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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賣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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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賣油

今晚的飯菜依舊豐盛, 一鍋鮮魚燉山藥,一小蝶蔥香魚,還有一盤家常菜。

這些日子家裏山貨多, 食物也多, 在吃食方面的可操作空間就大了, 柳雪梅得了幾次誇讚, 愈發喜歡起做飯來。

有時候采山貨一身累回來,想到自己可以去廚房裏面搗騰吃食,就從內心深處湧出無比開心的情緒, 去到廚房裏就渾身輕快,無師自通了各種各樣的美味。

如一些酸澀的野果子, 將汁水榨出來, 再和泡發的筍幹、野菜一拌, 放上一段時間。

再拿出來時,酸澀的口感直沖味蕾。鮮、爽、嫩、滑。但又十分神奇地讓人停不下筷子,越吃越想吃。

大魚經過晾曬脫水,留下了獨特的鮮香, 柳雪梅從山上采來一些鮮麻提味的草料,經鍋爆炒,將大魚浸入味, 出鍋備用。

再將蔥香蒜末一起下油鍋,直至香味溢出,放入一旁的大魚下鍋燉,再出鍋就已經是香飄百裏,使人聞之神往。

宋大郎夾起一筷子魚,邊吃邊道:“明日一早我就去縣城裏試著賣油,若是能做的話, 這也算是咱們家的一個進項。”

宋老漢讚同說:“如今這糧價是越來越高,多買些糧食囤著也有備無患,明日老婆子一塊進城去,若是賣油這營生可行,就多買些糧食回來。”

他補充道:“老婆子精打細算,想到的方面也比較多。”

林老婆子猶豫著將碗放下,“那這挖山藥的活……”

宋老漢剛吃一口香甜的山藥,笑呵呵道:“我和二郎,還有大媳婦二媳婦一起去挖,四個人呢,你還擔心啥?這做買賣可不是簡單的事,到時候有的你老婆子你操心的。”

林老婆子笑罵一句:“呸呸呸,這營生定會順順利利,哪來這麽多操心事。”

“那就這樣定下了。”

一家人沒再言語,這做買賣確實不是一件小事,多一個人去照應著也好。

宋明玉吃著雞蛋羹,聞言擡起圓嘟嘟的小腦袋,撒嬌道:“大哥,囡囡想吃大胡餅,大哥回來的時候可以給囡囡帶胡餅嘛。”

宋大郎被她這小饞貓的樣子逗笑了,溺笑摸了摸小妹的腦瓜子:“好,囡囡想吃什麽大哥都買。”

宋知江和宋知雲一聽這話,也爭先恐後喊起來,“爹爹,我們也要,我們也要!”

宋知文將臉從飯碗裏擡起來,也跟著喊:“我也要!”

大人們笑著,“都買,都買!”

清涼的月色斜斜照進屋子,將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定格,如一副溫柔的畫。

一頓暢暢快快的晚食過去,一家人圍爐歇息,柳雪梅從竈上舀出熱水,兌到溫度適宜,滿院子逮皮娃子去洗澡。

笑聲灑滿小院,不知不覺月光也爬滿了屋檐。

柳雪梅心裏越發安穩,打心底感激。出了柳癩子這樣的大事,家中沒有一個人拿出來指摘或嚼舌根,更沒有說她的不是。

想起自己這些年做的一些蠢事,柳雪梅心裏泛起酸澀的漣漪。

……

第二天天還未亮,宋大郎便起了床。

朱秀兒一宿未眠,感覺到宋大郎起身,連忙拉住他:“大郎……”

宋大郎回擁住朱秀兒,語氣輕柔:“秀兒莫要擔心,我先前也去過不少次縣城,不就是路途遠了些,我一個身強體壯的漢子,安穩著呢。”

說著,宋大郎垂下眼眸,溫柔哄道:“我會繼續尋找丹娘子的下落的。”

朱秀兒聽到他這句話,抱他更緊了,眼中泛起了淚花:“大郎,倘若一直杳無音訊,你就別再奔波了。我知道……你堅持去縣城裏賣油,是為了替我打聽我小娘的下落,大郎,你實在不必如此。”

宋大郎常年在福滿鎮上幫工,認識的人也多,對鎮子上的情況也了如指掌。為何舍近求遠,非要去縣城呢?縣城裏一沒熟人,二路途遙遠,山路不好走,還得半夜起床準備。

宋大郎頓了頓,輕輕拍她的背:“秀娘,天還沒亮,再睡一會兒。”

朱秀兒見他這般,松開了宋大郎,看著他腳步略顯蹣跚地往屋外走去。朱秀兒也沒了睡意,拿起未繡完的衣裳繼續繡了起來。

天氣漸冷,霜災隨時都有可能南下,她得抓緊時間將禦寒的衣服縫制出來。

林老婆子也起了,溫著幾個饃饃拿著,仔細檢查牛車上的蕓苔油和山藥等一些山貨,兩人便出了門。

駕著牛車迎著山間清晨冰冷的霧氣,一直到天蒙蒙亮,才來到裏正家門口,給林老婆子辦進城文書。

裏正帶著困意,仔細詢問兩人進城的意圖,這才在文書上蓋了印章。

兩人趕緊趕慢,一直到天光大亮,終於望見了興寧縣的大門。

城門附近已有不少其他村子的村民挑著擔子候著,所帶之物皆是些蔬菜瓜果、山貨山珍之類。

太陽初升,金黃的柔暉撒遍大地。有些人就在城門口擺起攤子,賣早點的、互相交換山貨的,吵鬧哄哄,熱鬧得很。

宋大郎在人少的外圍處把牛車停好,忽而聽到一個驚喜的聲音:“宋家大郎,你怎麽在這兒?”

宋大郎扭身看到二旺,也驚喜道:“二旺!好久不見了!”

他指了指牛車上的山貨和油罐子,爽朗笑道:“不過是想來城裏頭尋尋機會,帶著自家做的吃食和近些日子采的山貨來換些銀錢罷了,你呢二旺,大清早怎麽來縣城了?”

二旺自來熟拍著宋大郎的肩膀,興奮說道:“謝家人口多,光是咱們這些下人就有三百多號人,每日所消耗的糧食量也大。謝二娘子最近下了命令,要多囤積些糧食。采買那邊忙起來,這不就缺人手了嘛,我就被調過來了。”

二旺笑著,捶了宋大郎兩下,“說起來還得多謝你,要是往日,我哪敢去主子的院裏通報,也正是因為那日的大膽,讓春月姑娘記住了我,這缺人的關頭想起我來,給我換了采買這個好差事。”

兩人爽朗笑一聲,宋大郎道:“那敢情好啊!”

林老婆子也笑,遞了一個熱乎乎的饃饃給二旺,“那日多虧了你,我家老漢才得以保下一條命來,此等大恩……”

“哎呀,不就是跑個腿的事。” 二旺擺著手,嗓門粗氣笑著,“這哪能稱得上大恩,嬸子快別說這種話了。”

林老婆子正想開口,就見縣城的大門緩慢沈重地打開了,一隊訓練有素的護衛從裏面走出,個個威風凜凜,腰佩大刀。

二旺低頭咬了一口饃饃:“不說了,采買的小廝嬤嬤們還在那邊等著呢,我得走了。”

宋大郎拍拍二旺的肩膀,“去吧。”

二旺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嘴裏嚼著饃饃含糊不清道:“宋大郎,下次來鎮子的時候請你喝酒去!”

宋大郎笑著喊:“好啊,我等著!”

兩人相互笑著招手,人群熙攘,最終消失在彼此的視線之中。

林老婆子看著兩人這熟稔的樣子,瞥了宋大郎一眼,“下次可得好好謝謝二旺,這畢竟是救命之恩。”

宋大郎也牽起牛車,點點頭:“那是必然,只是二旺心眼子實,這樣說出來他未必接受。況且他們大戶人家裏頭做事的家丁,咱們泥腿子能幫上什麽忙,有機會請兩頓酒菜罷。”

林老婆子想著也覺得是,“你心裏有成算便好。”

兩人一邊吃著饃饃,一邊在冗長的隊伍末尾排著隊。而像二旺那樣的大族家丁,只需要出示主家的身份牌子,就可以暢通無阻地進城,無需排隊。

隊伍龜速移動著,在官府面前無人敢吵鬧,都安安靜靜等著官兵檢查入城文書。

終於到了宋大郎二人,檢查無誤後,宋大郎與林老婆子牽著牛車進到城內。

一進門,就被滿腔的熱鬧繁華撲了個滿懷,入目到處都是熱氣騰騰的早點攤子,酒樓食肆,茶坊書坊,紛紛開張吆喝,熱鬧無比。

兩人沒有來過縣城做生意的經驗,站在道路旁手足無措。思來想去,還是先去油坊問問價比較好,若是價錢合適,也省去了許多麻煩。

宋大郎拉住一個路人,拱手問油鋪的位置。

路人熱心一笑:“興寧縣內有好幾個油坊,不知你要去哪一個,若是要說最大的油坊,便是金氏油鋪了。”

他擡起手往筆直的大道指去,“順著路一直往下便能看見。”

宋大郎兩人再三感謝,駕著牛車往相應的方向而去。

不一會便來到金氏油鋪前,聞著鋪子中傳出來陣陣豬油的香味,宋大郎停好牛車,上前問:“請問管事可在?”

看店的小廝看到有人來,一來就是問掌櫃的,有些猶豫:“你是何人,來找掌櫃有何事?”

宋大郎答:“我有一個新的榨油方子,非葷油。榨出來的油金黃色澤,比豬油清,比豬油香,素日聽聞金氏油鋪平易近人,今日正好帶了一些前來。”

小廝聽他說這話,皺著眉來到牛車旁,只見板車上蓋著黑乎乎的油布,將上面的東西遮得嚴嚴實實。

還有三個大罐子,蓋子一開,就看到裏面流動的黃金色澤的油狀液體。

一股獨屬於油的清香席卷而來,小廝驚訝道:“這…這真的是油!”

宋大郎點頭,“是油。”

小廝驚疑不已,從來沒聽說過除了葷油還有其他能吃的油,上下掃視了宋大郎和林老婆子一眼,就急急忙忙去往後院,通知管事去了。

金管事跟著小廝著急出來,看到莊稼人打扮的宋大郎和樸素的林老婆子,也是皺起眉頭。

面色平平走到牛車旁,擰著眉問:“你說你有新的榨油方子?”

宋大郎笑著答,“正是。”

金管事摸著胡子,命小廝拿出碗勺,取出一些,一股獨特的油香撲面而來,蘸出一些在指尖上摸了摸,這確實是實打實的油!

他壓下心中震驚,面色不顯,圍著油罐子看了又看,這才高傲道:“將你這罐子油擡進來吧。”

宋大郎拱手:“既然管事已知這油確是貨真價實,那便談妥了再擡進去也不遲。”

金管事眉頭皺得更深,小廝喊著:“哎你這是什麽意思,咱們管事擡舉你,都要收下你的油了,還不趕緊擡進來。”

宋大郎看著金管事,見他也讚同小廝的說法,臉上的笑有些僵:“若是管事沒看上這油,那便不必過多叨擾了。”

“唉唉唉!”金管事急忙攔住他,瞪了一眼小廝,賠笑道:“這是什麽話,咱們金氏油鋪一直以來都誠信經營,你這油……是用什麽榨出來的?”

林老婆子皮笑肉不笑開口:“只不過是家裏人自己搗騰出來的,來試著問問罷了,這…請恕不便直說。”

金管事也覺得自己太過心直口快,立馬笑著改口,“瞧我這嘴。說實話,咱們大順朝一直以來都是吃豬油的,你這油來路不明,也不能保證質量和品質,當然就不能和豬油相提並論,這樣吧,這榨油方子,你開個價。”

林老婆子冷笑一聲,這管事沒套出來榨油方子,就給他們扣下一個‘來路不明’的鍋,真是打得好算盤。

宋大郎淡淡說:“不低於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金管事和小廝齊齊瞪眼,“那你不如去搶!”

“什麽方子這麽金貴,我看你們兩個窮困的泥腿子是想銀子想瘋了!”

宋大郎沒說話,駕著牛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金管事看著宋大郎和林老婆子決絕的背影,也有些猶豫,那油他看過,清香馥郁,確實是上等的好油……

但那農戶竟然這般沒有禮貌,經不起敲打的樣子,絲毫不將他放在眼裏,氣得金管事狠狠甩了甩袖子: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金氏油鋪放話,誰敢收他的油!”

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小廝,“你,去給另外幾個油鋪通報一聲,誰敢收他們的油,就是與我金氏為敵!”

小廝點頭,“是!”

宋大郎駕著牛車連續轉了好幾家油鋪子,全都表示不收。

分明有好些掌櫃的吃了用蕓苔油炒出來的菜,都讚不絕口,但都滿臉可惜地拒絕,只讓他快些走。

林老婆子氣急,恨不得大罵一聲,宋大郎安慰道:“娘,沒事,咱們這是好油,就不怕被埋沒了,大不了沿街叫賣嘛。”

林老婆子冷靜下來,想到這裏是縣城,人生地不熟的,也只得點著頭:“對,大不了咱們就去擺攤,我就不信沒人要。”

宋大郎看了一眼建築整齊的街道,“怎麽沒看見那些進城來做生意的人?”

林老婆子也沒有經驗,往常最多去鎮子上賣賣自家種的菜,哪裏來過這樣大的縣城。

一時間,也有些茫然無措。

宋大郎見一個挑著擔子的人過來,只見擔子兩頭系著兩個大木桶,看樣子也是要進城來做買賣的。宋大郎面色一緩,剛要開口詢問,

那人本也想將擔子放下來休息一會,見宋大郎欲言又止,笑著開口:“小哥,你這是要去擺攤吧,縣老爺有規定,擺攤必須去西市,你若也想去,需得趁早,晚了可沒有位置了。”

這話解了燃眉之急,宋大郎感激道:“多謝小哥直言,我第一次來縣城做生意,請問這西市如何走?”

福子仍是憨厚笑著,“跟著我來便是。”

宋大郎舒出一口氣,拉著牛車的韁繩道:“咱們這牛車寬敞,反正也同路,不如一道上來,也能省些力氣。”

福子有些猶豫,宋大郎熱情上手,林老婆子也道,“快一起來吧。”

他不再拘謹,寬大的臉上露出一個喜慶的笑。

宋大郎駕著牛車,三個人穿過精致繁華的街道。勾欄瓦舍、酒樓茶肆林立,熱鬧的市井氣息撲面濃郁。

宋大郎看著興寧縣的布局,心有疑惑:“這興寧縣好生奇怪,怎的沒見屋舍,那百姓住在何處?”

福子一聽這話,笑呵呵開口:“興寧縣是咱們徽州府最大的縣城,布局嚴謹。從城門為分界線,東邊是達官貴人的府邸,西邊便是百姓們的住所,這西市也在西邊。”

“可要仔細著些,東區可不是咱們平頭百姓能夠涉足的地兒,前些日子有個來縣城認親的婆子,不知道規矩,去了東邊,沖撞了貴人,被打了好幾大板子扔出來。”

林老婆子和宋大郎心裏一緊,想這縣城裏住著的貴人如此專橫。若是稍有不慎踩中錯處,丟命也是有可能的。

正說著,一輛高貴華麗的馬車便從大道中間行駛而過,馬車上鈴聲陣陣悅耳,光是看著那薄如蟬翼的層層紗簾就知道非富即貴。

道路的人立即退居兩側。

林老婆子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跟著人群楞楞瞧著那一輛香車寶馬疾馳而過。過了好一會,大道這才重新恢覆人流。

福子補充道:“看到貴人的馬車,也要仔細著避讓,萬不能沖撞了,還有……”

宋大郎仔細聽著,時不時應和兩句。

上一次來縣城是找人心急,如今再來,只覺得這富麗繁華窩實在不適宜久居,做事哪哪都有制約,實在是不爽利,不如在鄉下村子裏舒坦。

說話間,三人也來到了西市。

西市門口也有官兵把守,只檢查挑著擔子進去的小販,顧客不用檢查。

福子走在前面,將壓在肩膀上的擔子放下,官兵掀開他蓋在兩個大桶上的布料,一陣陣香味傳來。

宋大郎瞥了一眼,他是來賣鹵河鮮的。

福子一張圓臉笑得憨厚,動作麻利地從一旁的布袋子中拿出一個勺子與兩張荷葉,盛了幾勺子,遞給兩個官差,笑呵呵道:

“還望大哥們賞賞臉,我這河鮮用的都是最新鮮的魚蝦,好吃得很。”

他這一套讓兩個官差很受用,笑著接過兩張荷葉,“得了,我們也是例行檢查,說了多少次了,不必這樣。”

福子仍是笑呵呵的,將兩個大桶都收拾好,擡進了西市裏頭。

林老婆子眼尖瞧到兩個官差身後擺著一個大筐子,也從牛車上摸出幾朵新鮮的蘑菇,用油紙包好了,笑著遞到官差手中,

“官爺們賞臉,咱們兩個第一次進城來做小買賣,也沒帶啥好東西…”

兩個官差看著是蘑菇,假意推脫了一番,這才笑著收下,隨手扔進身後的大籮筐裏。

林老婆子和宋大郎也順利進了西市的門。

福子在一個靠近大門的顯眼角落放下擔子,宋大郎看了一圈,也在離福子不遠的地方停下牛車。

剛將三個蕓苔油罐子搬下來,就看到福子的生意尤為紅火,兩只手儼然都已經忙不過來了。

空氣中飄著一股獨特的鹵河鮮味,濃郁霸道,越來越多人被那一股香味吸引上前。

有新的顧客前來西市采買,看到門口兩個官差吃著香噴噴的鹵河鮮,隨口誇讚幾句。

福子多天的鹵河鮮沒有白送,官差也樂意幫他宣傳一番,指著角落裏的福子道:“那人常來賣鹵河鮮的,給人盛的分量足,從不缺斤少兩,好吃不貴。”

顧客笑呵呵進了西市,心裏留意起福子的鹵河鮮。

宋大郎想清楚了背後這一套流程,看了一眼油罐子,琢磨著自己也得想出一個吸引人的法子來。

他看向一旁賣煎餅的大爺。

大爺和他一樣,從來到這開始,一直無人問津。但大爺心態頗好,蓋著一頂草帽樂呵曬著太陽。

宋大郎思索片刻,躬身上前問:“老爺子,多有打攪。咱們生意都冷清,我有一計,或許咱們可以相互幫襯。”

徐老爺子詫異挪開草帽,往他那小攤看了一眼,就三個普普通通的大罐子,無趣問:“你那罐子裏頭裝的是啥?”

宋大郎說:“油。”

徐老爺子頓時沒了興致,將草帽蓋了回去:“不就是油麽,我這做煎餅的,油多的是。”

宋大郎繼續道:“我這叫黃花油,味道比豬油清香味甜,煮出來的東西也更好吃。”

“我借用您的煎餅攤子,用黃花油現場做兩盤小菜,到時候再贈您一斤黃花油。若是好的話,也能給您的煎餅攤子宣傳,是不是?”

徐老爺子一聽這話,略帶好奇:“哦?有這樣的好事,白讓我撿便宜?”

“成吧,不要白不要,反正我這小煎餅攤子也沒人光顧,我倒想看看你這黃花油的本事。”

宋大郎聽罷,立即興致勃勃上前來,將自帶的蔬菜拿出。就是最常見的家常菜,後院裏頭摘的。

宋大郎拉著林老婆子來到煎餅攤子前:“娘,到您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林老婆子笑著,先往煎鍋上先放油,等清香的味道飄香四溢,再將蕓苔放上去爆炒。

陣陣獨屬於菜籽油的香味彌漫而出,周圍有人停下了腳步,看著林老婆子熟練炒菜的手法,明明煎鍋裏炒的是菜,但總感覺有一種無形的香氣彌漫,生生勾住腳步。

有個挎著籃子的婦人上前道:“老姐姐,你這是在炒菜?”

林老婆子笑著回應:“是在炒菜,但主要是黃花油香的哩。”

說著,她往上挑了挑蕓苔葉子,片片晶瑩剔透,在陽光的照射下油亮無比,散發著一種獨屬於植物油的芳香。

大嬸眼睛一亮,“是什麽油?”

宋大郎笑呵呵從一旁的罐子裏舀出一勺,盛到一個小碗之中。

眾人上前圍觀,就看到小碗中黃澄澄油亮亮的液體,好奇用筷子攪上一攪,那獨屬於油的芳香頓時四溢而出。

有人叫道:“哎喲,還真的是油。”

圍觀者紛紛上前看,看到那喜人的蕓苔油,也都稀奇起來:“這油竟然不像豬油那般會結成塊狀,一直都是水狀,真當是神奇。”

眼看著擠過來看的人越來越多,徐老爺子也站起身來,往前一湊,好奇這黃花油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有人大聲發問:“你這油能不能吃啊,是用什麽做的?”

宋大郎臉上掛著笑:“自然是能吃的,比豬油健康,老人和小孩最適宜食用,但……這是用什麽做的,就恕我無法告知了。”

周圍人一聽,也沒有繼續問下去的念頭。

能住在縣城裏頭的人家大多比較富庶,沒有必須為了一點東西就刨根問底。

林老婆子將炒熟的菜端出來,讓圍觀的人隨意品嘗。周圍人見她大方,也都笑著嘗上一口。

驚覺這油炒出來的菜確實和油膩膩的豬油十分不一樣,甘甜味美。

都是吃了幾十年豬油的人,如今吃到不一樣的油炒出來的菜,自然是入口就嘗出來了。

一個大爺邊吃邊點頭問:“你這油吃著爽利,多少錢一斤?”

宋大郎內心一喜,來的時候他已經打聽過,豬板油已經賣到了72文一斤,他這蕓苔油的材料雖然常見,但也需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當即道:

“這叫黃花油,也是偶然之間才制得的,花了大力氣才得四十多斤,非常不易。”

“一斤50文錢。”

周圍人一聽,如今油鋪的豬油價格都達到了70文錢的天價,板油72文一斤,這黃花油是個新鮮油,又只要50文,紛紛上前表示要買了嘗鮮。

徐老爺子正看熱鬧呢,一不留神差點被擠到外面,著急喊起來:“小夥子,你這黃花油,記得給我留一斤!”

林老婆子悶笑一聲,先盛好一斤油放在一邊,這是事先答應給徐老爺子的份。

不一會,兩人手忙腳亂得終於將黃花油全賣了出去。

這一趟下來,凈賺兩千兩百文,也就是二兩多的銀子。

將專門留下的那一斤油遞到徐老爺子手中。

徐老爺子笑呵呵接過,正想要掏錢,宋大郎急忙制止,“老爺子,這是事先商量好的,我可不能再多收您的錢。”

徐老爺子也沒多說,滿臉笑收下了。

一群人還圍在煎餅攤子附近看熱鬧,煎餅生意也跟著火紅起來,老爺子樂得扔掉自己的草帽,當場就用宋大郎贈予的黃花油來煎餅子。

煎出來的餅子滋味香濃,口感脆甜,老爺子的煎餅攤也跟著被圍得水洩不通。

大爺不一會就將帶來的餅子賣完了,笑呵呵地與宋大郎打著招呼,“收工啦,老爺子我也要回家去了,多謝小夥子贈油,這還剩下一些,帶回去做菜嘗嘗。”

宋大郎笑著,幫徐老爺子攤子收拾好。

林老婆子感受著錢袋子中沈甸甸的份量,有些不可思議,“大郎,咱們這一趟賺了二兩多銀子啊!”

“怪不得前些年村西頭的老王家來了縣城一趟,就不願回去了,這縣城裏頭確實賺錢。”

宋大郎不願潑她冷水,挑好聽的話說:“娘,這縣城費用也高,方才我打聽了一下,一個肉包子平日裏要賣4文錢,如今災年,更是漲到了6文錢一個了。”

“縣城裏頭是賺錢,但花的也多,賺的還不夠花出去的呢。”

林老婆子驚詫不已,一個包子6文錢!

這可怎麽過活?

立即點頭道:“是了,這縣城哪裏是人能住的地方,物價這樣高,活得束手束腳,還不如咱們稻香村實在。”

將空罐子擡到牛車上,想起油布下面蓋著的山貨,急忙道:“哎喲,心思都在黃花油上面了,差點將山貨忘了。”

“得趕緊將山貨拿去賣了,也好買些糧食早點回去。”

宋大郎應聲,收拾好後,正要牽著牛車離開,就聽到福子從背後叫他一聲。

挑著兩個空桶來到宋大郎身邊,沒了重擔壓身,福子臉上的笑更喜慶了,肥胖的腰身也不再被壓得被迫彎著。

“哎,方才忙著,現在才知道你竟是來賣油的,大老遠就聞到了油香。”

宋大郎嘴角上揚:“是家裏人搗騰出來的,試著煮菜吃了幾天,發覺味道不錯,這才想到來縣城裏賣上一賣罷了。”

福子點頭笑道:“我叫福子,你叫啥?”

宋大郎伸出手,倆人握了握:“叫我宋大郎便好。”

福子笑得憨厚:“宋家大郎,下一次你再來,這黃花油可得給我留下一斤,我還在原來的位置。”

宋大郎應下,林老婆子笑回他:“今日若不是你帶著我們母子來西市,咱們還不知道縣城做買賣的規矩,一斤油而已,下次必須帶來。”

三人就這麽笑著約定好了。

走出西市大門,福子和兩個官差習慣性打了招呼。福子人嘴甜,兩個官差都他頗有笑臉。

宋大郎拉過牛車,倆人去了縣城最大的酒樓,醉仙樓的後院,從後門進去。

這些天來酒樓賣山貨的人不少,有專門負責采買的酒樓管事在後院守著。

看著宋大郎帶來的野山藥,根根完整粗長,品相又好,管事連連稱奇,又叫來掌櫃,兩人商量了一番,給了宋大郎最優惠的價格,一斤32文。

而牛車上,足足有兩百多斤。

算下來就是六兩零四百文錢。

管事幹脆利落,付完銀兩後就命人將山藥給擡了進去,讓宋大郎要是再有山貨,第一時間送到醉仙樓。

宋大郎也笑著,“價格公道的話自然是原意的。”

林老婆子懷裏揣著六兩多銀子,走出酒樓腳步還有些飄飄然,不枉他們這些天早起貪黑去挖山藥,竟然賺了六兩銀子!

這下家裏的糧食有著落了!

林老婆子激動道:“大郎,得趕緊回家告訴這個好消息!”

宋大郎牽著牛車,笑著說:“娘,咱們先買糧食再回去。”

“這幾日家裏孩子們都很聽話,不如買幾個他們中意的小玩意回去,讓娃子們也高興高興。”

林老婆子樂呵著,哪有不同意的,大手一揮:“買!都買!”



倆人先去了醉仙樓附近的大街,宋大郎想起兒子歡喜的那個木蛐蛐。

駕著牛車上前,發現小攤販還在原處,利落買下蛐蛐,又給另外兩個小子各挑了其他的木頭小玩意。

看到一根樣式精巧的桃木簪子,適合秀兒,宋大郎也一起拿了起來。還給宋明玉挑了一個精致小巧的小桃花手鏈,木雕後還刻著一個“福”字,喜慶無比。

小攤販也高興,很少有這樣爽快利落的客戶,一番討價還價,這些東西最終以200文錢成交了。

宋大郎喜滋滋將買來的東西放在胸口,沒忘記小孩子們出門前的叮囑,又去買了幾個胡餅。

林老婆子笑他:“你啊,快和老頭子一樣了。”

倆人繼續往米糧店去,一番打聽之下,得知如今一鬥糧食要100文,且這方圓百裏都一個價,買的人還不少。

林老婆子聽到糧價,只覺得兩眼一黑。

“知道物價都漲得快,沒想到漲得這樣快,一百文一鬥糧食,這是成心不讓人活命啊!”

糧店夥計忙得不可開交,看見還有許多人駐足觀望,喊著道:“這糧食一天一個價,明日還得繼續漲!奉勸一句,要買糧的趕緊買咯。”

有人猶豫,有人氣憤:“前幾天才85文一鬥,如今已經漲到100文了,這…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官府還管不管了!”

夥計冷笑:“官府?北邊的霜災就要南下了,到時候官府自顧不暇,那還有精力去管你,愛買不買,不買讓開,別擋我們生意!”

夥計這囂張的態度引來不滿,但也沒幾個人敢力爭,紛紛在心裏計較著,這糧如今適不適合買。

“給我準備二十石糧食!” 一個家丁打扮的人說道,“下午張家人會來取。”

夥計一聽這聲,變臉比翻書還快,“哎喲,張家的老爺,早就給您準備好了,就等您來取了。”

周圍人一聽這話,心中更為焦慮。

一個布衣大爺擦著額頭上汗,喃喃自語,“縣丞張老爺都開始囤糧了,還是跟著官府比較妥當,這糧得買。”

附近本還猶豫的人,一聽到這話,也都開始動搖起來,畢竟100文一鬥糧食,放在哪裏都是天價。

而且這天也絲毫沒有要霜災的跡象,很多人都存著僥幸心理。

萬一霜災沒有南下呢,到時候糧價不就自己掉下來了。

宋大郎心裏惴惴不安,沒忘記出門時的打算,“娘,糧食每天價不一樣,咱們多買點糧食囤著也安心些。”

“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的,還愁不能將銀子賺回來?”

林老婆子嚴峻點頭,表示讚同。

就算霜災沒南下,糧食也能存著慢慢吃。要是南下了,那可就是能救命的。

賣山藥所得的銀錢全都買了糧食,一共買了60鬥,也就是莫約720斤。

米糧店的夥計幫忙將糧食搬到牛車上,兩人駕著車離開此處。

還有賣油的二兩多銀子,路過書肆,宋大郎買了些孩子啟蒙的繪本,還有些筆墨。

林老婆子則去收了些雞毛鴨毛之類,棉花已經被炒上天了,但再怎麽樣也得準備些厚實毛絨做冬衣。

七七八八算下來,剛到手的銀子又花完了,林老婆子勤儉了一輩子,心中多多少少有些難受。

但一想到家裏頭如今已經囤了將近三千斤糧食,還有一系列的山貨,心中又安定無比。

仔細將牛車上的糧食物品用黑色油布蓋好,確保沒有露出一丁點痕跡,這才放心回家去。

牛車駛過朱雀大道,縣城的大門就在眼前,宋大郎猛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挑著兩個大木桶,踉蹌走在小巷子中。

宋大郎勒緊韁繩,正想和福子打聲招呼,就見從角落裏竄出來兩個壯漢,肥頭大耳,極其囂張邁著步子沖著福子過去。

其中一個上來就往福子的衣兜摸,將銀錢口袋給搶了出來,皺眉在手裏拋了拋。

銅板碰撞聲清脆作響,“死老頭,今日才賺了這麽點錢,還不夠小爺我們兩個塞牙縫的,沒用的東西!”

福子被推搡在地,倆人不解氣還踹飛了木桶,在墻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宋大郎沈著臉下牛車,“你們幹什麽?”

兩人回頭瞥見宋大郎,吊兒郎當站直了身體,將錢袋子塞到自己腰間,不屑道:

“幹什麽?老子是他侄兒,他贍養老子是天經地義的,來問點生活費,怎麽了?”

宋大郎捏緊拳頭,“把錢還回去,不然……”

其中一個人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在指尖轉著,“不然如何?”

福子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胸口艱難開口道:“宋大郎,讓開,不要管他們!”

林老婆子也趕緊上前來,將宋大郎扯到一邊,摁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動。

兩個大漢見好就收,大搖大擺從宋大郎身邊經過,陰測測盯了他一眼,走出了巷子。

宋大郎趕緊上前將福子扶起來,福子抹著眼淚,“真是造孽啊,那兩個人就是來討債的啊!”

宋大郎憤恨:“這倆人既然如此無賴,為何還要將錢給他們?”

福子抹著淚,接連嘆氣:“此事說來話長…”

“我弟弟早早去了,留下我弟媳一個寡婦,辛辛苦苦將兩個侄兒拉扯大,當年弟媳與我娘子出城采買,遭了賊人,弟媳為救娘子命喪賊人刀下,臨終托孤……”

“唉,就算兩個侄兒再不堪,畢竟還有一條人命橫在中間,這些年,左右為難慣了。”

福子將兩個木桶撿起來,重新挑回肩膀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福子的腰更彎了些。

林老婆子艱澀開口:“就算是有救命之恩,但那兩人如此荒謬,也不能讓他倆就這樣扒著你吸血,這如何使得!”

宋大郎也氣道:“實在不行,就去報官!”

福子擠出一個搖搖欲墜的笑,“要有這麽容易就好了。”

“宋大郎,今日這份恩情我記下了,娘子多病,我得早點回去。”

宋大郎和林老婆子終究沒再說話,看著福子一瘸一拐挑起兩個大桶,招了招手,就消失在人群當中。

宋大郎一時無言,只覺得嗓子鈍痛。

“娘,時候不早,咱們也該回去了。”

林老婆子嘆一口氣,兩人走出巷子,就看到一旁的布告欄圍滿了人,吵吵嚷嚷的,都在討論著新張貼出來的布告。

“這上游村真是不要臉,壞事做盡,堵了河道竟然還不夠,還要半夜去割別村的稻子,聽說偷稻賊都被縣老爺關了三天大牢,打了幾板子以儆效尤了。”

有人語氣誇張,“謔,數了一下竟然有四十多人都偷稻了,這下上游村在十裏八鄉可是出名咯…”

宋大郎和林老婆子對視一眼,這些時日一家人都在忙著各種各樣的事,如今再聽到偷稻之事,仿佛已經是過了很久很久。

宋大郎躋身上前查看布告,看著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還有柳癩子吃喝嫖賭的惡行,都被縣太爺狠狠嚴懲了一番,被發配強制服役去了。

圍觀眾人看完後,都豎著大拇指稱讚,“這新上任的縣太爺真是個好官!”

有人好奇:“哎,這還抓了幾個走私鹽的…”

宋大郎順著聲音看去,只見幾張巨大的畫像,其中一個走私鹽的頭子眼熟不已。

宋大郎眉頭一緊,這才看清楚,畫像上赫然是宋三源!

宋大郎瞪大了眼睛。

宋三源?!

他不是在鎮子上讀書嗎,什麽時候又和鹽販子扯上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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