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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秋庭》 欲擬長門猶諱賦,恐驚庭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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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秋庭》 欲擬長門猶諱賦,恐驚庭樹又……

該不會陛下才是蒲大人的/禁/cao吧!

看起來像。

陳安懷著滿腦子疑問進門又帶著更多疑問出去。

填飽了肚子, 江棄言想了想,將那張詩題拿過來,仔細研讀。

春華……秋實嗎。

江棄言不由代入了自己, 他在年幼時被先生帶回家, 最終結出了先生最想要的那顆果實。

江棄言深吸一口氣,提筆,書寫。

兩字為題——《秋庭》。

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那年秋日, 他對著舊燭臺織圍脖的樣子。

蒲影橫階蔽日華,江柳空垂傍舊槎(cha第二聲)。

眼眶漸漸濕潤,江棄言寫完這一句, 盯著它看了很久, 才能繼續。

東君未許承新露, 病骨難禁染晚霞。

似乎也是那一年, 他以為自己染上了絕癥,黃昏下,他為自己舍不得先生而默默垂淚。

可, 一切都是假的。

怎麽能是假的呢?明明……明明只有先生對他那麽好,為什麽是假的……

寒蟬抱葉噤秋實, 孤雁迷雲失故家。

是先生把他抱回家的,可後來他在一聲聲溫柔至極的哄騙裏, 終於如一只寒蟬那般,戰戰兢兢抱著將落的枯葉,再也不敢表露心事。

他像一只孤雁, 在迷霧中失去了方向,找不到什麽是真實。

而這,難道就是先生想要的結果嗎?

欲擬長門猶諱賦,恐驚庭樹又棲鴉。

原來先生給他取字諱深, 是這個意思嗎?

諱莫如深。

可他不想要這樣的結局。

江棄言寫完,又讀了一遍。

《秋庭》。

是春天的帝師府草木深些,還是秋天呢?似乎是秋天多一些,那時候院裏滿是落葉,庭中栽滿白色的菊花,像是哀悼夏的逝去,他便常常看見先生坐在亭中靜靜飲茶,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似乎是在懷念某位故人。

蒲影橫階蔽日華,江柳空垂傍舊槎。

東君未許承新露,病骨難禁染晚霞。

寒蟬抱葉噤秋實,孤雁迷雲失故家。

欲擬長門猶諱賦,恐驚庭樹又棲鴉。

不知道先生看到這首詩,能不能讀懂他心中酸澀?

剩下的題江棄言用了三個時辰答完,仔細檢查過後,發現兩處錯漏,便把那兩張白紙拎出來,單獨謄寫一遍,按頁碼疊好,起身示意文相可以收卷了。

文相拿到卷子,迫不及待就看了一眼放在最上面的詩作。

這一看,他眼皮不由狠狠一跳!

恐驚庭樹又棲鴉??

是在暗喻他們結黨營私嗎?

這首詩好像是沖著帝師去的!

“陛下,還有些時間,您要不再另寫一首?”文相建議道。

這詩特別好,可以說比《喜鵲喜》要更顯成熟得多,但……

好歸好,這要讓帝師閱卷時看到了,恐怕對陛下不好……

文相都有點心疼他家陛下了,陛下才十六歲,在他眼裏就是個孩子,卻能寫出這樣隱忍深刻的詩作,可見陛下心裏承受了多少事。

“不用了”,江棄言徑直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一頓,“先生在哪個方向?”

他有點想先生了。

文相嘆了口氣,指了個方位,看著江棄言匆匆離去,便取過統一的紙袋,將試卷寫上姓名的那角折起來,用封條貼好,然後把它們裝進紙袋,就準備去找左右兩相抽簽看這試卷是秘密送到哪個縣。

蒲聽松握著一柄不大的紫砂壺,正給自己面前的杯子添茶,添著添著,後背就忽然貼了個柔軟的東西,那小東西還膽大包天伸手摟住他的腰。

蒲聽松微微一僵,好險沒讓茶灑出來。

“怎麽?”只是片刻,蒲聽松放松了脊背,任由江棄言摟著,溫聲詢問,“陛下這又是怎麽了?”

不怎麽,想你。

江棄言抿著嘴,垂眸沒有說話。

蒲聽松嘆了口氣,“松手,站面前來。”

他其實不想,他只想貼著先生的背抱一會就好。

他不想站先生面前,不想讓先生看見他眼中覆雜的神色。

那裏以愛為底色,欲海沈淪中,還有一艘名為“怨”的帆船在波濤裏浮沈。

起起伏伏的,念頭很多。

為什麽先生不能真心對他好,因為愛他而對他好?

為什麽先生的寵愛總是摻雜著不純的各種目的?

為什麽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每一個細節都透露著利用的影子?

那些念頭最終匯成了淚珠,浸濕了蒲聽松後背一小塊布料。

“陛下,臣似乎沒惹您?”蒲聽松察覺他哭,掰開他的手,把他從背後拉到身前,給他擦眼淚,“十六了,還這麽愛哭,是不是只要臣一會不看著您,您就要偷偷掉眼淚啊?”

江棄言仍抿著唇,沒說話。

“說話好嗎?”蒲聽松耐心哄他,“從哪裏來的委屈?跟臣說說。”

他還是不說話。

“要抿成三瓣嘴巴了……”蒲聽松語氣越來越無奈,“松一松,快真成兔子嘴唇了……為什麽這麽哭,總要有個理由?”

沒什麽由頭,他就是想哭,想哭還有什麽理由,理由就是他不高興。

他一直都不高興,從先生把他一個人留在遺忘谷那天起,他就再沒有高興過了。

“好,不說就不說”,蒲聽松用臂彎將他圈住,“不問了,臣哄陛下便是了。”

蒲聽松稍加思索,直接抄著他腿彎把他撈到了腿上,“別哭了乖…陛下……哭那麽可憐,怪惹人心疼的……”

那個“乖”字後面的停頓短暫而突兀,就好像原本還要說什麽,卻半路止住。

江棄言直覺,那應該是一個稱呼。

先生剛剛是想叫他“乖乖”來著的。

可最終卻改成了“陛下”。

江棄言愈發眼淚汪汪,花生米那麽大的淚珠成串往下掉。

蒲聽松從他的神情中讀出了一種悲哀,一種對命運無可奈何的悲哀。

曾幾何時,自己好像也露出過一樣的悲哀神情。

蒲聽松正恍神,就聽見江棄言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是一個問句,“這裏有人嗎?”

沒有,不會有人靠近這裏,因為他在這。

他知道江棄言的意思。

人前是君臣,人後……

蒲聽松把那天晚上江棄言騎在他身上說的話拋之腦後,平靜的想:人後你還是我的小寵物。

他的小寵物不喜歡聽他叫陛下。

不叫就不叫吧。

“現在回宮還是抱會再回宮?”蒲聽松一下一下輕拍著江棄言的背,“太陽都下山了,小棄言的肚子還沒餓麽?”

餓沒餓,摸摸不就知道了。

江棄言不說話,只是往前貼了一點,腦袋靠在先生胸膛,側身露出小腹。

反正從小就這樣。明明可以問他,偏偏就要摸他肚子,弄得他是一點脾氣也沒有,這麽多年了一直都乖乖讓摸。

現在想起來,先生真是又壞又過分,每一個動作都是陷阱。

陷阱就陷阱吧,知道是陷阱他也想往下跳,他餓了太久,陷阱裏的青草讓他很饞。

先生的溫柔讓他很饞。

蒲聽松低下頭,看見江棄言瞇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屈指彈了彈江棄言的腦門,目光瞟到小兔子攤開的肚皮,頓了一瞬。

似乎就因為他目光中的停頓,江棄言看他的眼神瞬間熱切起來,像是在期待什麽。

蒲聽松很快移開了目光,並沒有如江棄言所願摸他的肚子,感受到他不滿的情緒,便笑著安撫性揉了揉他的頭發。

要什麽給什麽怎麽能行呢?

蒲聽松想,愛撫是給小寵物聽話的獎勵,可不是予取予求的。

至於要摸寵物哪裏,那也是主人決定的。

兔子的軟肚子是很好摸,但現在蒲聽松只想摸他頭。

可能是出於某些頑劣的心思吧,有時候蒲聽松還挺欣賞他委委屈屈的小樣子的。

尤其是自己欺負了他,他還要一邊掉眼淚,一邊軟軟貼上來的時候。

那個時候,蒲聽松會覺得,自己的心底似乎也柔軟了一些,不再只有冷硬。

於是不知不覺中,利用裏摻雜了不多的真情。

只是誰也沒能認清。

一個以為沒有,一個認為不曾。

哄了一會,看江棄言哭得差不多了,蒲聽松把他放下來,牽著他的手上馬車,明黃禦布蓋著車身,江北惘出行一向招搖,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皇帝。

江棄言卻只覺得這黃色錦布包裹的車廂如此壓抑,好像把他圈進了什麽套子裏。

皇權,於他而言不過是個圈套罷了。

圈著他,束縛他的言行舉止。套著他,無論如何也掙脫不得。

於是江棄言終於明白了,自己脖子上的項圈是金色的。

很漂亮的項圈,足以讓任何一個人羨慕,貴重的金子打造了它,上面還有先生精心雕刻的圖案。

可它太重了,卡著他的喉結狠狠壓迫進去,弄得他連呼吸都艱難無比。

可能是因為哭太久了,站在午門前,江棄言有種窒息的感覺。

他其實不喜歡權利,他沒拿自己當過太子,也不願意做個皇帝。

可是不那樣,他就沒有擁有先生的機會。

他要權利不是想報覆什麽,他只是想跟先生站在一起。

而不是背後做個小寵物,人前做個傀儡皇帝。

可先生不懂。

江家虧欠蒲家太多,先生不願意再輕信。

沒關系,他會好好努力的,總有一天,先生會明白他的心。

到那個時候,他要問問先生,先生有沒有想過自己究竟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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