諧與變換。高山流水覓知己,夜會周公比誰勤。

鄧念忱幾乎睡了整場音樂會,最開始的十分鐘他已經全靠意志力——掐自己的手心——強撐著。後面就不受控制了,好像他不在音樂廳,在一個冬日的午後,他吃得很飽,正躺在燦爛的陽光底下,郗寂在他耳邊小聲說:“睡一會兒吧,沒關系的。”

然後他就睡了個昏天黑地,直到臺上的燈光不再是特殊的一份,直到全場的燈光亮起。其實他並不確定燈光是什麽時候亮起的,或許是前一秒鐘,或許是前一分鐘,或許已經很久很久,久到郗寂在鄧念忱揉眼睛的時候悄悄轉了下肩膀。

鄧念忱的頭重新回到郗寂的肩膀上,郗寂往下垂肩膀,讓鄧念忱的脖子更加舒服。

“怎麽樣,是不是心潮澎湃,能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是不是能量無窮,他們說,這是交響樂的魅力。”

鄧念忱剛睡醒的氣息會拐彎,旋轉著撲到郗寂脖子上,有點熱。

郗寂側了下臉,他的嘴唇便碰到鄧念忱的頭發,笑著問:“對你來說這應該不算交響樂,你很平靜啊。”

這是多麽委婉的說法,鄧念忱倒是更加放松地靠在郗寂身上,像只貓一樣抻了抻腿,反問郗寂,“那你呢?你現在平靜嗎?我聽別人說,聽交響樂之前興奮,聽交響樂的時候激昂,聽完整場之後會平靜的接受生活中的一切。你現在在哪個狀態?”

“我現在也很平靜,我一直都很平靜,你為什麽會認為我不平靜呢?”

他們座位中間的扶手從沒在它應有的位置,鄧念忱把腿放在隔壁的位子上,順勢躺在郗寂的腿上,直視對方眼睛,透過重重疊疊的結構,穿過虹膜、鞏膜、晶狀體,看到房水,反射的是他心臟的聲音。

輕一下、重一下,血液回流的聲音穿過瓣膜,鄧念忱斷定郗寂並不平靜。那不是一汪死水,它在起著波瀾,即使不知道是哪塊石子,或是一陣風吹過,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他看見了結果。

鄧念忱笑著伸手捏了捏郗寂的鼻尖,“小心點,撒謊會變成狐貍。別騙我,我知道你在撒謊,不平靜就不平靜唄,我們一起想辦法變平靜。”

郗寂始終沒說話,沒有試圖解釋、打斷鄧念忱,他只是聽著,一張一合引人註意,鄧念忱的瞳色偏淺,摻了點兒棕,像塊琥珀,不是郗寂常理中喜歡的純粹,但鄧念忱從不是常理。

“你別難過。”

“放心,我會試圖變平靜,我能做到這一點,這不太難,我一直都做得不錯。”

而後郗寂拍拍鄧念忱的肩膀,讓他起身,率先起身朝出口走,鄧念忱很快趕上,“怎麽不等我。”

“因為我不想最後一個退場,阿姨要開始打掃衛生。”

他們那天少上了個晚自習,郗寂回學校之後又回了家,鄧念忱沒有發現這件事情,他陪他當時的暧昧對象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從哪裏飄過來的孔明燈。

後來,很後的將來,鄧念忱總算弄明白郗寂不開心的原因,他很想穿越回到過去悄悄告訴自己,“你知道他為什麽不平靜嗎?因為你在談戀愛,因為你快談戀愛了,因為他有占有欲,因為他吃醋,但是他不說哎,所以你可以早點發現嗎?不然,很痛苦的,真的真的很痛苦。”

又是散場燈光亮起,這次鄧念忱確信亮光剛剛來臨,因為他的脖子很痛,因為臺上的人還在謝場,那架施坦威鋼琴還擺在中央。

掌聲不算是雷動,劇場的空位置不少,鄧念忱將雙手高過頭頂,認真鼓掌,表示歉疚,表達讚美。那是燈光的反射,一定是,鄧念忱不承認水汽真的存在,不承認鼻酸是因為這根本不是交響樂。

天上有明亮的光,地上影影綽綽,劇場距離宿舍不算遠,他一個人盡量遠離路燈。鈴聲響起,是個陌生號碼,猶豫中迅速按下接聽鍵,然後聽到對面的人問他的孩子需不需要學鋼琴,鄧念忱一句話都沒說,甚至不發出聲響,對面的人滔滔不絕,大談學會鋼琴的重要性,鋼琴課的價值不只是學會一門樂器,是修身養性的最好方式。鄧念忱耐心聽對方講完,直到對面錯愕,問您在聽嗎?

“不好意思,我沒有孩子,不需要鋼琴課。”

對面的人破天荒的道歉,耽誤您時間,祝您晚上有個好夢。

“謝謝。”

將手機調為靜音,屏幕上剛剛顯示變動便又換回響鈴模式。他很想嘲笑自己,像是個丟了妝容的小醜,咧著嘴任人戲弄,有了奇怪的後遺癥,停不住關切的心臟。他想自己也算可憐,因為某些時刻,他想要接聽電話,他想要打出電話,發現沒有號碼。他想要說:郗寂,我想吵架,吵完架我們和好。我們不要冷戰了,很久很久了,我不生氣了,你也不要一聲不吭了。

【作者有話說】

天上的雲朵不說話,地上的鄧念忱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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