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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男主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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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男主視角】

郁儀第一次見到黎望舒,是在一個漆黑的雨夜。

他幼時被親生父母拋棄在山下,師父將他撿回深山裏的草屋,一點點將他餵養大,又細心傳授他劍術。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世界裏只有自己與師父二人,直到八歲那年,師父帶他去了一趟山腳下的小村子,他才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人類。

他從沒見過那麽多人,每一個人看起來都與自己不一樣,熱情又健談,甚至會伸手輕輕地捏他的臉。小小的他暈頭轉向地淹沒在人群中,害怕自己被丟下,下意識抓緊了師父溫熱的手。

自那以後,師父便隔三岔五地支使他去村子裏跑腿,集市裏的大媽大爺們不知為何,對他頗為好奇,每次都要拉著他說一堆的家長裏短才肯將東西賣給他。

他並不反感陌生人們的熱情,卻也不知道該如何與他們交流,每次都被逗得落荒而逃。

單調的日常日覆一日,轉眼間十年過去了。郁儀成了十九歲的少年,身高早就超過了師父,進行劍術比試時也能隱隱壓上師父一頭。

晚秋的某天,他一如既往地在清晨起床,劈柴練劍,又按照師父前一天的吩咐煮好了兩人份的白粥,去叫師父起床時,卻發現那個白胡須的小老頭一動不動地蜷在床板上。他伸手去摸,才發現師父已經沒有溫度了,僵冷的皮膚凍得他指尖發痛。

他站在床邊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師父死了。

師父走得太突然,沒有留下半句遺言。郁儀將師父葬在屋後,盯著墳墓前那道簡陋的木碑,一時竟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麽,失落了幾天之後,他又回到了先前的生活模式:練劍、劈柴、練劍、煮飯、練劍、下山采購……

明明做的事和先前一模一樣,又似乎有什麽東西變得不一樣了——草屋明明不大,但少了一個人之後,居然顯得格外空曠。

變化發生在兩個月後的一個深夜。

那天,郁儀完成了本日的課業,正準備洗漱睡覺的時候,暗林中突然傳來窸窣的響動,緊接著,身後一股氣流襲來。

他以為是山中的猛獸,頭也沒回,反手抽劍將來物斬落,回過頭時卻發現,地上躺著的東西他之前從未見過,它通體漆黑,身上長滿觸手,渾身透著潮氣,不像是山裏的動物。

接下來的幾天,山中不時便會出現這樣的小怪物,充滿攻擊性,總愛從暗處偷襲,雖然傷不到他,但莫名地讓人煩躁。直到家中的白米吃完,他才猛然間想起了山腳下的村落,連忙提著劍下山。

十年過去,一開始對他熱情的大媽大爺們大半都已離世,年輕人們不願留在山村裏,去了城市安家,村子裏的人越來越少,逐漸變得死氣沈沈,但也從未像今天這樣安靜過——

郁儀將每一扇房門都推開確認,卻沒有找到一個活口。

他從最後一間屋子裏走出來,茫然地站在死寂的鄉間小路上,想起從前趕集日時這裏熙熙攘攘的樣子,只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平心而論,他與村民們的交情並不深,以往聽到某個老者去世的消息,他也不過是淡淡一點頭,道一聲“節哀”,心中並不覺得多麽悲傷。但這一次不同——孤寂感前所未有地湧上心頭,激活了這兩個月來麻木的感官,連同師父離去的悲傷一起,牢牢地攀附在胸口,讓他呼吸困難,四肢發麻,連站立都做不到了。

那之後,他就不怎麽下山了。

他找來菜種,灑在屋旁的幾塊薄田中,時不時抓一只獵物回來美餐一頓,勉強可以自給自足。

偶爾有外面的人逃進深山裏,那些人離開前講述了不少外界的消息——東邊的大基地被怪物滅掉了、西邊的強者又建立了新的基地、怪物們越來越聰明,學會了抱團夜襲,日子越來越難過了……等等等等。

就這樣,他又獨自一人生活了一年。

……

與她相遇的那天,他不小心扭壞了家中唯一的鐵鍋,只好冒雨下山去村落裏尋找替換品。拎著半舊鐵鍋回來的時候,他發現山腳下圍著一圈滿面戾氣的人,似乎在追殺什麽人,他隱約聽到領頭的人提起了“半身觸手的女人”。

一番搜索無果後,領頭那人不甘心,臨走時點起火把,試圖放火燒山,幸好雨勢突然變大,澆滅了尚未成型的火苗。

他無意摻和進陌生人的仇殺,但見了他們激進的行為,忍不住開始擔心自己的草屋。於是他停下腳步,隱在一旁盯著那些人的一舉一動,確認他們離開後才悄無聲息地接著上山。

他帶著防雨的鬥笠,穿梭在密密匝匝的枝葉中。雨滴劈啪地打在竹鬥笠上,他的鼻尖掠過泥土的腥味、葉片的清香、落葉的腐爛氣味,以及……血的味道。

他驟然停下腳步。

此處距離他的草屋不遠,為了排除隱患,他順著那股血腥氣找了過去,在一顆粗壯老樹下發現了一個皮膚蒼白、裹著黑色長鬥篷的年輕女人。

她的黑鬥篷濕沈沈地,被血液和雨水浸透,小腹橫著一道猙獰傷口,血肉外翻,被雨水泡得微微發白,腦袋軟軟地垂在肩上,似乎失去了意識。值得註意的是,她的下半身並沒有人類的雙腿,從腰部延伸出幾十根粗壯的藍黑觸手,虛弱地蜿蜒在地上。

那些人要找的,恐怕就是她。

郁儀聽說過這種身上長觸手的人,他們自稱“吞噬者”,大多身懷奇妙的能力,正因如此才敢離開基地,向外探索。

他對這類人並沒有偏見,見那女人奄奄一息地蜷縮在樹下,發絲濕淋淋地緊貼在臉頰上,有些可憐,於是便想要將她擡回草屋中救治。

然而,他剛踏出一步,蒼白女人就唰地掀開了眼皮,琥珀色瞳孔中沒有一絲睡意,警惕地朝這邊望過來。

“我家就在附近,可以把你擡過去,條件不大好,但至少有屋頂不必淋雨。”郁儀止住腳步站在原地,平靜地接受她的打量,“不願意就算了。”

蒼白女人瞇起雙眼,盯著他看了兩秒,不知從他身上看到了什麽,忽地松了口氣,撐著身後的樹幹,吃力地站了起來。

“要我扶你嗎?”她表現得相當戒備,郁儀沒有貿然上前。

“不用。”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冬日的溪流,又冷又澈,非常符合郁儀對她的印象,“我自己能走。”

二人一個在前面帶路,一個在身後跟隨,緩緩向草屋的方向走去。郁儀有意地放慢了腳步,聽著身後枝葉被碾壓的聲響,有些好奇她用觸手怎樣走路,但考慮到對方的心情,還是忍下了回頭看的沖動。

草屋有段時間沒迎來客人了,他最近有些寂寞,想聽人說說話,為此必須註意態度,不能引起她的警惕。

“你可以待在這裏。”郁儀摘下鬥笠掛在院子裏,推開最外側的一扇門,示意她進房間裏待著,“其他地方也可以隨意走走,院子中間有水井,想喝水就用旁邊的桶打水,我住在對面那間房裏,有事可以叫我。”

蒼白女人捂著腹部的傷口,指縫裏仍然有血溢出,她緩緩點了點頭,走進了房間裏,在光禿禿的硬板床上坐下。

“需要藥嗎?”郁儀問,“家裏還有不少。”

“不用浪費。”她向後挪了一點,閉眼靠在墻上,“我愈合得很快。”

吞噬者們的高效愈合能力,郁儀早有耳聞。他正要退出去,想到她猙獰的傷口,又猶豫著回頭,問她:“但應該很痛吧。止疼藥我也有,需要嗎?”

蒼白女人一下子睜開眼睛,用見了鬼似的目光盯著他看,突然笑了一聲:“用不著,一點小傷而已。”

第二天一早,他惦記著那個受了傷的女人,天還沒亮就爬了起來,卻沒想到,剛好撞見了她推門出來的樣子。

她脫下了外面的黑色鬥篷,露出了底下簡練的深色作戰服,腹部的布料破了個洞,露出一片光滑的肌膚,見不到半點傷口的痕跡。她伸了個懶腰,在門口舒展筋骨,身材高挑,屬於人類的雙腿被作戰褲包裹,四肢肌肉線條流暢,一看就是久經鍛煉的身體。

“是你啊。”她註意到了呆站著的郁儀,微笑著打招呼,“早上好。”

“……你好。”郁儀幹巴巴地回應,視線忍不住聚焦到她的雙腿上,“你的腿變回來了。”

“是啊。”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腿,“昨晚我狀態不好,沒精力控制多餘的東西,讓觸手露出來了,沒嚇到你吧。”

“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回答太冷淡,郁儀補充道:“我聽說過吞噬者,他們得到了怪物的力量,但心仍然向著人類,並不是敵人。”

“吞噬者……”她雙眼微瞇,看起來若有所思,又微笑著說:“沒錯,你說得很對。沒想到你人在深山裏,知道的東西還不少麽。”

“偶爾會有人闖進來,帶來外界的消息,就像你一樣。”郁儀直白地問:“你有什麽新情報嗎?如果有的話,希望你能講給我聽。”

“當然可以。”她將水桶丟入井中,一邊搖著把手,一邊問:“你想聽哪方面的情報?”

“什麽都可以,就算是過時的情報也好。”郁儀走到井邊,盯著水桶緩緩上升,“我只是一個人太久,想聽人說些話而已。”

“剛好,其實我知道的挺多,陪你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但作為交換,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麽事?”郁儀問。

她單手將裝滿水的木桶提到井邊,胳膊撐在木桶邊上,沖他一笑:“其實我現在無處可去,能不能讓我在這裏住一段時間?”

郁儀睜大雙眼,沒有片刻猶豫,立刻點頭應了下來。

“很好。”她滿意地說:“交易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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