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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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 怎麽哭了, 嗯?”孫樹瑾能猜到她為什麽哭,手指靠過去蹭掉她的眼淚。

“嗚嗚我要跟你分手……”

他渾身一僵, 轉而又笑起來, “不用多此一舉,我們已經分手了, 現在我在重新追你。”

“是嗎……那你為什麽在這裏?”她仰頭看著他, 眼底仿佛恢覆了幾絲清明。

孫樹瑾垂眸看了看緊抓著他胳膊不松的那只手,沈吟片刻,道,“因為你喝醉了, 我要照顧你。”

“我沒、沒喝醉呀, 我清醒著呢, 我什麽都知道。”她說。

“嗯,”他柔聲應了一字, “那你跟我說說,你都知道什麽?”

“你……你勾引了盧雅, 要不然她不會這麽討厭,我討厭盧雅,”她哭著看他一眼, “我也討厭你。”

“對不起, ”他湊過去吻了吻她額頭,“是我不對,以後我不會讓這樣的事再發生。原諒我, 好不好?我會跟你以外的異性保持距離,不讓她們有機可乘,不會再讓任何人誤會了,行嗎?”

她卻哭得更厲害,“騙子,嗚嗚,你騙我,你跟我說你跟盧雅沒有什麽的……”

孫樹瑾嘆了口氣,“的確沒有什麽啊,那天我就是……無意中稍稍照顧了一下,可能讓她誤會了。”

“怎、怎麽照顧的?”她哽咽著問。

孫樹瑾說,“也沒怎麽照顧,就是提醒了她一下看路、別摔了,有人抽煙,我看她不喜歡,就讓那人掐了煙。”

“……你這還不叫照顧嗎,你、你都沒有這樣對我。”她委屈地控訴。

“我怎麽沒有,我一直最照顧你啊,其他人我沒放在心上過,只是隨手。可對你,我是真心實意、時時刻刻想要照顧你。”他道,“我知道錯了,隨手也不行,不會再有下次。”

“沒、沒關系……公共場合還是要照顧女性的,但是年輕漂亮的……不、不行。”她一抽一抽地說。

“好。”孫樹瑾笑了起來,拆了包濕巾給她擦了擦眼睛四周,手拿下來的時候瞥到濕巾上化妝品的痕跡,心道這樣睡覺不行,妝得卸掉。

趁她暫時平靜下來,他在房間裏翻了翻,翻出卸妝水和化妝棉,仔仔細細給她卸妝。她有時會亂動,會揮開他的手,“你幹嘛啊?”

“給你卸妝,否則不能睡。”

她似乎聽懂了,不再亂動,安安靜靜地躺著。過了會,她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又過了會,她勻停的呼吸聲傳來,已經睡著了。孫樹瑾給她卸完妝,又拿濕毛巾給她擦了擦臉,幹完這一切,他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沈念柯在睡夢之中,腿抽了一下筋,她驚醒,睜眼看了看周圍。酒沒醒,意識也昏沈,有個念頭支撐著她起身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跑去洗手間,她抱著馬桶吐了起來。晚上沒吃什麽,她最終也沒吐出來什麽東西。

她迷迷糊糊按著額角回房,掀開薄被上了床。天很熱,她只蓋住了肚子,又沈沈睡去。被吵醒的孫樹瑾看著她做完這一切,悄悄嘆了口氣。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走錯房間,床上這麽大一個人也根本沒看見。

過了會,他慢慢靠過去,將人拉進懷。

喝完酒本來就熱,沈念柯不過一會就被熱醒,她身後貼著男人堅硬溫熱的身軀,她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麽,只覺得很熱、很煩躁,她不喜歡,於是擡腳就踹了過去。

孫樹瑾不及防,被她一腳踹到了床邊,差點就掉下床。他悄悄移回來,這次不敢再抱著她。可沒過多久,她竟然翻了個身、鉆進了他懷裏。

沈念柯做了個夢,她夢到喵喵長大了,變得跟床那樣長,也變漂亮了,雪白的毛又亮又軟,她抱著喵喵,在它身上蹭過來蹭過去,不時鉆到它的白毛裏吸一口。

孫樹瑾沒多久就被她蹭得起了反應。

他盯著懷裏的女人,碰也碰不得,推開又不舍得。

可實在太難受了,他快受不了。

深吸一口氣,他慢慢將人從身上扒了下來,想了想,他拿起手機,下床去了洗手間。

他手機裏存了許多她的照片,還有那回穿婚服的視頻。他坐在馬桶上,翻了視頻出來。她就睡在對面房間裏,要做的事有點刺激,他忽然一陣緊張。默默地為自己做了會心理建設,他一手握著手機,一手褪下那層遮蔽,他伸手過去正要動作,洗手間的門開了——

他渾身僵住,擡眼看去。

沈念柯揉著眼睛站在門外,仔細看了看他的手碰到的地方,有些疑惑地問,“你在幹嘛呀?”

“我……”他已經沒有一點那種旖旎的心思,手卻忘記收回。

沈念柯其實看不太清楚,她又走近了,低頭看著他的手,這回看清了,但喝醉了酒反應遲緩,所以視線一直沒有收回。

“念柯……”孫樹瑾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句,這才記起來整理好自己,他站起來洗了下手,問她怎麽起來了。

沈念柯被他一打岔,也忘了剛剛看到的是什麽,她說,“房間裏太熱,我就出來了。”

“可以開窗,不困嗎?”

她搖搖頭,拉著他出去,咕噥一聲說餓了。

孫樹瑾便打開了廚房的燈,中午吃的還有剩,他添了點油重新熱了熱。沈念柯眼睛剛剛哭腫了,她坐在燈下小口吃飯,顯得格外可憐。房子裏有些熱,孫樹瑾到小客廳找了把塑料扇子進來,上面印著治療不孕不育的廣告,他別開眼,坐在她身邊給她扇風。

她吃了一會,人又困了,自己半瞇著眼、乖乖進房間爬上床。這次她進對了房間。

孫樹瑾也回了自己房間,緊接著便接到了沈玨的電話。

今天微博事情鬧得這麽大,沈玨居然現在才打電話,孫樹瑾倒是有幾分意外。

“念柯休息了嗎?”沈玨問。

“她睡了。”

“現在說說吧,雖然事情解決了,為什麽媒體會覺得念柯劈腿?”

孫樹瑾便將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當然他喝醉哭了這事他沒再提,畢竟沈玨肯定早就看了視頻。想起這個,孫樹瑾一陣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我也不是故意糾纏她,我以後會對她好。”

“但願這不是空話,錄節目好好照顧她。”沈玨知道他愛面子,難得沒有趁機損幾句。

“一定。”

第二天錄節目,節目組特意啟用B計劃,昨天大家鬧得太僵,他們找來三個可愛的孩子分給三組人帶,希望能喚起他們內心的一點柔軟跟溫情。

盧雅昨晚沒睡好,她越想就越不痛快,起初也不是她主動招惹孫樹瑾,被他無意中戳中內心那點細膩才起了心思,昨天他也真是心狠,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踐踏她的心意,還把她做的事拎出來公之於眾。

她不甘心。

祁真對她的壞情緒體會的比誰都深,實在做不到視而不見。他昨天聽孫樹瑾提起那晚在酒店的事兒,才明白那天沈念柯為什麽哭,這麽一想,盧雅現在的遭遇也是活該。但畢竟是他節目中的情侶,他又不得不分心照顧。

偏偏跟著他們的小女孩脾氣大得很,一句話說不樂意就哭,他守著兩個姑奶奶,真想幹脆撂挑子不幹了。

盧雅也有這個想法,發生了昨天的事,一傳十十傳百,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對孫樹瑾的心思了,他們明面上不說,背地裏卻對她指指點點。

比如現在正休息,幾個工作人員就聊起了八卦,聊著聊著就說到她身上來。

“之前一直是零緋聞女星,我還挺喜歡她,沒想到她想做插足別人感情的第三者,可真是深藏不露。人家兩個人都認識那麽多年了,她以為自己是什麽呢,仗著自己年輕好看嗎?沈念柯比她好看啊,唱跳全能、還會寫歌,這麽一想她確實沒法跟人家比。”

另一個人說,“長相這個蘿蔔白菜各有所愛,高低美醜不好分辨,但是才華確實是一方面。盧雅這麽多年就賺了個人好無緋聞的名聲吧,可接觸下來才發現,她這不是人好,是把情緒都不動聲色藏了起來,這種人最是可怕。她不生氣不是修養好,是她會裝。反正我呆在她身邊感覺很難受,也說不上來哪不對,明明對我也和顏悅色的。”

“還是說明人家厲害啊,會裝就行了,她心裏罵你千萬遍,臉色看不出來,也沒對你言語攻擊,你還不能說她什麽。不過這回她讓陳曉樺幹那事,應該是狗急跳墻。錄節目看人家恩愛,自己心裏受不了了,就開始琢磨使壞,沒想到被陳曉樺告發,你說有意思吧?”

“那我很好奇啊,她幹這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咱們都能看出來的事情,為什麽沒一個人說她不好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唄,她不主動挑釁,誰願意莫名其妙給她扣一口鍋,萬一被反咬不是麻煩了。再說了,現在被她挑剔、嫌棄的是祁真。祁真啊,我覺得他就像那些只知道搞科研的理工男,盧雅只要一笑,他明白這是什麽含義的笑容嗎?估計還以為是示好呢。”

“哎別說了,要開拍了。”

盧雅聽了恨得牙癢,卻不能表現出來。她依舊帶著笑容拍攝,似乎很有耐心地哄著小朋友,只有祁真看到她全身始終緊繃,頭發絲都是戾氣,直到中午休息,祁真忽然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沈念柯跟孫樹瑾帶了一個小男孩,皮得上躥下跳,好在孫樹瑾小時候也這樣,他有無數種對付這種孩子的辦法。

不想走路?用外套兜起人提著就走。

不想跟另外兩個小朋友玩游戲?那就把他按在角落坐著,看別人玩。

不好好吃飯?那就把飯菜盛到他的小碗,讓他抱著願意去哪去哪,玩夠了自己用勺子吃。

沈念柯看得一楞一楞的,本以為會被孩子媽媽痛斥,沒想到孩子媽緊緊握著孫樹瑾的手感謝,“謝謝謝謝,今天可算讓我知道回家怎麽收拾他了。”

孫樹瑾抽了下手,沒抽出來,皺了下眉頭說,“別打孩子。”

沈念柯在旁邊清了清嗓子。

孩子媽這才松了手,說,“不打不打,要是打孩子,他還會被嬌慣成這樣嗎,我們就是心太軟太溺愛了。”

接下來的錄制就不帶孩子了,小孩媽媽抱著兒子跟他們告別。

下午午睡起來,沈念柯被節目組帶到了一個偏僻的山間小屋,裏面站著一位男化妝師在等,旁邊還備了衣服,打眼看去只有奶奶輩分的人才會穿。

“這是?”

化妝師笑了笑,“待會化老年妝。”

沈念柯不知道孫樹瑾那邊怎麽樣,她好奇地看了看化妝鏡前的瓶瓶罐罐,難以想象這些東西能把她化成什麽模樣。

兩個小時以後,她看向鏡中的自己——頭發花白,臉上、頸子上都是難以撫平的皺紋,臉上有了老年斑,眼角下耷,年過古稀。

原來自己老了以後就會變成這樣嗎?

她換上衣服,儼然已是一個小老太太模樣,她有點想笑,又笑不太出來。時間過得很快,也許日子一晃她就飛快老去,不再有年輕的容顏,沒有了靚麗的眼神,不再有蓬勃的活力,變成需要每日曬太陽、拿後背撞樹的老奶奶。

感慨良久,她在節目組要求下,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個小花壇,而此時此刻,小花壇上坐了一個人。那人穿了套中山裝,腳上是黑色布鞋,頭發雪白。沈念柯走近了,那人慢慢擡起頭來,她望進他依舊深邃的眼睛,眼眶飛快地紅了,擡手捂住了嘴巴。

孫樹瑾趕快起身,有些著急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怎麽了,哭什麽?”

沈念柯搖搖頭,她放下手,在看他的同時,也讓他好好看看自己。他方才沒來得及看清她模樣,這會細細地看她的臉,才明白她掉淚的原因。眼看心愛的人一夕之間老去,即便知道是假的,還是會心酸心痛。

在時間面前,人是那樣無力。幾十年過去以後,他們會是什麽樣?

節目組說這是七十多歲的妝,他有些僥幸地想,他們會比普通人更慢老去吧?他握著她的兩只手,心無雜念地摸了摸,嘆道,“手上皺紋又多了。”

沈念柯抽出一只手,踮腳撫了撫他的白發。

“最後一根黑發也變白了。”

這句話不知道怎麽地戳中了孫樹瑾的淚點,他趕快壓了壓淚意,掩飾似的將她慢慢抱進懷裏。沈念柯也擡手環住他的肩,臉埋在他的胸膛。他在她背後一下下地輕輕拍著,像在安撫她,也像在安撫自己。

穆導眼眶也跟著紅了,她別過頭去擦了擦淚,對二人道,“下午要帶著這個妝,晚上才能卸,下面去附近的小公園吧。”

小公園裏有幾位老人,有的是陪老伴曬太陽,有的在照看孫子孫女,兩人慢慢走近了,那種不可抵抗的關於時間生命的感慨就猝不及防地襲來,躲都躲不過去。

沈念柯沒去打擾曬太陽的兩位老人,她拉著孫樹瑾去別處坐了下來,距離他們不算遠。她沒想到的是,他們坐下以後,那兩位老人手拉著手坐到了他們對面。

老人的手拉手跟他們是不一樣的,沈念柯不羨慕別人轟轟烈烈,只艷羨這樣細水長流到白頭。老太太問他們是不是在錄節目,沈念柯說是,緊接著老太太就仿佛看穿二人一般,問他們是不是化了妝。

孫樹瑾道,“對,節目組特意化的老年妝。”

“那你們實際是多大啊?”老太太問。

“我二十四,他比我大四歲。”沈念柯說。

“大四歲好啊,大四歲他知道照顧你,挺好,”老太太慈祥地笑著,指了指身邊的老伴,“他也比我大四歲,你說巧不巧。這一輩子,都是他在照顧我,所以老了以後就要我來照顧他了。”l*q

沈念柯張了張嘴,看向老太太身邊始終默不作聲的人,她這會才發現這位老人跟常人的不同,他臉上一直帶著笑容,似乎看著前方,又似乎什麽都沒看。

老太太說,“我老伴得了阿茲海默癥,誰都不認識、不記得了,連我他也不記得。有時醒來我就想,今天他又會把我當成什麽人?有時我是他鄰居,有時是他老同學,我可能是任何人,唯獨不可能是我自己。”

“我能猜到你們這個節目讓你們這樣化妝的初衷,年輕人,珍惜現在,日子過一天就少一天,等你們到了我們這個年齡,什麽都看得開、想得通了。現在不管遇到什麽事,都別心急、別出口傷人。再恩愛的夫妻也有矛盾,也會吵架,誰都是這麽走過來的,有時候遇到什麽坎兒,挺一挺也就過去了,身邊那個人始終才是最重要的。”

晚上回到1號房,節目組的人慢慢撤走。兩個人已經卸了妝,沈念柯進屋以後關上門,忽然回身抱住了他。

這次孫樹瑾沒問為什麽,他剛剛也想抱她,只是她動作更快。

兩個人靜靜抱了會,什麽話都沒說。

其實此時此刻也不必說什麽,想說的話彼此心裏都懂,無需多餘地打破這份寧靜。離開他懷抱之前,沈念柯在他後背拍了幾下,“瑾瑾,還有九十多次,你加油啊。”

說罷她走進了洗手間,孫樹瑾也跟了進去,看到她忽然對著馬桶發呆。她腦子裏忽然出現一個畫面,他坐在馬桶上衣衫不整地在……

她愕然地轉過頭,問他,“昨晚你是不是在這裏……嗯?”

孫樹瑾嗆了一下,她對自己哭了沒任何印象,倒是記得他在此做了什麽事,他心裏無奈,“……是,沒成功你就進來了。”

沈念柯馬上捶了他一下,“你怎麽好意思承認的?”

孫樹瑾笑了下,說,“情之所至,不丟臉,我有什麽好不承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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