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潘導的。”

安妮不爭辯，也不退卻。先試鏡和後試鏡，對她來說並無差別，就像黃璐的口香糖，像她話語裏的小陷阱，實力不夠的人才會走這些歪門邪道。有實力的，行的是陽謀，明晃晃碾壓，管你什麽小陷阱。

潘文華可比瞿逸飛心思細膩，兩個女孩兒的機鋒，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誰先試鏡都一樣，這是小事。”

黃璐撒嬌，“安妮姐姐遠來是客，就讓她先試鏡，我不急的。”

你早點被刷下去，就可以早點滾出寶島了。

黃璐的嬌嗔裏，帶著理所當然的自信。安妮不置可否，也沒過多推辭，點點頭：“那行，我先試鏡吧，潘導您說，我試哪一段？”

“潘叔叔……”

黃璐拖著長長的尾音。她的聲音又甜又糯，潘文華的確是個念舊的人，雖知道黃璐在搞小動作，睜只眼閉只眼了事：

“就試黎靜剛才那一段兒，你們三個，都試同一幕！”

三個人試同一場，三個不同的小珂，潘文華就要把這高低之分擺到臺面上來，讓誰都挑不出錯。

潘導這決定，對黎靜還算公平。

對實力最強的人來說，留在最後，是壓軸。實力如果不是最強，看見別人珠玉在前，是否還有表演的信心？黃璐或許認為自己是壓軸……安妮不打算揭穿對方。

“安妮，你有兩分鐘準備時間。”

潘導做了決定，也不拖泥帶水。

“我明白了，潘導。”

薛波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底有幾分好奇：安妮會怎麽演小珂？他覺得，這部電影並不是簡單的愛情輕喜劇，黎靜塑造的小珂很急躁，安妮又會如何理解“小珂”這個人物。

黃璐達成了目的，不掩飾自己的喜悅。

她就知道潘叔叔是向著自己的，讓安妮來試鏡，應該是推辭不過的人情在。小珂和邵柏楊的初遇，黃璐已經在心裏揣摩了許久，邵柏楊這樣的人設，同樣也是黃璐的夢中情人……

兩分鐘很快過去。

薛波再次進入到邵柏楊的角色。

第二次演，薛波的眼神處理更加細膩，在攝像機裏，薛波眼中的焦急和期待相互摻雜，層層遞進，每走一步都更加期望，期望多，害怕也多。如果游樂場裏依然沒有女兒的身影……他就無計可施！

“彤彤？！”

急躁，又帶著期盼和不確定。

薛波第二次對戲，臺詞的語調也有了變化。潘文華暗暗點頭，薛波就是這樣的特質，每一次，都有進步，你不知道他的極限在哪裏。這樣的演員，導演無疑是最想合作的。還有個優點是遇強則強，薛波和優秀的演員搭戲，會迸發出激烈的火花。

從薛波和機位的角度，只能看見安妮半蹲著的背影。

大雨傾盆，少女的背影在輕輕顫抖。

低溫，或者是黑夜的恐懼，對離家出走的少女而言絕對是害怕的。聽見薛波的聲音，少女陡然被驚動。

她轉頭過來，眼裏全是警惕！

這個動作，梁靜大概為了畫面的美感，轉頭時極為緩慢優美，安妮卻是利索無比。

但她真的太有長相優勢，這樣的動作，攝像機鏡頭裏依然很美——潘文華心裏想，就看薛波和安妮的人氣和顏值，電影票房就不至於太撲街。這兩張臉，都很精致，都很漂亮，卻又涇渭分明，不會叫人模糊男女性別。

薛波的眼神很銳利，安妮不遑多讓。

薛波從安妮懷裏搶走“孩子”，連聲哄著女兒，後退了兩步：

“你是什麽人，對彤彤做了什麽？！”

邵柏楊家大業大，人又處在男人的黃金年齡，自信果斷，他看清那是一個少女，並不認為少女能威脅到他，卻依然將懷裏的女兒摟向另一個方向。

劇本裏，一束光打在邵柏楊臉上。

試鏡房間沒有光，薛波依舊瞇了瞇眼睛。

安妮從地上爬起來，牙齒冷得打顫，同樣有一束光落在她臉上，攝像機鏡頭裏，你能看見她不僅在瞇眼，瞳孔也在收縮——遇到強光照射後，人眼的本能反應而已，可是，這怎麽能演出來？

潘文華緊緊盯著，不放過安妮臉上任何一個細微表情。

她握著拳頭，與薛波憤怒對峙：

“你是她爸爸？那趕緊把這個討厭鬼帶回去，煩死了！”

離家出走，還遇到另一個離家出走的小鬼，這在提醒著小珂自己的幼稚，她又沒辦法將六歲的小朋友丟在原地。彤彤堅持稱，爸爸是壞爸爸，但壞爸爸會來找她……小珂也想看看，小姑娘嘴裏的壞爸爸，是不是真的會找到游樂場。

反正她的艷星母親，是不會想到游樂場的。

甚至不會大張旗鼓找她，對方已經替她簽了影視合約，拒演的事一曝光，憑白要損失一大筆錢！

邵柏楊真的來了。

這個男人，在大雨裏的焦急四顧，看見彤彤時沖過來，急吼吼搶孩子，甚至帶到了小珂……小珂的憤怒和生氣，並不是因為自己被撞倒。而是在這雨夜，她母親真的未找到自己。

彤彤的爸爸，起碼是了解小姑娘的，才能找到游樂場。

這憤怒和失望，讓小珂與邵柏楊對視，先是氣勢洶洶，慢慢的，她眼裏積蓄起水霧。

眼淚含著，就是不肯落下。

“快帶這小鬼走，麻煩死了！”

小珂聲音頗為兇狠，將頭偏到一邊。邵柏楊已經從女兒嘴裏問出，是少女一直在游樂場陪著她，知道對方不是人販，邵柏楊感激又尷尬。

他單手抱著女兒，從身上掏出皮夾子。

出來的太急，他連支票簿都沒帶，錢包裏只有一疊現金，他都塞給少女，想了想，又留了一張私人名片：

“謝謝你照顧彤彤，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可以聯系我。”

如果少女需要一筆酬金，數額不太過分，邵柏楊是可以同意的。

但獅子大開口，邵柏楊就不會理會，只是一張名片又無法代表什麽。

游樂場的負責人往這邊走了，有人叫著“邵總”，邵柏楊抱著女兒迎上去。他扭頭一看，剛才給出的現金和名片都被扔在地上，少女的身影一晃，躲到了旋轉木馬背後。

這姑娘怎麽回事兒？

陪彤彤到大半夜，難道不回家，就呆在游樂場過夜？

她在躲什麽人……

邵柏楊腦裏閃過這幾個念頭。

他抱著女兒走了幾步，制止了工作人員跟進，皺眉對著陰影處喊：

“出來！”

小珂慢慢踱著步子出來。

和剛才的兇狠不同，小珂臉上一片漠然。她不會哀求，也不會羨慕，邵柏楊問她名字，小珂倔強一言不發。邵柏楊當然可以不管她，卻鬼使神差決定將少女帶回家。

鏡頭裏，當邵柏楊轉身時，小珂緊繃的肩膀，陡然放松了。

……她當然也怕，被人遺忘。雨夜的游樂場沒有白天的熱鬧，全是可怕的孤寂。

黎靜就演到了這裏。

潘文華卻沒有叫停，安妮主動停了下來，微微鞠躬：

“潘導，我演完了。”

潘文華眉頭舒展，“嗯，演得很好。”

演得很好，雖然沒有布景，沒有燈光和化妝、服裝，潘文華剛才就有種在正式拍攝的錯覺。薛波和安妮，不管是走位還是臺詞、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邵柏楊和小珂第一次見面的火花，濕漉漉的空氣中彌漫著相互吸引的氣息，長久的相處會產生愛，但人與人之間的喜歡，一般都會發生在第一次見面。兩人的第一次對視，已經埋下了愛情的火種……黎靜不知道，或者說她沒有表演出來，卻被安妮捕捉到了。

如果不是喜歡，邵柏楊怎麽會主動帶小珂回家？

這個少女，他對其一無所知，不知姓名，不知家庭，不知她出現的目的！

薛波表現出來了。

安妮表演的小珂，鮮活生動，已經打動了薛波。

兩人之間有股張力——黃璐枉費心機，這下可怎麽試鏡？安妮表現得這麽好，潘文華心中的“小珂”，短短一場戲，安妮就將“小珂”的形象由文字描述變得立體豐滿！

安妮的領悟能力，確實驚人！

她不是曇花一現的演技，也不是只能活在導演剪輯版本裏的紙糊美人。演一個漂亮奪目的交際花很難，卻又很容易，畢竟安妮有那麽一張臉。演一個“問題少女”，安妮同樣叫人移不開眼。

她就是小珂，小珂就是她。

小珂為何讓邵柏楊愛上，同樣的，她也會叫觀眾愛上！

潘文華甚至認為，安妮的演技，比起《九香》裏進步飛速，她對人物的理解沒問題，“香雪”同樣讓安妮演活了，只是第一部 電影，安妮能理解人物，卻不能將自己的理解，通過演技完全傳遞給觀眾。她青澀的演技，在桎梏著自己……短短一年，安妮已經有了如此大的進步。

“小珂”身上，表演的痕跡十分小，小到只有潘文華這樣的人才能看出來。

他真的十分好奇，安妮如何演出了瞳孔的光感反應。

他想拉著安妮徹談一番，就像是在高爾夫球場談論歐洲文藝史那樣，想起這是試鏡現場，還有黃璐沒有試鏡，潘文華忍住那沖動，只重覆了一句：

“……演的真好！”

大勢已去！

黎靜有了明悟，她失去了“小珂”一角的競爭力。

她並不認為是自己的演技不如安妮，金雞獎影後又如何，黎靜也是受到讚譽的演技女星，她想，是自己不夠契合“小珂”這角色。這是沒辦法的，並不是每個角色都和演員契合，就像男女之間，難道人人都來電？

薛波眼裏有幾分異彩。

獎項當然需要公關，他看過《九香》，認為安妮拿獎，除了“香雪”這角色的戲份是否能評定女主角標準，從電影裏的表現看，安妮的演技足夠驚喜。但就像潘文華所顧慮一般，薛波依然有懷疑：安妮能演好別的角色嗎？

幾分鐘的對戲，薛波徹底打消了疑慮。

安妮演的太好了！

敲定男主後，薛波就拿到了全部的劇本。對於“邵柏楊”和“小珂”之間的關系，薛波有自己的分析——這兩人是一見鐘情的。邵柏楊英俊多金，什麽樣的女人會讓他一見鐘情心生好感？

不僅是男人對女人的欽慕，這裏面還有憐惜，有愛護。

他比小珂大12歲，成熟男人對18歲少女的憐惜、愛護……如果小珂像安妮演出來這樣，薛波認為邵柏楊的動心十分有道理。

黎靜認輸了。

潘文華和薛波，都對安妮仿佛相見恨晚。

黃璐整個人都懵逼了。

她要怎麽演，才能超過安妮？

安妮把她心裏對“小珂”的設想全部表現出來，甚至是她沒想到的，在安妮演繹後，也叫黃璐恍然大悟：對，這裏可以這樣演。

別人把自己的路走了，自己卻不會比對方表演更好時，黃璐是何等的絕望！

偏偏潘文華仿佛不能體會黃璐的恐懼。

“……璐璐，該你了。”

該你了，你不是要留到最後表演嗎？

那就讓大家看看，你能帶來什麽樣的小珂吧！

房間裏，攝像機在無聲拍攝著，那些看向黃璐的目光，全被她當成了惡意的嘲笑，有個怪獸在胸腔裏叫囂：他們都是要看你笑話的，都是故意的，都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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