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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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路上的小石子似乎格外的多,馬車時不時就顛簸一下。

容珩的腦袋在謝妘肩膀上磕了好幾次之後,善良又有愛心的長公主謝妘終於忍不住了,擡手攬住容珩的肩頭,扶穩他,讓他不再搖搖晃晃的。

容珩順從地靠著她的肩膀,半闔著眼,十分疲憊的模樣。

謝妘還是第一次見容珩這般虛弱的樣子,不由頗覺驚奇,側頭望見容珩白皙的面容,似乎比女子還要細膩。她按捺不住自己的爪子,飛快地掐了一把,果然手感極佳。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趁機再掐一把的時候,容珩長睫微顫,略略擡眼,無聲地望了她一眼。

謝妘神色不變,想起來某些事,她開始翻舊賬:“想起來第一次見容君的時候,容君可真是無情啊,險些兒就將我扔出去。”

她說得自然是奶貓兒謝絨絨和容珩的第一次見面,但容珩想起來的卻是橫山寺後那裝哭裝得驚天地泣鬼神的小謝妘,笑了笑:“是晏晏太可愛。”

謝妘:“???”

太可愛了所以要把她扔出去?容珩這是什麽鬼邏輯啊!

她磨了磨牙,決定換一個舊賬繼續翻,反正容珩和她的舊賬怎麽也都翻不完:“說起來容君似乎還想剝了貓兒的皮做暖手來著……可惜冬日將盡,這暖手仍是毫無蹤跡。”

容珩知她身份之前,以為她是一只頗機靈的貓兒,曾威脅過奶貓兒要剝了她的皮做暖手。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謝妘驚覺容珩私底下和朝堂上仿佛兩個樣子。

容珩神智其實已經有些模糊了,昏昏欲睡,謝妘的聲音在他耳邊時近時遠,時而清晰,時而縹緲。他心知謝妘是故意這般和他講話,不想讓他屈服於藥效昏睡過去,便勉力睜眼答她:“微臣豈敢,微臣倒願做殿下的暖手。只是不知……殿下願不願意給臣一個機會。”

謝妘:“……”

都難受成這樣了還有閑心占她便宜!某個瞬間謝妘真是想松手不管他,讓他睡暈過去算了!

但轉瞬間她又想起了老太醫“莫順藥效昏睡,越睡則越傷身”的叮囑,咬了咬牙,看容珩眼睛又快閉上了,擡手繼續掐他的臉。

這回可沒省力氣,容珩白玉般的臉頰都被她捏出一個小紅印來。疼痛讓容珩稍微清醒了一點,剛艱難地半擡眼皮,就聽見謝妘道:“不許睡,本宮無聊,陪本宮說話。”

這熟悉又令人懷念的命令句……容珩道:“殿下想聽臣說些什麽?”

謝妘想了想:“你說對本宮有非分之想,可過去那幾年裏……本宮瞧著你四處同本宮作對,倒是歡快得很。”

容珩低聲道:“殿下天人之姿,矜貴無比,又高高在上,臣欲引得殿下註意,何其艱難。”

這話攤開來講,就是臣與殿下作對,只是為了吸引殿下的註意力罷了。

謝妘楞了片刻,萬萬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忍不住嘲他:“哪兒艱難……容君面貌生得這般好,若肯好好打扮一番,讓本宮日日一上朝,便能見容君艷絕朝堂——豈不更易?”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分明是在嘲笑容珩不如以色侍君。然而容珩並不在意,甚至低低笑起來,聲音有些沙啞:“有幸能入殿下眼,是臣的榮幸……可惜殿下眼光這般挑剔,又是見慣了美人的,不知臣又能被殿下惦記幾時?”

能惦記幾時……從小見著另一個好看的東西就立刻將這一個拋之腦後的謝喜新忘舊妘假裝沒聽見這問題,道:“說起來,本宮第一次見容君的時候,總覺得很是面熟,仿佛曾見過——容君以前可曾見過本宮?”

果然,她是忘得一幹二凈。

容珩都不知該嘆息還是該生氣,謝妘這般從小被嬌養大的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來未曾嘗過求不得的滋味,大概也不會知道,那個寒冷冬天裏,冰冷的池子邊,她伸過來的手,帶給他多少溫暖和柔軟。

“見過。”千言萬語最終只剩下兩字。

謝妘“咦”了聲,皺眉回想了片刻,遲疑道:“本宮怎麽不記得?”

容珩道:“殿下貴人,忘記臣也是應當的。”

當她聽不出容珩是在嘲她“貴人多忘事”呢。謝妘瞥他一眼,面不改色道:“確實,本宮天天見那麽多漂亮小美人,哪兒記得清楚……不過容君面容這樣出色,本宮定然是有些記憶的,你且容本宮好好地、認真地想一想。”

她說是要認真回想,表情語氣卻是閑閑散散,漫不經心。

容珩嘆息一聲:“殿下就這般氣死微臣算了吧。”

謝妘道:“容君可是出了名的無暇君子呀,肚裏能撐船,滿朝群臣誰不稱讚一聲容君雍容大量,怎得這麽容易被本宮氣死?”

容珩配合她做出氣惱的模樣,只是他此時實在是臉色蒼白非常虛弱無力,謝妘沒瞧見氣惱的美人,只瞧見一個嬌弱的美人,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

於是容珩再嘆息一聲,輕聲問:“看在臣博殿下一笑的份上,殿下可否給臣一個機會?”

謝妘隱約察覺了什麽,但現在兩人間氣氛難得這般輕松融洽,她竟有些不想破壞,順著容珩的話問:“什麽機會?”

“成為殿下裙下臣的機會。”

……

很久以後謝妘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答應的,也許是從容珩虛弱又堅定的聲音聽出來那麽一點情深,又也許是當時的氣氛太迷惑人,以至於她腦子放空了一瞬,竟下意識回了一句“好”。

雖然後來清醒過來她立刻就想反悔了——但是容珩會給她反悔的機會嗎?

當然不會。

謝妘想知道玉佛案查得怎麽樣,奈何容珩的屬下,嘴巴一個閉得比一個緊,比蚌殼還難撬,謝妘沒法子,只能親自去問容珩,一問就不得了,容珩自從得了“恩準”,話裏話外便很有些撩撥的意思。

但他的分寸又把握的很準,恰恰把控在能讓謝妘不自覺臉紅又不至於惱羞成怒拂袖而去的地步,於是謝妘只能一邊咬牙切齒,一邊暫且屈服,只為問幾句情況。

打著手傷的由頭,容珩一連休沐了好些日子,表面上是安安靜靜地在容府裏養傷,實際上他正緊鑼密鼓地追查著玉佛一案。

聞太傅年紀大了,遭火災一下,也病了許久,容珩派人去詢問玉佛之事,這位年邁的老太傅一臉茫然毫不知情。而再追問宮人們,又紛紛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是登記的時候就放在聞府的禮物堆旁邊。

至於捉到的那個刺客,小六已經第一時間卸了他下巴,取出了鑲在牙齒上的毒囊,可誰知還沒拷問兩句,那刺客忽然就渾身抽搐,緊接著身體迅速潰爛,許多黑乎乎黏糊糊的細長蟲子咬破他的肌膚爬了出來,竟像是吃光了他的內在才破皮而出。

小六得了容珩的提醒,迅速放一把火將之燒了個幹凈,才避免了被蠱蟲侵蝕的慘劇。

皮影先生仍舊無影無蹤,仿佛世間從來未曾存在過這個人。

至此又是線索全斷。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幕後黑手的目標確實是不止針對謝妘一人——畢竟當時刺客最開始那一下,是很明確地朝著謝昭明去的。

謝妘猜測:“是有人看不慣我們謝氏,想篡位了?”

容珩眉頭微蹙,並沒有否認這個猜測。他與謝妘將朝堂眾臣一一分析了個遍,奈何朝堂上7日常上諫的有,渾渾噩噩混日子的有,迂腐的有,激進的也有,但就是瞧不出誰有造反的勢頭。

謝妘眉目間冷凝之色沈沈,再一次分析後,她驟然合起來宗卷,淡淡道:“禍心往往暗藏腹中難以發現,在幕後黑手被徹底找出來之前,誰都有可能。”

容珩隱約猜到她要說什麽,低低地應了聲。

謝妘轉頭,直視容珩,語氣極淡:“容珩,我也在懷疑你。”

拋去一切私人感情不談,容珩確實是有這個本事,也完全可能有這個野心——位極人臣的他,會不會某一天突然就厭倦了這種敵人一頭的感覺,因而做出些不該做的事情來?

容珩嘆息一聲,沒有答話。

謝妘道:“唯一知曉我還活著的人是你,因我阿弟的信任,一手包攬並州案、玉佛案的人也是你,甚至……”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甚至你竟能從皇陵中安然無恙地將我帶出來。容珩,你的能力和人脈,容不得我忽視。”

這話說出口,謝妘想起近來容珩對自己的百般照顧,都難免覺得殘忍。然而這話題沒法跳過去,她並不是個普通的大家閨秀,她姓謝,是這皇朝的長公主,她身上背負著的,除了她自己、她阿弟、以及溫母後的性命,還有這滿朝上下、天下百姓們。

距離趙氏皇朝末代的動亂才過了不久,百姓們的生活剛步入平穩,經不起再一次折騰。

謝妘朝容珩走了一步,與他近在咫尺,她問:“容珩,本宮能相信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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