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鮮血一滴滴落下,刺痛了謝妘的眼。

容珩一腳將小太監踹開,緊跟而來的小六將人制住,瞧見容珩這邊的情景,神色一肅:“大人!”

容珩面不改色地將匕首擲於地上,臉上瞧不出絲毫痛色,仿佛那猙獰的傷口並不是落在他手上。直到他瞧見謝妘扶著他的手,那上邊也有一片殷紅,他才神色微變:“你受傷了?”

謝妘並沒有受傷,手上的殷紅是方才蹭到紅緞上的朱砂墨,她搖了搖頭,緊緊盯著容珩的手,語調裏有自己都未曾發現的驚怕:“傳太醫——快點!”

匕首上不知抹了什麽,容珩覺得身子有些沈,微微喘息一聲,謝妘聽見了,下意識擡眼望了他一眼,正好瞧見他眼底有一絲渙散,連忙扶著他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難為她在慌亂中還不忘從容珩懷裏摸出一張帕子替他摁傷口——雖然容珩感覺她的手在顫抖。

“別怕。”容珩低聲道,“只是普通迷藥,我沒事。”

殿下沒受傷便好。他的神情無聲地補充了後半句。

還普通迷藥……萬一那是封喉劇毒,他這一下就足夠死個透了!謝妘狠狠地瞪他一眼,椅子不大,她沒法一同坐下,只能半俯身默不作聲地托著他的傷手摁著傷口。

鮮血很快浸濕了帕子,這迷藥霸道,容珩也有點撐不住了,將頭靠在謝妘腰間,呼吸有些沈重。

“容珩!容珩!”謝妘擔憂,小聲喚他,怕他就此睡著。

刺客被制服的半刻鐘後,姍姍來遲的侍衛們終於浩浩湯湯地沖進殿中,瞧清眼前場景,俱是撲通撲通跪倒在地:“吾等來遲!請陛下恕罪!”

喊得倒是整整齊齊。

謝妘終於回想起被她遺忘的胞弟,連忙回頭望了謝昭明一眼,見他好好的無甚大礙地站著,松了口氣:“沒事吧?”

謝昭明神情覆雜地看了看他阿姐,又看了看和他阿姐親密靠在一起合眼昏迷的容珩,默默搖了搖頭。

誰也沒有註意到,在那群侍衛的末尾,有個身材偏瘦的侍衛,在聽見謝妘的聲音後猛地擡頭,臉上難以壓抑地露出了詫異之色。

……

偽裝成小太監的刺客很快被押走了,謝妘不知宮裏是否還有他的同黨,幹脆將容珩受傷的消息散布出去,想要降低刺客的戒備心。

謝昭明至今後宮無人,他平日裏忙於朝政,溫太後又性子溫和一心向佛很少管事,許多閑置的宮殿平時疏於打理,一時都收拾不來。

略略一想,竟只有謝昭明的寢宮和謝妘的寢宮是環境較好,適合休息的。

皇帝的寢宮到底是非同一般,就算容珩再受寵信,也不好過去休息——畢竟帝王側榻其容他人酣睡,就算是個偏殿也不行。

迷藥很霸道,太醫包紮好傷口後,容珩仍未醒,謝妘想了想,還是讓人將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寢宮裏。

謝昭明站在謝妘旁邊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終還是小聲道:“阿姐的寢宮朕一直命人仔細打掃著……但是讓容君過去是不是有點兒,不太好……”

他正想說要不然就讓容珩去他那兒的偏殿吧,謝妘已經搖了搖頭,沒甚耐心道:“讓宮人們閉緊嘴就是了。”

謝妘跟著容珩一行人走著,走了幾步發現謝昭明也跟著,便輕聲道:“你先去查查這是怎麽回事……溫母後那兒你且瞞著。”她蹙眉沈吟片刻,“有些事情現在還難以解釋……我還沒死的消息一定要瞞住了。”

謝昭明很想同他失而覆得的阿姐待在一塊,但是看著他阿姐滿眼不自知的焦慮,他遲疑了一會,還是點了點頭:“好罷。”

眼瞧著謝妘跟著容珩一行人走遠了,他在原地站了一會,便也走了,身後還不遠不近地跟著一群唯恐他再次遇刺的侍衛們。

……

那匕首上的迷藥實在是厲害,不過半刻,容珩就撐不住地暈了過去,一直未醒。

處理好傷口,確定無大礙後,太醫告退,謝妘揮了揮手,順便讓隨侍的人也退得個一幹二凈。

屋裏沒人,面紗戴著也不慎舒服,謝妘便隨手解開扔到一邊,坐在床榻邊凝視容珩。

因失了血,容珩的面色有些蒼白,但他身體底子不錯,除了臉色蒼白了些沒有別的什麽大問題。謝妘瞧見他長長的睫毛像兩排小扇子,在眼皮上落下細密的影子,抿了抿唇。

容珩的容貌……確實是很耐看。

沈睡中的容珩顯得越發沈靜,謝妘不知怎的,忽然覺得似乎有什麽畫面在腦海裏一閃而過,但是細細回憶時又想不起什麽。

琢磨了一會,她果斷放棄回憶,又將視線轉向容珩纏滿紗布的左手,心情覆雜。

若說今日之前她還對容珩的坦白報以七八分懷疑,今日之事一過,這份懷疑就被沖淡了幾分,畢竟當時那場景,可容不得些許猶豫啊!

容珩猛地沖過來毫不猶豫就替她握住那把匕首的模樣還歷歷在目,謝妘咬了咬唇,有點捉摸不透——容珩究竟是為什麽會對她抱有這樣的心思?這樣的心思又是藏了多久?

同朝八年,日日在朝堂上相對,她竟是什麽都看不出來!

藏得可真深。

捫心自問,謝妘對容珩還是有些好感的……在“死”之前,這好感來源於容珩的容貌和他的能力,當然那時候這稀薄的好感往往伴隨著被容珩駁了話之後咬牙切齒的痛恨。

可在變成貓之後,她對容珩的感觀就慢慢變了,先是發現容珩並不像她之前認為的那樣榆木腦袋,再是被容珩一連逗了幾回……謝妘認真回想了一會,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竟和容珩的關系越來越密切……

都是奶貓兒的錯!

一切怪異都是從奶貓兒願意讓他摸肚皮開始的!

謝妘理不直氣也壯地將問題盡數甩在奶貓兒身上,決定暫時性忘記奶貓兒也是她自己的事實。

……

容珩其實一直覺得自己處於半睡半醒中。

他能察覺自己的身體被移動,能隱約聽見謝妘在他耳邊輕聲叫他的名字,感受到謝妘語調裏的焦慮,他忽然覺得受點傷也不是什麽壞事了。

但是慢慢的,一切聲音就都遠他而去了,謝妘的呼喚聲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寒涼冷漠的聲音:“你便是容珩?”

眼前忽然變得清晰,假山嶙峋,池水碧碧,倒影著岸邊綠樹——這是什麽地方?

容珩正想找謝妘,一擡頭卻看見了一張有些眼熟的臉,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神情冰冷,眼底全是貪婪。他楞了楞,還未待他從記憶深處回憶起這張臉,那人便將他狠狠一推!

撲通一聲,毫無防備的容珩被推得一個後仰,腳下踩著碎石一滑,就落入了池水中。

冰冷的池水從耳鼻灌入,他憋著一口氣,猛地想起來這是誰——這不是許多年前曾故意推他入水、讓他險些喪命的大太監麽!

容珩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己是在夢中,他夢見了許多年前,在老和尚的推薦下初初入朝為官時的舊事。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半大小子,滿腹學識又如何,他在山裏長大,根本是從未曾見識過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孤身一人無甚背景,更是難以提防別人的險惡用心。

他出現的突然,又受陛下重用,一夜之間從平民百姓變成高官重臣,自然會牽扯了他人的利益,成為別人的眼中釘。

其中有個小侍郎便看他極不順眼,因為容珩連續幾回上折子,說他縱妻弟強搶民女,橫行霸道,應重罰。於是這小侍郎悄悄買通了宮內的一個太監,趁容珩進宮面見陛下的時候,將他誘到偏冷之地,推下池子淹死完事。

小侍郎和那太監想到倒是挺好,他們打聽得容珩並不會水,那時又恰逢是冬天,衣服穿得多,一旦落進水池子裏,吸足了水,便如縛重石,片刻就能沈底,掙紮都無用。

然而那太監未曾想到,在他離開之後不就,就有人從那偏冷之地路過,這還不是別人,正是閑著沒事偷偷去冷宮玩雪回來的小公主謝妘。

因雪多路滑,怕摔著貴人,宮人們往往是一邊下雪,一邊就將雪掃幹凈,於是小謝妘宮裏的雪總是薄薄一層,玩起來很不盡興。這日小謝妘心血來潮,就自己悄悄摸摸地避開宮人們,去冷宮裏玩了個痛快。

一次玩了個夠的小謝妘正美滋滋地往回走,走著走著忽然就聽見了嘩啦啦的水聲中隱約有人再喊救命。

她被嚇了一跳,連忙四處張望,很快發現了池子裏有個人正奮力撲騰著,只是動作越來越小,看起來像是力竭了。她只道是哪個宮人不小心落了水,匆匆跑過去看。

此地偏僻,老半天都見不到一個宮人路過,小謝妘想了想,仗著自己會水,萬一落了水也不怕,便大膽地去池子邊看。

小容珩其實就離岸邊不遠,但他不會水,又被冰冷的水凍僵了手腳,撲騰得便越發力不從心,蒼白的指尖屢屢從岸邊擦過,就是夠不著。

小謝妘心生惻隱,將手伸去捉對方的手,一次兩次都沒捉著,她又忍不住向挪了挪,盡力去夠那只手,終於在小容珩力氣用完之前成功握住了他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